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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魚美人(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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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魚美人(19)

玉澧悠悠醒轉。

睜開眼睛時, 整個人都是迷茫的,不知道身處何地,不知道是什麽時間, 瞳底空洞,茫然一片。

她的床頭坐著王玄珠。

玉澧的視線聚焦,停頓在王玄珠臉上。須臾後, 就像是被一道狂猛的海浪沖擊過全身,玉澧驚懼地坐起來,揪住王玄珠的手。

“寧大人!玄珠,寧大人……”

王玄珠的手被揪得有些疼,她沒有抽出手, 反倒用另一只手蓋住玉澧的手背,安慰道:“玉澧,寧大人已經同司刑殿和天帝都談好了。”

“大人現在在哪裏?他怎麽樣?”玉澧反倒更加激動。

昏睡前的一切記憶, 都已回流進她的腦海。寧大人的手指點在她額心,讓她昏睡過去,這之後……

此刻眼前是自己的寢殿, 她就睡在貝殼床上。

玉澧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王玄珠根本攔不住她。

“玉澧!”王玄珠只得追著向外跑的玉澧。

玉澧此時的一顆心,就像是被放在鐵板上煎烤。眼前全都是極北之地茫茫的雪原, 全都是被萬劍穿心的黑龍, 被釘在刑臺上,仿佛放幹所有的血。那些鮮血將整個刑臺染成紅色, 還在滴滴答答的沿著刑臺邊緣淌下來……

玉澧幾乎是撕開寢殿門口的珠簾,沖到外殿。

在外殿, 她看到汐音仙子站在八仙桌邊,像是在等她。而有個人坐在八仙桌旁, 是祁小侯爺。

玉澧腦中轟然一震,問道:“你為什麽在這兒?”

這是水底,他一個凡人,如何在這兒?

猛然間,玉澧察覺,祁小侯爺身上的氣息,已經不是凡人的氣息了。

玉澧茫然。

“府君,”汐音快步過來,扶住玉澧,“府君,稍安勿躁。”

王玄珠也追出來,繞到玉澧前方,握住玉澧的手,“玉澧,寧大人請天帝封祁璉到沭水任職,與我一起。寧大人現在已經回到龍宮了,他……以禦下不嚴之罪,受了一百鞭子。”

玉澧的心狠狠地抽痛,掙脫開王玄珠的手,便撕開河水,直沖上岸去。

“玉澧,我與你同去!”王玄珠追上玉澧,她本就是在等著玉澧醒來後,好陪著她去龍宮看望寧大人。

而祁小侯爺,見王玄珠走,自然二話不說,是要跟著一起的。

轉瞬就只剩下汐音一人,她朝前追了幾步,看到因三人離去而重新合上的河水。汐音有些訥訥,不禁呢喃:“府君……”

汐音想著之前,玉澧被岑鑾和王玄珠送回來的時候。玉澧雖沈沈地睡著,可眉心緊皺,思緒焦慮,連熟睡中都是那般不安穩。

汐音扶著府君,躺到貝殼床上時,玉澧還掙紮著自唇間喚道:“寧大人……”

汐音無聲喟一口氣,事到如今,府君還認不清自己的心嗎?

玉澧幾乎用著最快的速度,飛到寧淮序的龍宮。

黑色的龍宮,給她一種痛苦的壓迫感。她仿佛聽不見龍宮門口的侍從對她的問禮,匆匆沖進龍宮,沿著長長的宮廊,跑向寧淮序的寢殿。

在寢殿外的中庭花園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寧淮序的手下們,這雍州的河神水君們。

當玉澧沖進來時,所有人都不禁把視線匯聚向她。

在他們印象裏的玉澧,從來都是冷艷挺驕傲的。她從來到雍州開始,就是造化非凡從妖族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她眉眼有著孤傲的冷,卻又像在冷香中燃著一捧不熄滅的火,蘊藏著熱烈。

她發中片片的魚鱗,流光溢彩,每每她出現時,那些隨著光暈波動的魚鱗,顯得她像是滄海月明下的仙子,全身裊娜輕玲,又殘留著昔日的原始野性。

她仿佛就沒有狼狽的時候。

就除了躍龍門失敗,被翻騰的水沖到岸邊,只有那時的她,才會讓人覺得,原來玉澧也會有挫敗脆弱的模樣。

而此刻,沖進這中庭的美人,那驚急破碎的樣子,讓大家恍然失神,不敢相信,這是他們認識的玉澧。

不知她來的有多著急,長發淩亂,發中的魚鱗已淩亂的像是散了一地的星辰,掛在她的散了的髻上,仿佛隨時要落下。

她衣衫不整,單薄的玉色裙子,不知是什麽時候袖口處劃開一塊,她仿若未覺。

她眼角緋紅,望眼欲穿般地盯著寢殿的大門。

那樣焦灼的情緒,已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無比的外放。她雙耳上掛著的東陵玉耳環,隨著她不斷起伏的喘息,劇烈地搖顫。

眾人又將視線挪到她的雙足上。

她竟是連鞋都忘記穿,赤著一雙腳跑來的!

