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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魚美人(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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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魚美人(32)

千秋臺上, 寂靜無聲。

偌大的高臺,許許多多的神靈,卻仿佛連掉落一根針的聲音, 都能清晰可聞。

這氣氛,無比詭異。

玉澧心中翻騰的怒氣,有增無減。天帝, 天帝,他身為眾神之首,怎麽可以這樣包庇姻親?就因為裁雲夫人是天後的妹妹,裁雲和寧鉞那樣傷害寧淮序母子,天帝也要給他們撐腰嗎?

玉澧不禁握緊了寧淮序的手, 她看著寧淮序此刻無悲無喜的側顏,終於知道,他為什麽不肯告訴她, 他的護心鱗究竟在哪裏。

剜掉他護心鱗的人,後臺就是天帝。縱然寧淮序告訴她,又能怎麽樣呢?她沒有能力挑戰天帝, 他還要怕她沖動之下做傻事。

更甚者, 或許天帝早就脅迫寧淮序,不許他將這件事的秘辛說出來。所以、所以……玉澧想著前些日子發生的事, 漸漸的, 她的思緒被串聯起來,思路整個清晰。

所以前些日子, 寧淮序抽走寧鉞的一魂三魄,天帝也只是將他叫去天擎殿, 沒有任何的處置。

天帝也怕寧淮序直接玉石俱焚,將一切都宣揚出去。

天帝也不想被自己的諸臣, 知道這等齷齪的事!

而若不是找回翦滌夫人的殘魂,完全破壞了天帝此前全部的安排,所有人還會繼續被天帝蒙在鼓裏……

明白了,全明白了。

玉澧幾乎要壓抑不住殺氣,頭發開始無風自擺。

而此時此刻,千秋臺上,和她一般想到此關竅的人,和她一般怒火焚身的人,遠不止玉澧一個。

裁雲終於意識到,事情恐怕糟透了,她後知後覺地開始脊背發涼,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罷了。”而就在這個時候,天帝的聲音響起,從金色的天車中,模模糊糊地飄出來。

“將建章王一家,押入司刑殿,由司刑神君會同柏譽、柏琰,秉公審理。”

柏譽和柏琰,便是帝子與小殿下的名字。

裁雲一聽到“秉公審理”四個字,整個人只覺得猶如天塌下來,徹底的面無血色。

這意味著,姐夫不再袒護她了!

裁雲不知道姐姐天後是否也在這架天車裏,她困獸猶鬥,歇斯底裏喊著:“姐……”

“切記,絕不姑寬。”天帝的聲音打斷裁雲未說完的話,也如同審判的鍘刀徹底砍落在裁雲頭頂。

“朕,絕不允許,再有這種欺上瞞下、草菅人命的事發生。”

裁雲簡直傻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她猛地暴起,要死要活地要撲向天車。姐夫、姐夫這是棄車保帥,要舍棄他們,保住自己的公正英明了嗎?!

她姐姐呢,姐姐在哪裏!為什麽不來幫她說話?

裁雲不甘心,她可是天之驕女,姐夫從來都由著她隨心所欲的。她和其他的神明不一樣,她是天帝的小姨子,她想要什麽就要什麽。就像從前,她想要嫁給寧靖川當正妻,翦滌那賤人就得當妾;她的靖川因為與人鬥毆,被打碎了護心鱗,她就可以讓姐夫把寧淮序那孽種的護心鱗剜下來,給靖川用。

這都是理所應當的,所以這次,她找來三條角龍鑿穿澧水,哪怕是真的造成無數屍山血海、餓殍千裏,姐夫也會讓她得償所願,幫她壓下來的。

為什麽事情變得不一樣了?為什麽!

司刑殿的官兵們一擁而上,裁雲還在垂死掙紮,卻只能淒厲慘叫著,被他們用永不斷裂的繩子綁住,往司刑殿押。

寧淮序的私軍們讓開些,冷眼看著司刑殿的官兵,將寧鉞和寧靖川也拎起來。

寧鉞的一雙眼球,都快從眼眶裏撐出來了。他揮舞著手臂,口中不斷喊著“啊啊啊”,樣子難看到極點。

寧淮序忽然手掌一翻,掌心中赫然出現寧鉞的一魂三魄。

寧淮序擡手就將這一魂三魄,重新打入寧鉞體內。

這般身敗名裂,被千夫所指的場面,怎麽能讓寧鉞糊裏糊塗就過去呢?

