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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夢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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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夢魅(9)

“老大!老大!”

沈浸在思緒中的柏琰, 忽而被一道聲音喚回神。

他瞳中,游離的光漸漸散去,似是由遠及近, 目光聚攏,重新與現實重疊。

柏琰看著來到他身邊的楚嫻,展開扇面, 手指輕輕彈了彈,笑吟吟問:“喚我何事?”

楚嫻捧著羊皮本,指著上面自己記錄的一些內容,展示給柏琰:“我是想請教您,您看我這樣記, 措辭是否合適?”

柏琰略向前探了探身體,看了一下楚嫻指出的這段內容,輕笑道:“這裏不能這麽定性。”

他接著便告訴楚嫻, 這段史實應該怎樣闡述為好。

楚嫻受教。

“還有別的事嗎?”柏琰問。

楚嫻本想說沒有,但還是沒壓抑住心中的好奇。她素來也是個有話就直說的性子,哪怕是看不透自家老大。

楚嫻終究直接問出來:“老大, 為何我覺得, 您並不想盡快捉拿司徒爾允公主回葬魂崖?”

卻不料,自家老大抄起折扇一合, 直接敲到她腦袋上。

楚嫻吃痛, 不禁捂住腦袋,抱怨道:“老大, 您這是作甚?”

男人笑容愉悅,通身駕輕就熟的姿態, 看向楚嫻的目光,也是友善的。但楚嫻仍敏銳地發現, 這目光中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冷冽,沒有敵意,沒有防備,就是一種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讓人不由就想退縮的冷冽。

“再胡亂問,我就收回對母後說的話,同意她把你賜給皇兄當側妃。”

“老大,你……!”楚嫻震驚了,殿下怎麽可以這樣?!

她一雙通透的眼,不能置信地看著柏琰,眨了好幾下,終究是嘆一口氣,敗下陣來,無奈搖頭道:“罷了罷了,既是您不想說,我便不問,左右也是您與天帝之間的事。”

楚嫻又道:“不過我身為史官,不能有私心,會把您也記進我的羊皮本裏。”

柏琰不以為意道:“盡管記。我身為蘭臺掌事人,還能怕你們威脅?”

楚嫻無奈,只好笑著給柏琰行禮,然後退下了。

走出淩華殿,楚嫻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愁容,夾雜著一種模糊的沈重。

有一件事,楚嫻沒同柏琰說過,是爛在她自己心裏的。

就在那日,帝子柏譽的選妃宴結束後,她的閨中好友景頤,在兩個人單獨相處時,對她說出一件事,是關於那位明惜水的。

景頤說,她覺得那個明惜水,有些不真實。

楚嫻還記得,景頤的原話是:“我總覺得那個明惜水有些不真實,又說不出哪裏不對。這種感覺,就像是我和她之間明明只隔著空氣,卻像是隔著一層紗。”

楚嫻就問:“那你看過她的紅蓮嗎?”

景頤身為姻緣神,掌管著世間眾生的姻緣。每一個生靈都有一朵姻緣紅蓮,它們飄在姻緣海上。景頤時常要劃著小船,在姻緣海上來回巡視,查看這些紅蓮的情況。

而生靈之間,若是有姻緣的,不論是正緣還是孽緣,兩朵紅蓮之間,都會有紅色的姻緣線相連。

景頤道:“就是查看過,我才覺得奇怪啊。她的紅蓮沒有任何問題,可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本來,這事楚嫻倒也沒放在心上,畢竟明惜水與她無關,她又不認識明惜水。所以目前她對明惜水的記錄,也僅僅是明惜水的出身,和她在選妃宴上的表現,以及成為帝子妾室這樣的敘述。

可楚嫻萬萬沒想到,景頤卻又說:“有件事,我埋在心裏好久了,一直不知該不該告訴你。我快忍不住了,便同你說了吧。就是小殿下……其實我在第一次看到他時,也覺得他有些……不真實。就是,和明惜水一樣的感覺。”

“不會吧?”楚嫻訝然,她道:“我怎麽從未如此覺得?也沒聽我們蘭臺有哪個史官這樣說,你為何有這種感覺?”