這所有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所有驚詫、晦澀、不忍的表情,玉澧都顧不上。

她從影影綽綽中匆匆跑過,撲向緊閉的寢殿大門。

直到這時,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攔住她。

手臂上忽來的這股阻礙的力道,仿佛把玉澧從噩夢中帶回現實,卻陷入更忐忑的煎熬。

“岑鑾……”玉澧看向阻止她的岑鑾。

岑鑾輪廓冷硬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眼中有一絲沈然:“稍等片刻,現在還不方便進殿。”

玉澧眼中波光顫顫,看進岑鑾的眼,聲音緊張:“寧大人究竟怎樣?”

“你先稍等,”岑鑾道,“諸位同僚都在此靜候,你不要太過焦慮。”

玉澧垂下眼,手心裏一片涼浸浸的,就如她的心一般,始終沈沈的。

王玄珠這會兒也追上玉澧,她來到玉澧身邊,扶住玉澧,“玉澧……”下意識想寬慰什麽,卻又說不出,便只用攙扶給玉澧一些溫暖。

玉澧又看向隨王玄珠而來的祁小侯爺,她從患得患失的情緒中,理出一絲清明的思緒。寧大人,到底是寧大人啊。也只有護短的寧大人,才會去為了自己的手下向天帝討恩典,讓家人盡失含冤而死的玄珠,終於能與故人團聚。

寧大人總是這樣,為了他想要護著的人、他想要做的事,無所謂自己會付出些什麽。

他就沒有想過,也有人只想讓他多考慮自己嗎?

這時,沈重大門被推開的聲響,讓玉澧猛地回神,幾乎是甩過頭,看向寢殿大門。

黑色水晶鑄就的門扉,緩緩開啟。當玉澧看到,推開門走出來的人,竟然是她的師父玄帝,玉澧驚住了。

剎那後她帶著這種吃驚,快步上前,“師父。”

玉澧不敢相信地喚出,又看到跟在師父身後出來的人,是她的師兄褚瓊樓。

“師兄……”

玄帝靈羅溫柔的面龐上,帶著絲絲的疲憊,被她如水的眉眼淡化隱藏,淡到玉澧若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這一絲疲憊。

靈羅只柔和地望著玉澧,擡起手,從她鬢邊撫過,幫她攏了下遮在眼前的一縷淩亂發絲。她說:“寧龍君受的都是皮外傷,我已為他治愈過了。玉澧,你不要擔心。他現在醒著,你進去看他吧。”

玉澧心中湧起密密雜雜的感動,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沒想到她的師父,會專程過來為寧淮序治療。以師父的法力,只要她出手,玉澧便會覺得踏實了許許多多。

還有師兄,這個與她本不是多麽親厚的師兄,也來了。

玉澧道:“師父,師兄,謝謝。”

說話間,寢殿的大門也被龍宮的侍女完全打開。

當看到寧淮序的身影,玉澧跑了進去。

所有的河神水君們,都跟著玉澧,一起進殿,可是,卻就在他們的眼前,玉澧赤腳沖向寧淮序床前,直接跪上床榻,然後就撲進寧淮序懷裏,抱住他的腰。

這樣的一幕,把所有人都弄傻了。

眾人一邊向玄帝靈羅施禮,一邊又看著偌大的寢殿中,那張黑色的大床上,他們的龍君寧淮序,緩緩擡起一只手,放在玉澧的背後。另一只手猶豫著,最後落在了她的後腦勺,輕輕撫了一下,就這樣接受了玉澧的緊抱,讓她置身在他懷裏,靠在他衣衫單薄的胸膛。

好些河神水君,當場……目瞪口呆。

前些時候,餘姝容生辰宴上的事,大家多少是有耳聞的,也就聽聞玉澧和寧龍君間,關系與以前不大一樣。

但聽說,與親眼所見,沖擊力完全是兩回事。何況還有不少河神水君,壓根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於是,眼下那些已隨玉澧踏進寢殿的人,幾乎都做出同樣的反應,便是無聲向後退。

而那些剛走到寢殿門口,還沒走進來的,直接就面面相覷:我們……還進去嗎?

這誰還好意思進去。

最後眾人一致的無聲退出寢殿,還貼心地關閉上寢殿的大門,只留下一道不寬不窄的縫。

接著眾河神水君們,皆朝玄帝靈羅跪了下來,齊聲低呼:“多謝玄帝。”

“各位平身,不必拘束。”玄帝淡淡地笑著,擡一擡手。她透過那門縫,望了眼裏面玉澧與寧淮序的剪映,便看向褚瓊樓,“我先回北方天闕了。瓊樓,你暫且留一下,看顧好你的師妹。”

褚瓊樓拱手作揖,“我明白,師父慢走。”

“恭送玄帝。”在眾河神水君以及龍宮侍女的叩首下,玄帝離去。

石青色的拖地裙與寬大如雲的袖擺曳地,猶如在身後鋪開一段舒展的畫幅,及膝的長發如水般披散在身後。這個幾乎代表整個上界最高法力的溫柔帝君,她的身影很快霧化成一團是青色的煙絮,消散無蹤。

而直到她走後許久,眾人才敢站起身。

寢殿內,黑色的大床上,柳木的氣息混合著殿內燃的水安息,共同形成一種濃郁又暧昧的冷香。

接著是寧淮序的咳嗽聲,嗓音氣若游絲,虛弱疲憊,卻寧靜緩和,語調帶著屬於他的嘲諷,嘆了口氣:“本君沒事了,是皮外傷,玄帝已為本君穩住。”

他又道:“這次你與玄珠的事,沒多嚴重。你又沒做錯,玄珠也事出有因,你嚇成這樣是做什麽?”

