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雙更合一】

關燈
第59章 【雙更合一】

許久未見衛鞅,不想再次相見秦昭竟又硬吃一通“君卿和”的炫耀。

——秦國國君和他的客卿大人的配合,真是越來越默契了。

在櫟陽任職時,秦昭與衛鞅便多有爭執。但只要老頑固們一張嘴,她也是能把“暫放矛盾、一致對敵”活學活用的。

想想她離開朝堂混跡軍中也有些時日,獨留衛鞅一人與殘存的老狐貍們斡旋,離了她這個靶子吸引火力,能主動配合衛鞅的也就剩國君一人了。

這對君卿的默契是在朝堂裏實打實練出來的,兩人的說話配合已融入尋常的一舉一動,逐漸趨於爐火純青的狀態。

不知是跟誰學的壞習慣,這些個人總以調侃打趣她為樂。秦昭雖不至於對此生氣,但成為穿插進要事相商中開場氛圍的話題人物,她還是敬謝不敏的。

“昭昭還不開口,難不成今日之事,鞅當真聽不得?”

“……”

秦昭閉口不答,安靜看衛鞅表演。

嬴渠梁掃了衛鞅一眼,機智的客卿心領神會,立馬起身作別。

“鞅悔矣,當日應盡心維護與秦公乘的情誼——”

“你可打住,我們倆沒啥情誼可談。咱倆的船早在我離宮時不就翻了麽?”

“為國君能早些聽到好消息,鞅還是識趣早些告退吧——”

“請先留步,衛客卿吶,秦國第一屆人口普查完成了嗎?下一年的計劃方案寫了嗎?遷都的規劃做完了嗎?”

對付別人的戲耍,聰明的人不會被人牽著鼻子強迫入局,要學會看準時機,把他們拖進自己的節奏裏。

恰如此時,不可膽怯退縮,輸人不輸陣,要以磅礴的氣勢壓倒對方。當秦昭微笑著祭出一鍵三問時,楞神的人就變成衛鞅了。

“秦公乘如此心系秦國,身在軍中依舊不忘考較經手過的諸多事宜……渠梁之動容,難以言表。衛客卿,還不速速為公乘答疑?”

國君起身親自給客卿遞梯子,秦昭哪能繼續揪著衛鞅不放呢?

嬴渠梁也是個頗具魔性的君上。這話單獨摘出來聽,只覺虛偽假情;一旦配上他的神情語調,情真意切得似字字出自肺腑。“昭昭毋掛:人口普查數據整理完畢,郡縣鄉亭裏什伍戶,皆整編歸檔;來年宏圖,鞅只粗略做了職務內的規劃,其餘篇章,還需各位商討拿捏;至於這遷都之國事,選址及統籌細則已上報國君,應許你之事,鞅亦未曾忘記。”

“如何?秦公乘,對鞅的所作所為可還滿意?”

衛鞅順桿而下,嬴渠梁又一次與他完美配合。

“回君上,昭滿不滿意是次要的,您才是評定一切的舵手,讓您滿意才是最終的目標。”

“多日不見,昭昭說話竟圓滑了許多,全然不像是離了朝堂的人……此番先行揭過,你神神秘秘邀渠梁速來軍營相商要事,藏到現在,也該好好準備為渠梁獻上‘驚喜’了。”

不僅國君心有期待,嬴虔和衛鞅也好奇不已。

不知什麽天大的事,能讓秦昭開口把嬴渠梁從櫟陽請過來,想必又是能讓秦國上下震動的大好事。

唯有孫臏瞧了眼別開臉尷尬閃躲的桑冉,像是覺察到了些東西。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在秦昭身上,見她未有緊張為難,不自覺柔和下來,等她慢慢揭開帷幕。

難得見秦昭如此興師動眾,相信最終的展現一定值得。

孫臏眼前不禁閃過以前的自己融會貫通一冊兵書後,就去找鬼谷先生殺上兩盤推演的情形。雖然過程精彩、結果辛酸,但那時的他和現在的她眼神是一樣的。

“君上莫急,等待是一種美德,誠信守約也是一種美德——兵家還講‘天時地利人和’呢……我要呈現的東西啊,既要等待,還需要守信,二者缺一不可,一旦缺少一環,那就失了呈上的期待。”