景頤被楚嫻這樣一說,也困惑了:“是啊,為什麽只有我,有這樣的感覺呢……”

楚嫻想到這裏,就從思緒中抽離出來。

她倒是步伐輕快,就這麽離開蘭臺,繼續工作去了,也沒有再糾結,自家老大或者是明惜水的事。

反正,小殿下自掌管蘭臺以來,除了有些圓滑,其他方面,楚嫻非常滿意。覺得這樣的上司極好,還能護著她和燕照雪,直接去頂撞天後。

這樣就夠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她尊重殿下,這樣就好。

不過,楚嫻覺得自己觀察的不錯,殿下的確對捉拿爾允公主這事,不是很積極。

這都三個月過去了,殿下這裏還沒什麽進展,這根本不是殿下的能力。甚至楚嫻覺得,在這件事上,殿下的行事作風宛如一個陀螺。非得天帝過來問一句,殿下就撒出人手,去搜查一遍。就像抽一下動一下的陀螺。

看來殿下心中,另有計較吧。

***

當餘嬌容禁足期滿,被放出來的時候,恰好天後的生辰也快到了。

天後覺得今年會是吉祥的一年,所以打算在天禧殿辦生辰宴,邀請各路神明前來赴宴。

柏譽、餘嬌容和爾允,都是要去的。

餘嬌容一解除禁足,西宮就頓時熱鬧起來。

柏譽和餘嬌容三個月沒在一起,小別勝新婚,現在一對相愛的人重新聚在一起,乍見驚喜,然後就感動萬分,纏纏綿綿,頓時宛如兩塊黏在一起的牛皮糖,夜夜笙歌,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

一時間,柏譽全忘了餘嬌容拿著個博物架,把他打得身體受傷頭昏眼花的事。餘嬌容也顧不上柏譽背叛了她,忘記了那種心碎的感覺。

多年對彼此的愛意,就像是冬去春來乍然覆蘇一樣,瘋狂地湧動在胸臆間,淹沒了此前所有的不愉快。

爾允冷眼瞧著,就且讓餘嬌容和柏譽,先膩歪一陣子吧。反正裂痕已經種下,他們之間是不可能再回到從前親密無間的關系了。正好爾允也有心再修煉一下織夢術,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天後生辰宴,那柏譽和餘嬌容,就讓他們恩愛去吧。

而且啊,她就不信,柏譽會真的從此戒掉他春夢裏的美女,也不信餘嬌容真的能不再惦記,春夢裏那個溫柔俊美的屬官。

終於,天後的生辰宴到了。

這日,爾允隨著柏譽和餘嬌容,來到天禧殿。

像這樣的大型宴會,爾允是第一次參加。對她來說,這世上的所有東西,一花一木、裝飾品、顏色,乃至這裏舞女衣裙上的珍珠,地毯上用量巨大的純金走線,還有銀爵中紫紅色的葡萄酒,她都會一遍一遍地在心裏感到新鮮。哪怕是已經在西宮過了三個月的貴婦生活,也依舊會覺得只體驗過這世界的冰山一角。

她壓抑著這種感情,用冷靜心機武裝好自己,隨著柏譽,在他們的席位上落座。

柏譽和餘嬌容坐在前排,爾允在他們後面。

在樂工們的絲竹聲,和舞女們揚起的水袖之中,賓客們陸續到來。

這次,四方天闕的帝君,都到齊了,包括不愛沾染俗事的白帝奚徵,和與天家關系不好的赤帝朱靨。當然爾允的哥哥,冥帝司徒重雲,也來了。

不多時,小案上添了一道糕點。爾爾允定睛一瞧,沒見過這糕點,看上去很是軟糯,飄散著淡淡的花香,就像是用花堆成的。

爾允便嘗了一口,入口即化,香軟甜糯,真是好吃。便問了上菜的侍女,才知道,這是白帝奚徵的帝妃,下界紫蝶族王君文綺所貢獻的“拾花膏”,算是紫蝶族的特產。

倒是爾允吃著糕點,忽然就發現,很多人盯著自己看,男女都有。而他們的眼神……都因她艷若鬼魅的姿態,被攝住了。

這些人眼中又相繼流落出可惜的神色,可惜,名花有主,男人們是沒有機會了,女人們……也不能那麽方便的與她交往當閨蜜。

這時,爾允聽到好幾聲:“殿下。”

她意識到什麽,轉眸看去,眼中不由得一深。

柏琰。

柏琰帶著好幾個史官,包括楚嫻和燕照雪在內,步入天禧殿。

今日的柏琰,穿著一件秋水色的暗紋錦廣袖袍,流暢的墨發半束,用一支青玉簪子簪到腦後。這樣的顏色搭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甚是寫意。