重新清醒起來吧,好仔仔細細地經歷感受一下,這屬於他的報應!

隨著寧鉞清醒,他再不覆玉澧看到的那個,給她很強壓迫感的恐怖建章王,而仿佛是個即將被架去屠宰場的、絕望的肉豬那樣,所有的儀態身份都崩潰了,狼狽恐懼地大喊:“不!陛下饒命,臣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翦滌,翦滌你高擡貴手,我求求你,看在我們那麽多年夫妻的份上……”

“淮序!淮序你不要對父王這樣殘忍,我是你生身父親,沒有我也根本沒有你啊!”

誰也沒想到,回應寧鉞的,是翦滌隔空甩來的一巴掌。

重重的巴掌扇在寧鉞臉上,瞬間寧鉞的臉就腫起來。

連寧淮序都有些吃驚,不禁看了眼自己母親。

而翦滌,她的仇恨又豈是一個巴掌就能抵消的?

翦滌狠狠地抽打寧鉞,四千年的痛苦、不甘、絕望、怨憤,她一下比一下狠。響亮的巴掌聲,和寧鉞的痛呼聲,像是暴雨般劈裏啪啦響在千秋臺上。

而沒有任何一個人阻止翦滌,連天帝都沒有出聲。

那四個被寧鉞一起害死的無辜鯉魚,也紅著眼睛,用盡所有的力氣,打在寧鉞身上。翦滌打臉,他們打寧鉞的眼睛、寧鉞的胸口,打寧鉞的肚子和他的全身。

他們還往寧鉞的護心鱗打,狠狠地打,一邊打一邊罵著寧鉞,四千年的殺身之仇,四千年的囚禁之恨,還有夢想徹底被斬斷的無奈苦痛……光是打寧鉞,如何發洩得完?

寧靖川嚇傻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在自己面前,就這麽一點點的被打沒了人樣。

一張臉腫得沒法看,像一個裂開的豬頭。眼窩全是紫色的,嘴角青紫一片,身上也被打得凹凸不平,再沒有一點完好的地方。

寧鉞再也沒法站立了,摔坐在地,被司刑殿的官兵架住他兩腋,作勢要將寧鉞拖走。

寧靖川再也忍不住恐懼,他叫道:“不關我的事!殺翦滌夫人的是我父王,兄長的護心鱗也不是我剜下來的。還有角龍!角龍毀壞澧水,是我母親做的。和我沒關系,我是無辜的啊!”

他喊得落下淚來,掙紮間,頭頂的帽冠脫落,露出一塊禿頭。這醜陋的模樣,讓不少人忍不住冷笑。

這些寧靖川都顧不得了,只一個勁兒喊著,他是無辜的。殊不知眾人看向他的眼神,越發的鄙視、唾棄。

寧靖川還在喊。忽然,寧淮序的聲音響起,淡淡的,卻一字一字都很清晰。

“既然是無辜的,就不要再占著不屬於你的東西了。”

下一刻,寧淮序的身影,倏忽出現在寧靖川面前。

寧淮序俯下.身來,細長幽暗的鳳眸,直視寧靖川的眼睛,居高臨下,徐徐靠近。

這瞬間,寧靖川仿佛已預感到什麽,莫大的恐懼掐住他的心,扼住他的喉嚨,讓他一瞬間無法呼吸,渾身血液冰凍,想要叫出聲,卻已大腦一片空白,什麽聲音也叫不出來。

直到他的胸口,傳來一種尖銳的劇痛,鮮血飛濺,這股劇痛猛地一下子,刺上他的天靈蓋。寧靖川大瞪著眼睛,眼前,寧淮序生生撕掉他胸口的護心鱗!

寧靖川終於發出慘叫,整個人在劇痛中栽倒在地,暈死過去。

當那片屬於寧淮序的護心鱗,回到他掌心時,這千秋臺上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片護心鱗散發的氣息,與寧淮序身上的靈力,產生一種共鳴。

那是種源自千萬年前的,從一開始就是一體的共鳴。這片被強行剜走的護心鱗,終於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裏。

這一刻,玉澧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看著寧淮序。

她看著那片護心鱗,自己飛進寧淮序的胸口。

她看著那片護心鱗,與寧淮序合二為一。

她看著寧淮序,他的身上重新充滿了充沛的生命之力,那是本就屬於他的生命源泉。

玉澧眼睛發紅,挪不開目光,就那樣看著寧淮序。

她的寧大人,終於、終於不會再在時間的折磨下走向衰竭。

他終於,拿回自己的護心鱗了!