秦昭松弛地站在各方視線的中心,覺察到孫臏目光的瞬間,她連最後的顧慮都沒有了。關系變更後,她總能在細枝末節裏汲取到更多、更有力的支持與力量。

現在就算這出戲主角失約,秦昭也不在怕的。能信任人是好事情,但她也不會不做應急處理。有第二套方案在手,就算意外突發,她也不會掃了國君遠道而來的興致。

“報——將軍,營、營外有生人接近,現已被攔下,但——”

“但什麽但?都被人摸到家門口了,軍營的巡防警戒難不成是紙糊的?今日的值守是誰?還用人教?降服審訊格殺,需要虔給他長長記性嗎?”

聽見通報,嬴虔拍案怒起,離當場拔劍只差一步。

營中在座雖穩如泰山,但氣氛霎時間變得凝重。

“報將軍,來人拿著秦先生的通行腰牌,但因面生形跡可疑,對盤問檢查抗拒不尊,卻言入營尋秦先生有要事……我等怕延誤大事,只能先攔下對峙通報,請將軍定奪。”

“阿昭,你整出來的?怎地未曾向我通報?”

秦昭聽罷一拍腦袋,得知墨家入秦光顧著高興激動,忘了現下是在軍中。

即使請來國君,時至今日招賢令依舊有效,但早已不是當時天下有識之士可以隨意面君的場合了。

“淑女,找到了。淑女,找到了。”

黑色的八哥從帳外飛進來,繞著秦昭轉了兩圈,而後停在她肩上裝乖巧。

原本劍拔弩張的凝重,被這八哥一叫喚,尷尬無聲。列位再次用視線命中秦昭,卻都默契而詭異地沈默了。

“難不成這就是公乘給我準備的‘驚喜’?”嬴渠梁最先恢覆,接過話匣子便開□□躍氣氛,“只是這‘驚喜’比起起曾經的,渠梁深覺不值呀。”

“昭昭,商賈以次充好,私自調換所售,依照《秦律》理應——”

“衛鞅,我貨還沒擺出來,買賣還談都沒談,你這光速打假出警是不是過分了?退一萬步講,我頂多算欺君,國君罰我就行,快把你的《秦律》撤下去!”

“身為國君,臣下不怕欺君犯上,倒是對《秦律》戰戰兢兢……鞅卿,不知在秦國境內,你的名號是否已能止小兒夜啼了?”

還得嬴渠梁出面,三言兩句引得眾人發笑。

這位大秦帝國的奠基人,對臣下一旦交付信任,便絕不生疑。不論面臨多不合常理的局面,他總能如此,從不擔憂是否身處困境——他永遠相信,被他交予信任的人不會背叛他、傷害他。

秦昭移步到到士兵跟前,“我且問你,來人是否高高大大,面上帶笑,甚至帶著一只箱子或是別的什麽東西置物?”

士兵連連點頭,“對,秦先生,我們想檢查他那只大木箱,但他根本不讓,還打人手,實在是太囂張。”

看到士兵手背上的紅痕,桑冉似被什麽嗆住,連咳好幾聲。

秦昭一陣無言,連忙對無辜的年輕人行禮致歉,而後掏出隨身的傷藥膏要給他塗上。士兵被她的動作嚇得差點跳起,憋著氣漲紅臉,雙手擺成兩只風車。

她嘆了口氣,不容拒絕地把小小的貝殼藥膏塞到人手裏。而後轉身面像國君。

“將軍,是秦昭辦事不周,擾亂軍營秩序不說,還害士兵受牽連,昭願領罰。”

“君上,讓你見笑,昭羞愧萬分。不過,我等的人,終於如約而至了。”

秦昭拱手擡頭,不躲不閃。

嬴渠梁和嬴虔相視一息,終而化作了兩聲輕笑。

“快去請人入賬吧——阿昭啊,這次渠梁若還不滿意,可真要治你欺君呢。”

……

“秦昭!”

