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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魚美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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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魚美人(13)

玉澧沒有在同僚們的護送下回澧水。

她想隨處走走, 遂告別同僚,分道揚鑣。

深秋的季節,天很快就黑了, 玉澧乘著雲朵,在深藍色的天穹下漫無目的地飄著,不知道要去哪裏。

她又一次失敗了。

“沒關系, 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話,是對同僚們說的,可自己心裏,怎能無所謂呢?

屢挫屢敗,幾乎每次都在最後關頭功敗垂成, 永遠都在即將觸及曙光時,便又被拖回無盡的黑暗。長此以往,玉澧覺得, 自己都要沒有一點信心了。

她已是神啊,仍舊無法躍過龍門,會不會此生都與龍無緣了?

褚瓊樓也問過她, 為什麽一定要成龍呢?玉澧, 你看,你在你的同族裏已然是相當成功的那種, 何苦一定要化龍?

是啊, 何苦呢?

她總是覺得,只有化成龍, 才能讓那些看不起她出身的人都閉嘴,特別是餘姝容這種。

可是覺醒原書後, 她已經不在乎餘姝容了,連帶著其他那些針對她出身的惡意, 她也不再那樣的憤懣不甘。

所以如今的躍龍門對她而言,又有怎樣的意義呢?

此刻冷靜下來想想,仿佛這次的躍龍門,對自己來說,已然是執念大於心願了。

只因為一直沒有躍過去,所以,才一定要躍過去。如今,大抵是這樣吧。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玉澧落在腳下的一片山巒裏。

夜深露重,她也不知這是哪裏。她只是心隨意動,在一片草甸上坐下。

這草甸在一片緩坡上,身後是綿綿無盡的高低起伏的山巒,前方是遙遠的人世城郭,頭頂是燦爛的星河。

玉澧坐在那裏,撥了撥身邊的草上霜,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抵在雙膝上,望著一片黑夜,有些茫然地出神。

她想到這些年,也總有人說,玉澧,你為什麽為了目標總那麽拼命?你的師父可是玄帝啊,你明明可以求著她為你行特權,讓你走捷徑。

可是她不願。

她已經因為出身差,而遭受各種惡意的揣測,要是再求著師父為她保駕護航,那她就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有了,只會是個德才均不配位的。

正因為師父知道她這個想法,才從不介入自己的力量,一切都靠玉澧自身。

玉澧不禁想到原書裏,自己從被審判到最後流放,師父沒有為她說一句話。她反倒慶幸師父如此行事,她不能再連累師父的名譽了。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玉澧先是疑惑,接著因為驚訝而怔住。

這個腳步聲,這個她所熟悉的、虛浮不穩的聲音……

玉澧轉過臉來,怔怔道:“寧大人……”

真的是寧淮序。

他徐徐而來,立在星夜間,幽月般的眸中噙著沈沈的夜色,望著玉澧。

寧大人……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玉澧恍然,不禁望了望四下,這裏……原來自己隨意降落的地方,竟然是寧大人龍宮所在的這片山巒啊。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便尋過來了。

“這次沒成功,就下次再試,”寧淮序淡淡道,“你沮喪做什麽?”

玉澧微怔,寧大人已經知道她躍龍門又一次失敗的事了啊……她輕輕笑了笑:“大人誤會了,我並沒有沮喪,只是想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覺就到這裏了。”玉澧又道:“倒是這樣寒涼的秋夜,大人該好好在龍宮休息,不必管我的。”

玉澧想告訴寧淮序,自己很好,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但她失敗了,在寧淮序眼中,她的這番話沒有什麽說服力。

寧淮序看著玉澧,她單薄的衣衫此刻給他一種狼狽的感覺,沾著好多處泥土和水藻碎屑,足以說明她在江水中怎樣拼命地游著,又被浪花拍飛到江邊長著綠藻的泥漿中。

她的頭發也是,發間有零散的魚鱗,有水藻的葉子,淩亂地披在肩頭。連她眼角的魚鱗裝飾,都掉了好幾片,額角還沾著幹涸的泥漿。

這麽狼狽的樣子,還說沒事?