玉澧靠在寧淮序胸口,擡眼看他。聽他的話,她心下一片苦澀。

仿佛親身經歷過書中劇情的她,那種失去寧淮序的感覺,太過慘烈,太過痛苦,仿佛將她的靈魂都一並磨碎成血肉殘渣,再塞回她身體裏,任風吹,任雨淋,最後胡亂凍成一團,永遠梗在那裏。

可這件事,她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吞咽。

玉澧唯有喃喃:“大人,我是真的害怕,您會替我和玄珠受重罰,您的身體……”

耳邊的心跳聲,輕而無力,仿佛直白地告訴玉澧,這個男人一直在走向衰竭,回天乏術。

玉澧只能緊緊抱住寧淮序,她忽然發了狠地道:“大人,我求您,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您覺得生死無所謂,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可我覺得有所謂!我無論如何都想讓您能好起來,好好活下去,可我一次又一次看到您不顧自己,肆意妄為!”

她兀的窩火地嚷道:“寧淮序,你就不能也為我考慮一些?!”

這一聲直呼其名的“寧淮序”,讓寧淮序怔住了。

他好像從未有過這樣怔住的時候,他僵硬地抱著懷裏的玉澧,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滿臉的難受生氣。他似乎覺得,他的心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捏住了,就那麽不輕不重地捏著,間或再撞一下,卻讓他既感到陌生,又深刻地無法忘記。

寧淮序沈默良久,最後,用那只撫在玉澧腦後的手,滑落至她肩頭,輕輕拍了幾下。他道:“本君只是覺得,玄珠和那個祁璉為彼此不顧一切的樣子……讓我想到你。”

玉澧失聲。

寧淮序道:“所以,就跟司刑殿和天帝討這個價。最終他們免去你和玄珠的罪,罰本君禦下不嚴,只是小事。”

寧大人,這是在哄她嗎?玉澧櫻唇半張,過了會兒,眉眼一低抱怨道:“就算大人您沒聯想到我,不也會如此做嗎?您向來都是這般行事。”

寧淮序輕呵一聲,不置可否,算是默認玉澧的話。

玉澧沈默下來,靜靜靠在寧淮序胸口,半闔美眸。

就這樣安靜須臾,玉澧才松開寧淮序,看著他一身單薄的褻衣,披頭散發,坐在黑色大床上,露著一塊胸膛,這蒼白而病弱的模樣,心裏一下下發酸。

她擡手,替寧淮序稍微整理衣襟,跪行著向後退開兩步,俯身施禮,“寧大人,同僚們也都很擔心您,我這就出去,喚他們進來。”

“等等。”寧淮序道。

“大人還有什麽吩咐?”玉澧問。

寧淮序的視線,卻落在玉澧的雙足上。

他皺了皺眉,手指一揮,便用法術在她腳上化出一雙鞋。

玉澧不覺失神,垂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寧淮序沒好氣地薄斥:“丟三落四,去吧。”

等到玉澧走出寢殿,河神水君們才進去。

這樣,中庭裏就只剩下玉澧和褚瓊樓。

玉澧環顧四周,沒見到玄帝靈羅,便知師父已離去。只是見褚瓊樓還在這裏,玉澧心裏一暖:“師兄。”

穿著緗色外袍的褚瓊樓,靠在中庭水榭的柱子上,動作有些隨意,卻毫無聊賴感,反倒雍容穩定,成竹在胸。

他用眼神示意玉澧:“師妹,你過來。”

玉澧來到褚瓊樓面前,“師兄。”

褚瓊樓打量著玉澧,嘆著氣淺笑出來:“師妹,你這樣心心念念,還覺得寧龍君對你而言,只是你的上官嗎?”

沒想到褚瓊樓會忽然說這話,玉澧微訝:“師兄……”

她突然有些迷茫,徐徐眨了一下雙眸。

褚瓊樓離開身後的柱子,朝前一步,離玉澧很近,低下頭一字字道:“師妹,旁觀者清,你分明是愛而不知,被某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理由蒙蔽。”

自己知道的理由?玉澧倒吸一口氣:“師兄,你……知道了?”

褚瓊樓沒有回答玉澧這個問題,而是道:“那個寧靖川寧世子,你真喜歡過他嗎?可我怎麽覺得,你從前為寧靖川做的種種,只是為了與餘姝容爭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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