能把自個名字叫得咬牙切齒不說,還包裹著一層惠風和煦的假象……秦昭只在桑冉那體會過。

來者入賬的步履聲踏踏實實,一步步靠近。秦昭背後一陣惡寒,恍惚間竟還能苦中作樂,感慨這倆真不愧是同門師兄,被她坑後隱而不發的生氣表現一模一樣。

木箱置地後發出巨響,秦昭聽得出這是腹[黃享]在宣洩內心的怨惱。

箱中金戈的碰撞聲未曾有過掩飾。對軍中相關早已刻入骨血的人來說,除非耳朵失聰,不可能聽不出來這利器之聲。

孫臏眼中立現鋒銳。而嬴虔更是側身一步,上前半身掩護嬴渠梁,右手更是焊死在劍柄上。

“腹[黃享]誠心相薦,當時秦昭言之鑿鑿,今日赴約所遇種種,也算是先生給的考量嗎?”

“武備圖要,腹[黃享]先生任選八樣,秦昭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雙手奉上,請大師兄原諒。”

桑冉在那日歸營時曾跟秦昭說過,他這位師兄最喜武備制造,大到神兵利器、攻城器械,小到陷阱鋪設、暗器短匕,都在他的嗜好範圍內。

請人赴約又待人不周,秦昭該受來客的惱怒。希望對方看在這聲“大師兄”和投其所好的致歉禮上,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這種刺激的開胃菜,端給咱吃吃也就罷了,下次可別送到師尊跟前。那師兄就謝謝昭昭的圖紙啦,要隨問隨解哦。”

腹[黃享]雙眼彎成兩道月牙,伸出手接回他的八哥。他有些意味未盡,剛要彈彈秦昭額頭,就被一顆飛來的小石子打散了意圖。

是桑冉。

“狗爪不要想就剁了吧。還有我說大師兄,師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發瘋不看場合,你的位置會不會不保呢?”

“小師弟也會為我擔憂了?師兄甚是感動,想信師尊見我們同門友愛,定會萬分慰藉。”

“你起開,國君在這呢!”

腹[黃享]楞了楞,而後燦爛的狐面微笑重新浮現。他端正姿態,鄭重地向正位的嬴渠梁拱手。

“秦國國君安。鄙人腹[黃享],在山間野裏散漫慣了,恰逢又見同門舊友,欣喜難遏,還望君上大量,莫怪鄙人失禮。”

“先生莫要自鄙。渠梁聽先生言,與桑司工以同門師兄弟相稱,莫非先生……”

腹[黃享]笑而不語,無聲剩有聲。

嬴渠梁喜從心生。他不著痕跡地拍拍兄長的肩,示意他無礙放松。而後軀體微向前傾,眼中興味更甚。

“先生貴為墨家門徒,此番來我軍營重地,不止探親訪友這般簡單吧?”

“貴不敢當,只是有些技藝傍身的手藝人罷了。腹[黃享]入秦地,自然有更覆雜的事要做。”

這拖泥帶水的對話,秦昭是一刻也聽不下去了。

不論在戰國還是在未來,她怎麽都不習慣這種客套的官腔拉扯。她決定快刀斬亂麻,堅決不給他們打太極的垃圾時間。

——說好的大秦高效工作運轉呢,有這時間浪費,還不如早早把秦墨收編了,名正言順地拉過來幹活。

“君上,在腹[黃享]先生說明來意之前,我想你可以先來看看這個。”