“寧大人,我送您回去吧,我也回澧水。”玉澧說。這時一陣夜風吹來,有些疾,她正要起身,不妨打了個寒顫。

看到這一幕,寧淮序鳳眼瞇了一下,他加快腳步,一邊要解下自己的鬥篷,給玉澧披上。

玉澧見狀一驚,連忙站起來,跑到寧淮序跟前,雙手按住他脖下的鬥篷系帶,阻止他,“我不冷!大人我真的沒事。”

寧淮序看著玉澧,彼此有短暫的無聲,倏爾寧淮序冷笑一聲,強硬地解下鬥篷,攔開玉澧的阻擋,將厚實的鬥篷蓋在了她的肩頭。

玉澧肩上一沈,身體驟然溫暖起來,臉色卻因惶然而發白:“寧大人!”

寧淮序奚落道:“你現在是什麽樣,自己都不知道麽?”

說完,還不許玉澧掙脫,替她將鬥篷扶正,然後幫她系上系帶。

玉澧還想掙紮一下,可是寧淮序這樣強勢,不容反對,玉澧怔了怔,慢慢不再掙紮,一雙眼看著寧淮序。

他專註地將鬥篷的系帶系好,玉澧在他黑沈沈的眸中看到了認真和耐心。骨節分明的一雙大手,系好系帶後,就攏了攏鬥篷上的風毛,讓這溫暖的風毛團簇在玉澧巴掌大的小臉下。

厚實的鬥篷很快就煨暖玉澧的全身,心尖好似在輕輕地顫,心也像是同時被煨暖。

“寧大人,”玉澧輕咬下唇,她挽住寧淮序的手臂,“我不冷了,我們先回龍宮去吧。”

寧淮序倒沒有再說什麽,揮手升起一道傳送法陣,便將自己和玉澧送回龍宮中。

一見回到龍宮,玉澧立刻就將鬥篷解下來,趕忙就蓋回到寧淮序肩頭。

玉澧的動作極快,就是不想讓寧淮序有反應的時間。

寧淮序失笑。

“罷了。”他道。左右也已回到宮中,不覆寒冷,玉澧確也不用再披著他的鬥篷了。

玉澧幫寧淮序將鬥篷打理好,這才放下心,心中也不免覺得,剛剛寧淮序真是亂來。他那樣的身子骨,還敢將鬥篷解下來給她披上,她又不會著涼,也沒傷過元神。

做完這些,玉澧福了福身,道:“寧大人,那我就回澧水去了。”

玉澧說罷,正想走,寧淮序沈吟一下,叫住她:“玉澧。”

玉澧回過身問:“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寧淮序道:“你已累了一天,別折騰了,今晚在本君的龍宮歇下吧。”

玉澧微訝,沒想到寧淮序會這樣說。她想了想,便再向寧淮序福身,答應下來:“是。”

寧淮序的視線又掃過玉澧淩亂的頭發,和粘著泥漿水藻的衣角,嘲弄地哼一聲:“先去沐浴。”又道,“本君讓侍女帶你去。”

玉澧道:“我知道您的浴池在哪兒,先前我們……”說到這裏猛然止住。玉澧忙闔上唇,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什麽,一時尷尬,臉上迅速燙起來。

先前我們如何?

