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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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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下)

“王兄可真會使術,竟能拿我與晉國締約。早知道就不往那跑了。”衛頹玩著窗邊稀漏的光影,半嘲半恨地說道。

“晉國向來優待質子,不會有事的。”

伯姜執箸試著飯菜,確認沒毒後,竭力地回眼相慰。衛頹望向母親蒼柔的神色,譏謔的雙目上描過了一層紅邊。他激烈笑著,隱抑住身下的顫抖說:“娘,您不用哄我,我知道王兄想做什麽,我知道的!”

伯姜不敢回語,她垂了首,把碗推了推說:“飯涼了,快吃吧。”

衛頹旋身歸座,端過幾上的羊羹。他舀著裏面還溫熱的地方,自諷道:“這一餐之後,也不知道還剩幾頓了。”

“頹兒……”

伯姜意欲說些什麽,猝然間,幽宮的大門被粗暴推啟。伯姜被唬得渾身一緊,手裏的筷子也驚失於地。午時的濃光直直灌射進來,刺得那兩雙已適應了昏昧的眼睛下意識畏縮逃避。

“冒犯了,夫人。”仲安和馴地陪罪道,“大王召見公子頹,請公子跟奴去一趟吧。”

“你們要做什麽?頹兒!”

伯姜手腳獐狂,慌亂抱住兒子。而衛頹好似呆滯了一般,只是怔怔地捏著匙子。仲安見狀有些為難,只好讓人把兩人拉開。伯姜嘶聲擁擋,但終究是不敵眾力。衛頹手裏的銅碗於亂傾落,潑出的殘羹在母子間劃出一條分割的河界。

伯姜拼力掙揣著,卻只能生生睹著兒子被扯到一邊。待氣力和急懼都燃燒殆盡後,她癱伏在地上,用慟啕聲發出最無力的抗爭。

“夫人,大王只是想和公子說說話,不會對他怎樣的。”

仲安一時有些不忍,他收了虛顏偽笑,俯身寬勸道:“真的,夫人。奴以性命發誓,大王沒別的意思,您千萬不要多想……”

仲安讓人先把衛頹帶走,自己立在婦人身邊,憐憫地慰了幾句。伯姜仍在埋身號泣,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奈嘆了一聲後,疾步去趕上眾人。

衛亹靜立在宣室,一聲聲投著遠處的陶壺。也許是心有所執,他擲盡了手裏的竹箭,卻無一的貫入壺中。而最後那隨意甩出的一支,倒恰恰擊中了剛進門的衛頹。

衛頹霎時魂飛魄散,仲安亦被嚇了一大跳。他連忙按著男孩跪下,俯身去收拾遍地的亂矢。仲安抱著箭壺,試探性地向衛亹笑了笑,說:“大王……”

“下去。”

仲安諾諾屈身,只得俯首退下。室門再度合起,衛頹臉上的那縷光芒也隨之消閉了。他沈垂頭顱,看席上逐步壓來的人影。但相比恐懼,他現在感到更多的是憎惡。

“私通齊國的主意,是你出的,還是義母出的?”

衛亹望著他,其實也不知說些什麽。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召他來。可是若是直接送走,又總覺得餘事未完。好似在離別之際,有一些東西必須要由他親手斬斷。又仿若見了這最後一面,就能添補心中的某種隙缺。

“都是我出的又怎樣,王兄能放過娘嗎?”沈寂打破後,衛頹擡起頭來。

“我猜義母也不會乞求竊國者。”衛亹譏責道。

他高高立著,裝腔作勢地感嘆說:“頹兒,你小小年紀,真是比寡人還要涼薄。為了殘喘茍活,連自己生身的娘親都不顧了。”

衛頹用長睫掩住愧色,他嘴硬哼道:“我也是跟王兄學的。爹果然沒看錯你!”

衛亹含著謔色蹲下身子,但還是高了男孩一個頭。他反嘲道:“可惜義父看錯了你。你天性純良,卻一點沒學來以德報怨。”

“對王兄這樣的人,只需以直報怨,無需以德報怨!”

衛頹說著,幹脆也拋了生死大局。他站起身來,完全與兄長同高平視了。

衛亹打量著直立的男孩,忽而感到毛骨悚立。就像是看到了禽獸化形一般,他覺得這稚嫩的孩童之身裏,好像擠著一個比他還要老成的戾魂。

“我這樣的人?”

衛亹站高身子,又恢覆了方才俯瞰的姿態。他睥睨著那個孩子斥道:“不仁不孝的事你也做了,而且你勾結異邦,是整個衛國的罪人!”

衛頹斜眸冷哼。他譏誚道:“那又如何?無罪的時候,我害怕王兄殺我。現在我有罪了,王兄反而不敢殺我了!”