秦昭一把掀開木箱,迎光的利刃差點晃了她的眼睛。

新制造的戈與矛泛著森森寒光,叩擊後有清越的金屬聲回應。它們在光下有著戰場冷兵器獨有的美,一旦和木柄組裝起來,便是收割敵人性命的利器。

戈與矛堆疊重組便制成戟,與矛形制相似用途不同的是鈹,規格不一的零件如星如海,旁邊那一摞是奪命的箭頭,裏面最漂亮的,當屬那把八面的青銅劍。

一堆散亂細小的零件在秦昭手中組裝,不一會便合成弓弩的弩機。她給了桑冉一個眼神,對方立馬從身後拖出一架損失部分機栝零件的廢弩。

秦昭挑挑揀揀,不一會就將損壞的零件拆除換新。重新蹶弩上弦,她對著營外一發空射,震弦聲昭示著這把報廢的弓弩又重新有了殺傷力。

——耗時不過十息。

在那之後,秦昭像他們展示了只要需要組裝的兵械,她都能在極短的時間裏完成零部件的替換,或將完好的兵刃拆解打散,重新組成形不變、骨肉全換的新兵器。

嬴渠梁和嬴虔震驚,他們大致猜到了這場會面的意義。隨父在征戰中成長的嬴氏兄弟們絕不會忽略,秦昭簡單動作裏對軍械制造、甚至是戰爭產生的變革。

看看那些清一色想同制式的箭頭——以後打掃戰場,只要是他們秦國的箭支,回收後配上備好的箭桿,除非箭頭損毀,否則短時間內又能轉換成新的戰力。

思極此處,兩位打了大半輩子窮仗的秦國漢子已然雙目放光,難掩心中激動。

“昭,此策可否如願實行?”

“昭昭,秦國缺物資,亦缺人。”

只能說孫臏和衛鞅不愧是心思周全之人,能見物之益,亦能思其弊。又或者他們身為外國人,對秦的苦楚短時間無法感同身受,便不會被“物喜”蒙蔽雙眼。

嬴渠梁和嬴虔臉上的喜悅一僵。秦昭這法子好是好,秦國好不容易掙了些家底,銅鐵尚可買賣,但精通鍛造制法的手藝匠人絕非一兩日就可湊足。

“莫非——”

“原來——”

兵家與法家思維再次同步。

他們先是掃了眼桑冉,見他昂首挺胸地清著嗓子,立即震驚地望向站在營帳內笑若狐面的新人物。

隊友太過聰慧,並非是件絕頂的好事,至少會少掉些許私人的樂趣。

秦昭醞釀已久的成就感頃刻間灰飛煙滅。她無奈地拍拍腹[黃享],將他推進舞臺的中央,自己下場踱步到孫臏身側。

“腹[黃享],受墨家巨子之命,向秦國國君傳願:相裏氏一墨,願歸秦效秦。”

現在,主角就位,觀眾就細,劇目已可開臺——

彩。

……

秦昭安靜地待在孫臏身邊,與他一同欣賞著那邊的熱鬧。

嬴渠梁一旦被滿足求賢若渴的夙願,真真就是為沒有絲毫架子的君主。他直接把腹[黃享]叫上前去,甚至拉上桑冉,連同衛鞅和嬴虔,一同商討墨家歸秦的詳細事宜。

期間,秦昭也收腹[黃享]被這種熱情包圍到困惑的信號,但她沒有動作,只叫他安心享受。

這種看客般欣賞火熱的心態,突然間還怪有意思的。

“昭,究竟是何時多了位‘故友’的?”

聽見身旁的人說話,秦昭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指尖已被心悅之人握在手裏。

她呆呆地看著孫臏幫她清理指尖的浮灰,而後收在掌中,置放在輪椅的扶手上。

末了,孫臏還扯扯寬大的衣袖,把交疊的手藏了起來。

欲蓋彌彰。

“啊、啊?”

被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秦昭根本聽不清孫臏的問話,只能口齒不清地吐出幾個擬聲詞來。

君上還在場呢,同僚在談事呢,先生怎麽就做起小動作來了?

此刻秦昭心中不亞於經歷了一場八級地震。

雖說秦國朝堂熱鬧得就跟菜市場一樣,軍中議事時,幾位將軍要員往那一擺,各種葷話打成一團,絲毫不亞於朝堂上文武罵戰。但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超過了?

耳朵燒了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腹又被戀人摩挲了下,當即一整個激靈。

“昭是沒聽清我的問題,需要臏再為你覆述一遍麽?”

“聽清了,不用了,先、先生!”

秦昭不是笨蛋,會出現這種狀況,大概不亞於閨蜜在外面見到漂亮小貓隨手摸了摸,回家之後就被自家貓主子圍著打轉、不停喵喵叫一樣。

救命,她沒有褻瀆的意思,這裏只是類比,絕沒有把孫臏當貓的意思。

空餘的那只手蓋住臉,秦昭在掌後將控制不住的神情傾瀉出來。

太犯規了,她從來沒想過,孫臏還會有這樣的時候。

——不對,他為什麽不能有這樣的時候?