約摸今日是他母後的壽誕,他看起來悅然而放松,眼角輕挑時,眸中的深邃流光,被殿中燈火更修飾上一層寶石般的光暈。

他持著折扇,向這些紛紛來與他施禮的人,頷首致意,舉手投足間風流自在。

如溫玉顏色的唇,帶著淡淡的笑容,俊美而攝人心魂。

只是,爾允發現,不是她多心,柏琰在看到她的時候,視線是停駐在她身上一瞬的,接著才挪開。

而這一瞬,是由窺探和一種她說不出的危險,組成的。

爾允不禁捏緊了手中的銀爵,仰頭飲下葡萄酒,仿若並在察覺到柏琰的視線。

不多時,天後駕到。

全場起身,恭賀天後壽誕。

作為宴會主角的天後,穿上最精美貴重的華服,全身珠光寶氣,貴氣逼人。她的頭發梳成繁雜的縷鹿髻,戴滿長流蘇的釵環。

天後著實是個美人,再由盛裝一打扮,自然撐起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

天後向諸神一擡手,“感謝眾卿為本宮慶生,都坐下吧。”

眾人落座。

就在這個時候,東方蒼帝的帝妃景頤,忽然捂住胸口,幹嘔了一聲。

眾人剛落座,正是安靜的時候,景頤這一聲,立馬就傳入所有人耳朵裏,當即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她身上了。

“景頤……怎麽了?”天後不禁問一句。

景頤身旁的蒼帝扶光,先是一驚,而後意識到什麽,霸氣的眉眼間頓時一喜。他摟過景頤,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腕,放在桌案上,旋即為景頤把脈。

蒼帝這樣的舉動,讓景頤也反應過來什麽,不禁瞪大一雙美眸:“帝君,我……”

所有人就看著素日裏氣場逼人,無所畏懼的扶光帝君,立時滿面春光,棱角分明的臉上充滿喜悅,眼角更是高高地揚起。

他高興地一笑,也不管眾人看著,便揉了揉景頤的臉蛋,向天後道:“景頤有孕了!”

整個天禧殿有剎那的安靜,然後頓時熱鬧起來,眾人連連道喜鼓掌。

天後也覺得這是好事,就是說了,今年是個吉祥的年份,蒼帝的帝妃在自己生辰宴上遇喜。

只是,天後剛高興一小會兒,又心裏有些發堵。怎麽景頤懷得這麽快,而餘嬌容,嫁給她愛子兩百年,都沒懷上個孩子!

天後不禁就看向餘嬌容,難掩目光中對她的不滿。餘嬌容正艷羨地盯著景頤,沒發現天後的目光。

天後又不禁看向坐在柏譽和餘嬌容後面的爾允,結果這一看,不得了,她又在爾允的頭頂,看到紫氣東來之相!

且這次的紫氣東來,比選妃那日見到的,更明顯些,並且還多了一絲朱紅色。

天後倒吸一口氣,乍然驚喜,這是子女宮旺的兆頭!這明惜水果然是得天獨厚,專旺天家的,竟是有易生育的相!

今年真太吉利了,天後當即就說:“景頤有孕,是大喜的事,本宮稍後會將賞賜送到蒼帝的吞雲宮。本宮也想借一借這份喜氣,今日就喜上添喜。明惜水侍奉柏譽有功,就封為側妃吧!”

眾人沒想到今日還有這樣的喜事,如此,倒真是三喜臨門:天後壽誕、景頤有孕、明惜水封側妃。

眾人便又向天後道喜。

爾允也站起身,走到殿中,向天後行大禮:“多謝娘娘,妾定當盡心盡力,侍奉殿下,爭取早日為殿下開枝散葉。”

天後一聽“開枝散葉”四個字,心裏是更高興了,看爾允也怎麽看怎麽中意。

自然的,剛剛天後在爾允頭頂看到的“吉兆”,都是爾允給天後織的夢。

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也是存了想在柏琰跟前賭一把的意思。

爾允想試探柏琰,是否自己所做的,他真的能和天後一樣,看得一清二楚。再者,自己這三個月來,吃下天後賜下的不少天材地寶,織夢術更精進了。爾允想試試,能不能將柏琰糊弄過去。

若是他還能識破,自己也有辦法應對,便推說是幻術便是。

至於在場的其他神靈,她在葬魂崖的兩百年裏,或多或少都窺過他們的夢境,沒有被他們發現過。爾允對自己的織夢術是有信心的,只有柏琰是一個例外,僅此而已。

這時不知是誰,執起銀箸,敲了下桌案,笑著道:“今日果真是三喜臨門!”