***

這日之後,一切事情告一段落。

天帝到最後,也沒有說別的話,就那樣沈默地坐著天車離去,回到他的帝宮。

而千秋臺上的眾神,看天帝的眼神,也多了許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覆雜。

到底是一切和平收場,眾神散去。寧淮序也帶著玉澧和岑鑾、王玄珠他們所有人,一起回到雍州。

回雍州後,寧淮序先是為翦滌夫人和那四條鯉魚,重塑了肉身。

接著,他化去那四條鯉魚的妖氣,引他們入仙道。

這四條鯉魚,為了報答寧淮序,都願意留在雍州,為雍州水系的穩定,貢獻一份力量。

於是他們四個,變成了雍州某幾位河神的屬官。

而在寧淮序忙碌的這些日子裏,司刑殿也傳來了對寧鉞一家的判決結果。

建章王寧鉞,褫奪封爵,肉身受萬劍之刑,靈魂押送陰司冥界的極寒之淵,囚禁千年。

裁雲夫人,肉身受萬劍之刑,靈魂押送葬魂崖,囚禁兩千年。

而寧靖川,撤去彭澤水君的官職,被判流放極北之地的雪原,徒刑五百年。

甫一聽到這個結果,玉澧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到原書裏,寧淮序和自己的下場。

現在,這相似的下場,成了寧鉞一家的。

自己躍過龍門,成為龍;寧大人拿回護心鱗,能長長久久活下去。

她真的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原書中那仿佛親身經歷過的種種劇情,依舊在玉澧的記憶中,鮮明地存留著,經久不散。但正因如此,如今現實造就的完全不同的美好結局,便顯得更加幸福而彌足珍貴。

玉澧不禁感激起上蒼,賜予自己這份覺醒原書的機緣。

更讓玉澧感到幸福的是,翦滌夫人也回來了,寧大人再不是孑然一身。

真的太好了。

倒是,寧鉞一家的判決結果剛下來,帝子妃就找到司刑殿。

玉澧還以為,帝子妃是去給寧鉞一家三口求情的,卻沒想到,帝子妃是來報案的,說餘姝容失蹤了。

玉澧這才想起,確實,怎麽這麽久都沒見到餘姝容?

說起來,也怪餘姝容總是仗著自己是帝子妃的妹妹,每每工作時擅離職守,去幹自己的事。她在司禮殿的上司和同僚,也不好說她。導致這次餘姝容一失蹤,司禮殿也沒當回事,直到一連多日過去,大家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到最後還是帝子妃去報案的。

正好,因著寧鉞被褫奪建章王的封爵,建章王宮也就被查抄。

餘姝容就這麽得救了,派去查抄建章王宮的官兵們,在王宮最隱秘的一間暗室裏,發現了她。

餘姝容重見天日,整個人情緒都不穩定,被救出來時,還在瑟瑟發抖,可見是受到多日黑暗與恐懼的折磨。

接著餘姝容就將自己偷聽到裁雲和寧靖川密謀的事,都告訴司刑殿。

本來,餘姝容也算是受害者。可她的事一傳開,眾人對她的看法卻是嘲諷偏多,甚至就沒幾個人同情她。

你餘姝容身為司禮殿尚儀,那日先是丟下工作,去雍州探望寧龍君,結果紅著眼睛回來,悶悶不樂,等聽聞寧靖川被冊封為彭澤水君,就又丟下工作去找寧靖川。這打的是什麽主意,誰還能看不出來?

本來就仗著自己身為帝子妃的妹妹,在司禮殿搞特殊化,後面被裁雲夫人囚禁在建章王宮,也不過是自找的。

這些話傳到餘姝容耳朵裏,餘姝容只覺得心都碎了。她根本無法承受,大家是這樣看她的,她可是備受歡迎的天之驕女啊!

這種現實的冷酷和她認知的美好之間所造成的沖突割裂,讓餘姝容陷入莫大的抑郁中。

最後還是帝子妃心疼妹妹,替她辭去司禮殿尚儀一職,把餘姝容送回娘家,讓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也因著餘姝容的事,帝子妃也惹上不少抱怨,都是說她恃寵而驕,為自己的妹妹搞特殊化;說她和裁雲沒多大區別,只不過沒裁雲那麽離譜罷了。

這讓帝子妃也難以承受,幹脆把自己關在西宮不出門。

可即使待在家裏,也不是無風無雨。帝子也會指責她,說她怎麽頻頻給自己丟臉?說自己對她的寵愛,到底值不值得?