他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有情有義的、活生生的人,做常人想做、能做事,又有那裏不可以?

或許場合不對,或許於禮不合……秦昭心裏有些歡喜,不是因為被特殊對待了而歡喜,但她就希望,先生這樣可愛的時刻,可以再多一些。

秦昭松開幾根手指,從指縫裏看他。孫臏果然察覺,他也微昂著頭,不語靜默,卻眼角含笑。

現在她的耳朵是一整個全被燒著了。

藏在袖子裏的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她放下遮掩的手,對著他有些滿足地笑笑。這下攻守易勢,換他不自然地清咳一聲,別過頭去。

被衣袖掩蓋的故事隨著主人的心意,要將所有推翻重寫。孫臏掌心發燙,松開她欲要收回,卻被秦昭緊緊抓牢。

他回頭唇齒微啟,似語未言,靜默中又將所有話寫在眼睛裏。

“先生,別逃。這樣就很好。”

女兒家是水,能包容萬象,亦能激流勇進,沖破一切障礙。

他笑笑,幹脆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松弛下來,袖中的手指又重新連上。

微妙的光影。

站在一起的人,像兩只躺在屋檐上曬太陽的貓,慵懶又饜足。

“昭,謝謝你。”

“嗯?說什麽呢?”

“臏說,謝謝你,昭,謝與你有關的所有。”

她不太可能在戰國時代裏,聽見那句未來稀松平常的“我愛你”。

但他此刻只在說謝謝你,卻似乎把所有的愛都融了進去。

“哥啊,哥——”

營帳又闖進一位不速之客,大聲的呼喊令熱火朝天的聲談當即啞火。

秦昭和孫臏即刻站直坐正,唯有那只疊在腿上的袖袍記得未被發覺的所有微光。

“阿姝?”

“大哥、二哥,剛收到的諜報——巴蜀亂了。”

秦昭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她聽見什麽了:巴什麽蜀?亂什麽亂?平定巴蜀不是嬴駟上位要幹的活嗎?

呼吸陡然一滯。

她這只蝴蝶翅膀,扇的動靜是否太大了點……

厲害了,嬴渠梁——秦國該不會剛起步,就要伐戎並蜀雙線作戰吧?

暫且先讓秦昭理一理:秦國的目光是啥時候轉向巴蜀的,她怎麽什麽前兆都沒看到過?

她只在很早以前的繪地圖事件裏提過一嘴,只是指了個戰略方向,沒說這事是現在就要寫進日程本的活計來著。

秦昭抓破了頭都想不明白,這事的契機在哪。

她掃了眼孫臏,發現他並不意外;再一看,衛鞅竟然在頷首細思——更別提嬴渠梁和嬴虔那事成定局的欣喜了,這簡直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唯獨她什麽信息都沒有。

或許還有墨家的兩位跟秦昭一樣都在狀況外,但腹[黃享]才搭上秦國這輛馬車,桑冉更是對政局完全不感興趣……

嬴姝氣喘籲籲,正跟嬴虔討水喝。

嬴虔隨手摸出個水囊,嬴姝扭開昂頭一通豪飲,擦嘴直呼痛快。

此等利落豪爽的做派,倒是讓腹[黃享]為之側目。

新入夥的小夥伴在這一幕沒有姓名,只能得嬴姝一個白眼,一句“看什麽看,沒見過秦女喝水啊”,退後笑而不語。

“阿姝,你這般風風火火,看來讓你接受諜報,也改不掉你的性子……詳細說說吧,二哥和諸位都想聽聽來龍去脈。”

嬴渠梁接過水囊,數落自家妹子兩句後又迫不及待地等聽正事。

嬴姝努努嘴,不與兄長過多交流感情,似乎是在報覆他的數落,又或許是估計到有生人在場,她一張口就是正事,言簡意賅得令人七竅生煙。

“秦諜,入蜀,離間,內亂——時機已至。”