對啊,三喜臨門,爾允想,對在場的絕大部分人都是這樣。

但對餘嬌容來說,這是晦氣的一天。

餘嬌容好不容易結束禁足,得以重新投入愛人的懷抱。這段時間她和柏譽中間沒有第三個人,柏譽對她深情款款,溫柔小意,也充滿了愧疚。殿下親口答應她,不會再寵幸明惜水,只會把明惜水當個擺設,就那麽養在西宮便罷。餘嬌容總算原諒了柏譽,也覺得兩個人好似回到從前親密無間的日子,每日輕憐蜜愛,她沈浸在幸福中。

到頭來,一切都不過是場美夢罷了,天後一句話,擡了明惜水為側妃。餘嬌容的夢,就這樣被擊得粉碎,化成滿地帶刺的玻璃碴子,把她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餘嬌容幾乎是花費所有的自制力,才沒讓自己當著所有人的面當場垮臉。可她置於桌案下的手,已是在桌面下深深地劃出五道抓痕,她快氣瘋了。

這時,天禧殿的禮官向前一步,開始為天後主持生辰宴的流程。

第一道流程,便是在場所有賓客,一同起身,為天後敬酒。

因著景頤有孕,侍女們將她的酒換成了清茶。

禮官唱道:“諸神敬酒!”

所有人站起身,雙手端著銀爵。天後也站起身來,持著銀爵,與眾神隔空碰杯,欣然笑納。

之後,天後與眾人皆一飲而盡。

可這時,殿上卻傳來酒水灑地的聲音。

這一下來的突然,有的人已將酒飲盡,有的人正要飲,一時間都看過去。爾允也是。

接著爾允無聲倒吸一口氣。

只見賓客中一個穿著火紅色衣裙的,眉眼淩厲的女人,竟是擡起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酒倒在了地上!

爾允下意識斜了天後一眼,都不用她猜,天後此時的臉色,就像是正春風得意時,忽然遭了一陣冰雹擊打,霎時滿地殘花落葉,狼藉之至。

天後的面皮都像是繃起來,強忍著沒顫抖得太明顯。

天禧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女人與天後身上悄然梭巡。

這火紅衣裙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與天家關系極差的南方赤帝,朱靨。

她在天後的壽誕上,將敬給天後的酒,倒在地上。

舉凡向地上倒酒,這舉動是祭奠死人的,簡直就是對天後極大的不敬。

可因這是赤帝,是四方天闕的帝君,位高權重,統領一整片南方天闕,連天帝都要給幾分薄面。這就使得主持生辰宴的禮官,不敢出聲質問赤帝。

天後忍不下這口氣,最終還是她主動問:“赤帝這是何意?”

赤帝朱靨,個子不高,卻有著仿佛能將人燒盡的嗆辣感,據說她確也是潑辣的性子,直來直去,從不給人留面子。

朱靨淩厲的眉眼,盯著天後,毫無一絲恭敬之意,她冷笑道:“娘娘是忘了吧,今日是你的壽誕不假,可也是先後貞葭的祭日!”

在場諸人紛紛變了面色。

“臣便將這酒,獻予先後!”朱靨說罷,放下銀爵。質感厚重的銀爵被她一把摜在桌上,發出重重的一聲響。

天後簡直不敢相信,會遭遇這樣的事,剛剛所有的喜慶,這會兒全變成莫大的羞辱感和怒火。她一把指向朱靨的面頰,手腕上的五串紅珊瑚手釧,發出嘩啦一聲響。

“赤帝,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羞辱本宮!”

“我呸!”朱靨就猶如一顆辣椒,怎麽辣怎麽來,從不帶怕的。她淩厲地迎上天後的目光,亦擡手指著對方,大罵道:“若貞葭族姐還在,輪得到你這無德之人當天後!得了便宜,還有臉賣乖?你一個繼室,在原配祭日上大辦自己的生辰宴。什麽東西!你也配?!”

朱靨說罷,隔空抄起自己桌案上的酒壺,手腕一翻,將整個酒壺直朝著上座的天後砸過去。

酒壺在飛行中,壺蓋脫落,灑出的水瞬間變作萬頃汪洋,卷著暴風雪,劈頭蓋臉砸向天後。

諸神大驚,爆發出一片嘩然聲,夾雜著一些低位神靈和法力弱的仙人仙子們的驚呼聲。

這突來的一幕,也把爾允驚住了。這就直接動手了?!

更可怕的是,赤帝朱靨這人,如此嗆辣,行事大開大合,可從不懂什麽是“掂量著”“收著點”。

她這一擊出去,排山倒海,她那樣宏偉的宛如江河決堤般的法力,又豈是爾允能在瞬間反應過來,就能立刻抵擋的?

被波及到的爾允,只覺得一股看不見的氣流,轟的一聲被掀到自己身上。她當場就失去平衡,整個身體從座位上懸空,被拋了出去。

餘光裏看見,自己跌下去的方向,正坐著柏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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