先前,她在龍宮裏的一個月,被寧淮序卷著,幾乎去到龍宮的每一處,其中就有浴池。

寧淮序似乎很喜歡他的浴池,每次玉澧都被他剝得精光,再被龍尾纏著,丟進浴池裏。

熱騰騰的水浸入她瑩白色的一身雪肌,很快就讓她的皮膚燙起來。白色的身體,黑色的龍身,還有冒著水汽的熱水,和黑水晶鑄就的浴池,那是極度狂亂又靡麗的風景,讓人熱血噴張。

玉澧根本忘不了那一幕幕,她身上纏著黑色的龍身,沈沈浮浮。她像是隨波逐流的浮萍,水把她推到哪裏,她就只能去到哪裏,喘不過氣,只能任憑擺布。

眼前茫茫的水汽虛化了她的視野,她的淚水與水汽混合在一起,從眼角淌落。水花濺起的聲音和她破碎的嗚咽聲,此起彼伏地交織。她的皮膚漸漸在熱水和歡愉的雙重作用下,變成幼嫩的粉色……

玉澧驀然打住思緒,臉上已燙得沒法言說。說錯話罷了,她怎又想這些……

玉澧心裏尷尬,尤其是寧淮序落在她臉上的視線,她覺得難以承受,幹脆背過身去,不看寧淮序,一張臉上漲起紅霞。

寧淮序道:“呵。”

玉澧別過目光看地,咬著唇抱怨一聲:“我言語無狀,寧大人莫要取笑我。”

這時龍宮中的侍女過來了,向著玉澧行禮,“府君,奴們帶您去浴池。”

玉澧深吸一口氣,這才轉回身,匆匆向寧淮序一福,跟著侍女們趕緊去了。

玉澧這宛如發燒的臉,是在半個時辰後,快要結束沐浴時,才堪堪退燒的。

泡在水中時,背靠著黑水晶池岸,玉澧還用雙手掬了水拍在臉上,希望能快點讓臉上的溫度降下來,別再燒得像只煮熟的蝦。

待玉澧從浴池中出來時,旁邊黑柳木的衣架上,已經擺好一套新的衣裙,是侍女們為她準備的。

一套青色的裙裝。

玉澧換上這套衣裙,拿起自己沐浴前放在一旁的簪子,簡單挽了一下長發,松垮垮的形成一道發髻。

侍女們跪在一旁,聽候玉澧的吩咐,目不斜視,不過餘光裏看到玉澧的模樣,依舊忍不住在心中感嘆。美人出浴,雖是淩亂,卻風韻無限;雖是氣質冷艷,卻一靜一動間嫵媚動人。

這玉澧府君,渾身的仙氣又似滄海月明下的水中仙子,她眉眼挑動時,又偏是有種原始奇異的野性。

是真美啊。

宮中的侍女們哪裏不知道,玉澧同寧淮序之間的事。她們互相睇個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意思。

這玉澧府君與他們龍君之間,關系早已不單純,玉澧府君又那麽在意他們龍君。面對這樣一個大美人全心全意為著他,眼裏俱是他,龍君他,頂得住嗎?

這時,玉澧的手觸碰到她放在黑柳木衣架上的耳環。

原本是一對的耳環,在躍龍門時被沖掉一枚,現在只剩一枚了。

玉澧便將這枚耳環戴在左耳上。

接著她走出浴室。

沿著長長的宮廊,走出中庭,玉澧看見等在這裏的寧淮序。

他換上一件薄薄的鬥篷,長發也都散下來,約摸是等著玉澧出浴了,同她打聲招呼,便休息去的。

玉澧眼中有片刻的怔色,她看著寧淮序長發披散的斜倚在水榭旁,以手支頤,蒼白的病色和眉眼間的疲倦,清晰可見,卻又讓他看起來多出兩分魔魅的氣息。

狹長的鳳眼望來時,那一眼似神似魔,仿佛能擊到魂魄的深處。玉澧怔怔。

“寧大人。”玉澧來到寧淮序身前。

寧淮序扶著水榭的美人靠起身,他打量著玉澧,眼中有些莫測的神色,而後道:“去休息吧。”

“是。”

寧淮序又笑問:“客房都在哪裏,是不是也都選好了,不需要侍女帶你過去?”

玉澧臉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度又起來了,她別過目光,嗔道:“寧大人,您怎麽這樣惡劣?”