帝子妃簡直不敢相信,帝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曾幾何時,帝子多愛她啊!為了她,帝子連陰司冥界的極寒之淵都硬闖過。

她與帝子成婚的這麽多年,他們伉儷情深,身心都只有彼此,是整個上界的模範夫妻。

為何現在,帝子卻說出“她不值得”這種話?

更讓帝子妃崩潰的是,天後也因為裁雲被治罪這事,遷怒帝子妃。

帝子妃想不明白,怎麽就能遷怒到自己頭上去?自己也沒做什麽啊,他寧鉞一家惹出的事,與自己又有什麽關系?

可惜,帝子妃沒有辦法與自己的婆婆天後講道理。在天後的命令面前,帝子妃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被動接受。

天後說,帝子妃不論是資質還是品性,都太普通,幫不上帝子的忙,還給帝子招來許多負面評價。

所以,從今往後,西宮便不能再只有帝子妃一個女人。

天後要在上界開辦一場選妃的儀式,為帝子挑選側妃妾室入西宮。

上界的這些事,雍州都不做理會,大家只當個樂子聽。

不過,寧淮序宮中的侍女,還是壞心地寫了一封請柬,專程送給餘姝容,邀請她來龍宮赴宴。

宴會的主題,就是慶祝澧水河神玉澧,躍過龍門,成為真龍。

宴會的地點不用說,寧淮序的龍宮。

這場宴會,就是寧淮序特意為玉澧辦的。

宴會當日,整個龍宮,熱鬧紛呈。

在玉澧的印象裏,這似乎是頭一次,這座夢幻又陰森的龍宮,變得像一個菜市場般,大家嘰嘰喳喳,觥籌交錯。龍宮的侍女們,一邊負責上菜倒酒,一邊負責吹拉彈唱,還有上來獻舞的,把氣氛炒得極為熱烈,仿佛要將整個龍宮的屋頂掀翻。

而玉澧作為這次宴會的主角,所有賓客都喜氣盈盈的,向她敬酒,說著恭喜祝福的話。

王玄珠和另外兩個女河神,同賓客們繪聲繪色地講著,那日玉澧是如何躍過龍門的。

她們說,當玉澧躍過龍門的那一刻,她們心跳都要停了。

她們說,龍門上出現的七彩霞光,比最美的彩虹還要好看,玉澧就是被那道霞光托進門樓,化魚為龍的。她進去的時候,是條小小的鯉魚,出來的時候,就已是翩然壯麗的游龍了。

而這次宴會的另一個主角,是翦滌夫人。

翦滌夫人歸來,眾人也都向她說著恭喜的話,半個字不提寧鉞。

反正,寧淮序早就替母休夫了,翦滌夫人與寧鉞半點關系沒有。

大家酒杯碰酒杯,其樂融融。這樣的熱鬧,著實感染人心。

所有的賓客都很開心,除了餘姝容。

餘姝容到底還是來參加了宴會,她現在真的不敢在人前出現,怕被指指點點。可是,她姐姐帝子妃已遭到天後的厭棄,連帶著自己也不被天家所喜,已然從天之驕女變成了一個甚至有些晦氣的仙子。

這樣的她,實在得罪不起寧淮序。

所以,在接到龍宮送來的請柬時,就是心裏再不情願,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哪怕心裏哭,面上也得笑。

餘姝容就這麽艱難地掛著微笑,過來龍宮祝賀玉澧,還為玉澧和翦滌夫人都送上禮物。

然後,她全程假笑著,聽著賓客們對玉澧的讚美,誇玉澧成為龍。餘姝容只覺得一陣恍惚。

明明是一條下界的鯉魚精,怎麽就成龍了呢?

而自己,明明以前都是在玉澧之上的,現在怎麽比醜角還不如?

等宴會結束,餘姝容離開後,終於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而餘姝容的心理波動,她的痛苦、她的想法,玉澧完全沒在意。

玉澧也沒空在意。

因為宴會一結束,寧淮序就將玉澧拉向自己的寢殿,只有他們兩個人。連翦滌夫人都悄然退去。

在翦滌夫人退去之前,玉澧好像看到,翦滌唇角勾勒的那種,她很是熟悉的笑容。

姨母般的笑容。

而翦滌夫人盯在自己臉上的目光,讓玉澧覺得,好似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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