“誰說寡人不敢?”衛亹淩色暴怒,“齊國若犯,寡人自有大將相抵!民意若亂,寡人自有手段擺平!你自己給自己坐實了罪名,只要寡人將真相公布於眾,你們死了就都是罪有應得……”

“凡事都講個先來後到,我先放了謠言,你猜百姓會不會管真相?”

“死人的事情最好掩蓋,只要你們一死,寡人就以厚禮相葬,而後再重調輿論!數年之後,百姓連你們都不記得了,安管什麽虛言真相?”

“如果這些有用的話,你又何必在這和我費話,把我扔給三晉呢!”

“閉嘴!”

衛頹不等他道完,句句的發聲爭搶。兄弟兩人各說著各自的話,衛亹一時氣急,嗆音長咳了起來。衛頹還在聲聲逼進,這時梁上倏然飛下一個身影,她迅手劈倒前步的男孩,穩穩攙扶住衛王。

“陳風?”衛亹奇怪地打量她,“你不是……”

“兵神昨晚回宮了,她擔心您的安全,讓我偷偷來守著。大王,您沒事吧?”陳風說道。

衛亹搖搖頭,低眼揉著悶痛的胸口。仲安等人也聞聲進入,忙忙地圍身擁護。倒在地上的衛頹支立起身,他睇著兄長蒼虛的面孔,緩緩說道:“餵,你是不是又半夜喝酒了?”

衛亹疑目視去,回緩的神色流過一怔。

“那年就是這樣,還不讓我告訴爹,要不是我給你拿藥……”衛頹苦澀地呵了呵,“兄長,你當時為什麽不病死呢!”

衛亹眼底的怒火垂垂沈斂,他別過臉龐,對仲安說:“帶他下去吧。”

仲安立刻從令。但當他去拉衛頹的時候,那孩子卻意外地暫停了一刻。衛頹定身凝註著男子,問道:“你會在路上殺我們嗎?”

“你想過報覆寡人嗎?”

兩個問句撞在一起,在沈默中,合成了統一的答案。仲安拽著男孩,趕忙將他拖離此地。衛亹瞻著他們離開門畔,稍刻之後,退身倚向憑幾。

他摒散了眾人,卻獨獨留下了陳風。坐了一會後,衛亹對著她問道:“季滑那邊怎麽樣了?”

“大王放心,他說他不會辱沒使命。只求事成之後,大王能接他回衛。”陳風答道。

衛亹輕呵兩聲,臉上卻流露了出孤譎的笑意。他說:“你讓他也放心,寡人知道的。”

“兵神放心,大王跟公子頹談完了,沒出什麽事。”小寺人跑回後宮,對鐘寒說道。

“知道了,下去吧。”

從昨夜起,鐘寒就留在了那間宮室裏。燕姬將它布置得很精致,與她原來的住所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鐘寒能看到她的用心,可惜並不喜歡這種精致。因而四處尋了一番後,最後,她只能抱著伏梟在墻角睡了一夜。

“兵神,讓奴婢來擦吧。”又一個侍女看她拭著伏梟,爭著搶道。

“我用不著人侍侯,你們都回王後那去。”鐘寒看著前擁後簇的人,覺得自己被圍得像個珍禽。

侍女聞言,嚇得長跽於地。她連忙請罪道:“是奴婢多嘴了。兵神,您千萬別把我們逐出去,不然大王會怪罪的!”

大王……鐘寒手下的帕子滯在弦上。

她沈頓了頃刻,接續嚴目令道:“大王那我自會分辯,你們全部回去,也別再給我派侍人了!”

宮人們面面相覷,小寺人鬥膽說道:“可是,這也不合禮數啊……”

“我有夢迷癥,送人給我殺嗎?回去!”

眾人被她的威喝聲震住,他們顫巍巍地行拜,趕忙結隊離了宮房。鐘寒的耳根總算清靜了一會,她再次端視向箏上的針釘,研究著嶧陽結弦的方式。結果看了不到一刻,眼角又瞟來一個侍女的影子。鐘寒慍眉道:“我不是讓你們都……”

話說半句,鐘寒頓然噎了聲。她略微感到意外,疑問道:“你沒跟你兄弟一起走?”

“我會去找他們的,但不是現在。”阿甲說道。

“你是怨我罰得太重了,想替他們抱個不平?”

鐘寒口上哼著,卻很放心地背過了身子,繼續去琢磨箏弦。

阿甲搖首低笑,說:“民女知道,兵神是想讓他們遠離朝堂紛爭。而且這種處罰,實際是將自己的軍隊全然交付。兵神,您……”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洩憤而已。”鐘寒堅執道,“再不走,小心我遷怒。”

阿甲聞聲微哂,反而又近移幾步。她悄悄說:“兵神,您是不是……”

“小寒,你怎麽把侍人都遣走了?”在阿甲相詢之前,衛亹的聲音先行中入。

鐘寒立刻掀布掩了箏上的絲弦,她淺淺回身,對著進來的衛王謔道:“哪裏都遣走了,這不是還有一個嗎?”