一語落下,卻半晌沒聽到寧淮序的聲音。

玉澧發燙的臉漸漸被心中升起的疑惑冷卻下去,她挪回目光,卻看到寧淮序一瞬不瞬盯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耳上。

他擡起手,輕輕拈住她的耳環。

玉澧僵了一下,被拈住的耳環微微帶動她耳洞裏的鉤子,耳肉被輕輕扯動的感覺傳來。

玉澧看著寧淮序專註的、甚至有一次小心翼翼的神色,他將這枚耳環取下。

“寧大人……”玉澧不解。

寧淮序招來侍女。

只見侍女捧著一個金色的小盒走來,雙手奉上,盒中竟是已然準備好的一對新耳環。

一對青色的,東陵石做成的魚鱗流蘇耳環。

玉澧聽見自己的心,發出一絲酥麻的響動。

“寧大人……”

寧淮序拿起一枚耳環,一手輕輕握住玉澧的耳垂,將耳環為她戴上。

他的手依舊是微涼的溫度,並不熱,可玉澧卻沒來由覺得,被他握在指腹下的耳垂變得很燙、很燙。那一塊與他指腹接觸的觸感,亦好像被無限放大。

戴好一邊的耳環,寧淮序又為玉澧戴好另一邊。

他松開手。

耳環上晃動的流蘇發出低低的玎玲響聲,玉澧卻覺得,分不清這是耳環的聲音,還是她心裏的聲音。

玉澧喃喃:“多謝寧大人。”

寧淮序默了默,一只手輕輕放到玉澧的背後,將她向自己攬了攬。

玉澧微驚。她就這樣向前一步,離寧淮序很近很近,看起來就快要到他的懷中,卻還與他保持著最後的一點距離。

寧淮序的手撫在她背後,顯得有些笨拙,他沈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

玉澧疑惑,但是轉而,便知道寧淮序的話意了。

他讓她忍受了一個月的折磨,對不起。

還有,他這副身子骨,無法娶她,也無法給她幸福,對不起。

玉澧反倒笑了:“大人說什麽呢?您何嘗有對不起我,是我欠您才對。”

寧淮序低眸,看進玉澧的眼。兩人的眼睛離得很近,近的可以清楚地看見彼此眼中的自己。

“你欠本君什麽?”

“欠您很多。”玉澧笑一笑。

一條命,和永不超生的靈魂。

“是麽……”寧淮序呢喃。

片刻後,他松開玉澧,向後退一步,“去休息吧。”他向侍女使了個眼色。

玉澧卻未走,反是向前一步,伸出手抱住寧淮序的腰,臉抵住他胸口。

寧淮序身軀一僵。

正靠近的侍女也忙低下頭,非禮勿視。

昏暗的燈光下,玉澧眼中是雪一般的清亮認真:“寧大人,我雖然暫時找不到彌補您護心鱗的辦法,但我不會放棄的,還有……”

眼中染上一抹厲色,“您給我送去的天材地寶,我查閱過蘭臺藏書殿的書籍,那些天材地寶裏有幾樣對延緩您的病情分明有用,您卻送給我。您是不知道,還是完全不在乎?”

沒給寧淮序回話的時間,玉澧道:“那幾味仙藥我都沒吃,明日我給您送回來,盯著您服下。寧大人,就算您再不在乎自己,我也一定不會讓您……”

“形神俱滅”這四字,太過刺痛,終是沒能說出,“我說什麽也要改變您以為的既定命運!”

玉澧說罷,松開寧淮序,“大人,我去休息了,您也好好休息。”她轉身而去,侍女見狀趕緊跟上。

身後,寧淮序看著玉澧離去的背影,鳳目中的影翳越來越沈。

為什麽呢?他不禁去想,玉澧為什麽在蘭臺宴會之後,變化如此之大呢?

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寧淮序沈默下來,他只是在想,原來他並不是對一切都無所謂啊。在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想要去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而他心底發生這樣的變化,他好像不是多麽意外,亦並非單純的好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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