不愧是做諜報工作的,這職業病真是生動形象。

光聽這一句話,不詳細展開細細說說,老甘龍來聽或許都雲裏霧裏。

秦昭倒是有了些眉目,就看孫臏和衛鞅的樣子,保不齊這起源就是這倆人私下和嬴渠梁、嬴虔拉了小窗。

秦昭能肯定的是,伐戎絕對是孫臏的主筆,亂蜀估摸著是衛鞅的提案,但他們相互滲透參與對方計劃,甚至國君和將軍就是這樣被拉下水的。

掌握人性的弱點,予以攻堅,再以點輻射挑撥……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經不起多次考驗的,等到神經斷裂的那天,一次言談不順的導火索,便將巴蜀之亂的火燒起來。

但現今的秦國,真的抗得住伐戎並蜀,雙線作戰的壓力嗎?秦昭不覺得輕松,提早歷史的進程,不一定就是好事。——但也不應該定時壞事。

戰爭是秦國平民獲爵晉升的最優途徑,雖然衛鞅早早就把度卡得剛好,但奮勇殺敵是真能改變秦人的命運。

秦法推行下去,立信立威皆有,但要讓法治真正深入人心,秦人由衷維護法治,那必須要把看得見的利益通過法律的方式兌現到他們手裏。

秦國現今糧食收成正穩定增長,各方建設也在完善中。就像上位者夢想的那樣,秦國雖冉底子不厚,依舊在蓄勢中,拿現有的家底去拼一個更璀璨的未來,似乎不是件虧本的事。

找準時機在外族侵犯時伐戎,六國沒有理由在此時進犯秦國。有些手段暗地裏能用,但擺到明面上來,又會被各方唾棄。

古蜀國身處閉塞的四川盆地,真正出兵平亂,就憑現在秦國馬上升級的軍工科技,換算下來反而要不了多少兵力。麻煩的反而是地理環境,山林裏瘴氣毒蟲,或許會成為最大的阻力……

“最近一張諜報,古蜀國不久後就會跟秦國求救了。二哥,要是咱們能談好,平亂後屬地歸順,阿昭說的‘大糧倉’可就真搬到咱家裏了。”

“嗨,渠梁,你要怎麽做?大哥聽你的,指哪打哪。”

“大哥,渠梁不是不信任你,而是邊境去年就沒讓百戎討到好,今年碰上草原有疫,牛羊近半而亡……咱們又是好收成的光景,入秋之後,他們只怕來勢洶洶。”

嬴虔聽懂了,嬴渠梁的意思很簡單:大將軍只有一個,但兩戰撞上了,兩邊顧誰失彼都叫人扼腕。

將軍案再次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痛擊。好事多磨,怕就怕磨久了,事就變壞了。

“二哥這麽為難,要不巴蜀這頭咱先放一放,專心對付戎狄,維護邊境安寧為先?”

“阿姝這話不妥。若此次棄蜀國救助不顧,白費你二哥和衛鞅謀劃不說,以後絕無和平並蜀的可能。要吃這塊肉,就只能硬打下來。”

“哎呀,這咋就要入秋了呢——都等這麽久了,蜀國就不知道再晚上一年半載地亂國麽!”

嬴姝的興奮勁早洩了,此時正跺著腳,拿平地撒氣。

他們的糾結秦昭看不懂,怎地少了嬴虔,秦國就打不了仗了?主帥的人才,這帳子裏不多得是?——不是吧,都這個節骨眼了,嬴渠梁還喜歡玩這一套呢?

“君上,臏請戰滅戎。”

孫臏坐在輪椅上,頗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風度。

或者說,軍師這一職位,自他開始,在歷史的書冊間閃耀。

“孫、孫先生,此話當真?”

“君上若信孫臏,臏便讓‘戎’字,從秦國的地圖上消失。”

孫臏的話徐若春風拂柳,是細葉隨風搖曳,平靜的恰如談及一樁平常的小事。

但話音一落,料峭春寒乍起,霎時間冰封雪降,數萬人的生死一言蔽之。

秦昭第一次在孫臏身上嗅到冰雪的味道,凜冽的寒氣似刀子剃肉腕骨。

她深知慈不掌兵,冷兵器時代的戰爭血腥又殘酷,戰國就是由人命堆疊而成的血書。

——等到大一統就好了。

那時候同袍的刀劍再也不必對準彼此,大家一起攜手共建華夏,槍口一致對外……

秦昭不是害怕孫臏,她不會粗暴地把他劃進好壞裏,更不會因為他手染鮮血就疏離。

敢背負他人性命前行的人,心臟要又多強大、心性要又多堅韌呢?