阿甲乖順地行了禮,衛亹盯了會她的模樣,說:“她是……”

“蘇小乙的姐姐。”鐘寒回著讓她退下,“人多心煩,我也害怕夢中發病。這一個就夠了。”

衛亹撫了撫她的鬢邊,說道:“小寒,你真的願意留下來嗎?”

“是。大王可以撤走陳風了。”

鐘寒移坐到一邊,持起酒囊,向樽裏倒了些黃桂醪。衛亹還欲掩飾,他說:“小寒,寡人是擔心你的安全……”

“大王若不安心,那我也可以發誓死在亂箭……”

“小寒!”

衛亹被她驚得駭然失色,急忙伸手止住雙唇。鐘寒看他惶迫的樣子,頑笑著推開前掩的手指。她遞酒說道:“大王身邊需要有親衛守護,陳風那樣的人才,不要再浪費在我的身上了。”

衛亹辭了酒說道:“寡人明白你的心意。以後不許再下毒咒了。”

“大王今日不召人議會嗎?”鐘寒自飲了樽裏的黃桂醪,觀望著時辰奇道。

“沒什麽要談的,寡人讓他們處理遣質之事了。”

“衛頹什麽時候走?”

“明天中午。”

“大王讓我去送他。”鐘寒即刻扔了酒樽。

衛亹諧謔道:“小寒,你對他的執念可真重啊。”

“他在我手裏逃過一次了,這一程,絕不能讓他再逃掉!”鐘寒攥緊酒囊,急道,“大王,你一定要答應我!”

“好好好……”衛亹戲笑著說,“不過相比那件事,你是不是該想想我們的事?”

“等忙完這件事再說吧。”鐘寒觀測著衛亹的表情,有點驅逐地岔道,“大王,我聽說……魏斯想趁這個機會再來駐兵,是王後在修書勸阻。難得有閑,大王去陪陪她吧。”

衛亹黯了笑意,他說:“小寒,你嫌棄寡人嗎?”

“大王別誤會,我們的日子長得很。只是王後……”

鐘寒放酒嘆道:“連父親都違逆了,她身邊還有幾個人呢?”

衛亹怍然灰目,停了幾刻後,他勉強笑道:“那等明日你送完頹兒,寡人再來找你。到時候,你若再推辭,寡人可就要重罰了!”

“我若再推辭,那就讓我……”

鐘寒忽地憶起什麽,她看著衛亹緊張的樣子,嗤地笑了起來。

“大王快去吧,我也要準備了。”

鐘寒說著,送他走出門口。待衛亹與仲安徹底消失於一隅後,她迅身退回原位,揭開伏梟上的白絹。

“所以說民女還是要留下來的,不然剛剛,兵神就圓不過去了。”

阿甲悄聲走過來,諧調著說道。

“你又在瞎想什麽?”鐘寒覷了她一眼。

“民女在想,兵神應該需要民女為您做一件女裙。”阿甲歪歪頭,端量著她寬硬的肩膀說,“畢竟那些宮妃的衣服太小,套不上您的骨架。”

“針剪鋒利,當心刺破手。”

“民女很會縫紉,傷不到的。”

鐘寒收了謔意,直身視向阿甲。面前的女子正在拾布量裁,她感受到了那灼烈的目光,但卻依舊神色平和。阿甲說:“兵神,民女知道您擔憂什麽,但您也把結果想的太壞了。大王不是暴君,讓民女再幫您一次吧,就像上一次那樣。民女做得到的。”

“去找你的兄弟,或者到王後那裏!”鐘寒肅聲斥令道,“這一次不同於上一次,你承擔不起!”

阿甲吃吃笑了起來,她說:“承擔不起?如果真有事,這一次,民女有自救的辦法。兵神是覺得,我們這樣的草人兒,一輩子就只能趴在大人的背後嗎?”

陰雲籠了天色,阿甲仰起臉,對著她堅眸毅笑。

“我們也能獨立生存,我們也能支撐你們。兵神,您逐不走我的。麻雀的本事雖不及鷹,但麻雀一樣有自己的高傲!”

寒風挾來了飛雪,鐘寒循風望向窗外,凝目間,瞳心中的微火幽幽融了冰形。她重眙向榻邊拾針縫綴的女子,說:“那個該死的蘇小乙應該早點把你帶給我,這樣,衛國便又多一個良將了。”

阿甲嫣然輕哈,咬斷口裏的線頭。她溫柔擡首,回聲道:“多謝兵神擡愛,可惜……實際上,民女並不喜歡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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