“好一個讓‘戎’從秦國地圖上消失!渠梁,和孫先生共事多時,將我秦國兒郎交予先生之手,大哥放心。”

“孫先生,你要多少兵馬?渠梁優先撥給你。”

孫臏笑笑,搖搖頭,婉拒了國君給他增兵的提議。

“君上,我只要三人一軍。”

秦昭統籌,桑冉軍械,衛鞅守城——此為三人。

只用麾下所有受訓的騎兵——獨類成一軍。

……

只能說腹[黃享]帶著墨家入秦,給秦國雙線作戰添了底氣。

國君自孫臏領兵後,當場拍板組建全新的軍械制造局,腹[黃享]立馬就任制造局統領,將秦昭提出的“精工細作”“流水作業”“物勒工名”“生產責任”貫徹到底。

國君和衛鞅是踏著夕陽走的,捎帶上了秦墨腹[黃享]。

衛鞅臨行前與孫臏的相談只有寥寥數語,法家和兵家卻在擡眼間達成不為人知的共識。秦昭只看到了他們一拍即散的對掌,未曾聽見他們間的約定。

熱鬧了一天的軍營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軌道上。

嬴姝回女軍繼續跟進巴蜀的情報,嬴虔腰圍即將到來的平亂作戰清兵點將,桑冉這邊軍器監裏還有一堆事要處理……最終偌大的軍營,似乎就只剩下了秦昭和孫臏兩個。

等秦昭把孫臏推送回營帳,外面的天色已擦黑。

孫臏有些奢侈地點了根蠟燭。他手捧著燭火,人在暖光中,身在暗色裏,割裂又統一。

秦昭嗅到些許孤獨的味道,默聲走到他身後。這下她和他是一樣的了——一半沐浴著光亮,一半藏在黑暗裏。

他的蠟燭是她送的。

是她用烏白村作為答謝的那車烏桕籽皮上的蠟煉出來的簡陋蠟燭,和後面那批熟能生巧後的精品完全不能比。

她當時開玩笑要把醜的這一摞贈他,不想他不僅收下了,還珍藏到現在。

“昭為何一路沈默不語?是受臏今日言論的影響嗎?”

“哪有的事。先生多慮了。”

秦昭搖搖頭,孫臏抓起她的右手放在肩上。

他稍微舉高了些蠟燭,而後將自己的右手疊在她手背上。

此時沒有寬大的衣袖做掩飾,一切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曝露在燭光裏。

不容爭辯。

“昭,我在,不要怕血色,不要怕我。”

“戰爭無可避免,臏不弒殺好戰,只是用這一途徑去爭取最終的和平……”

孫臏乎有些忐忑,縝密的思維掉了鏈子,想說的話支離破碎,詞不達意。

秦昭俯下身子,下頜擱在他的頭頂,在背後擁住他。

“先生,我知道。我在這。我不怕。”

“我愛你。”

他的手死死將她的手腕拽住,絕不放松一絲一毫。

“那為何……不與我說話呢,昭?”

“因為我在想你說的那句話。只要君上交付信任,你可以把戎從地圖上抹去。”

“昭是不太相信臏能做到?”

他放開她的手腕,改成緊扣她的手指。

如果視線又溫度的話,她的手背可能都被他灼穿。

秦昭悶笑著搖頭,連說好幾聲不是。

孫臏松松緊緊交握的手指,耐心十足地刨根究底問她究竟為何。

“我只是想到了一個少年……”她像是陷入了色彩紛呈的回憶裏。

“誰?”一個字的問句被他說的幹巴巴的,卻又似有千般滋味。

“一個封狼居胥的少年,一個被封為冠軍侯少年,一個致死都是少年的少年。”

不知為何,秦昭那時腦海中突然就冒出霍去病的名字來。一樣的將騎兵用到出神入化,直接殺入王廷的少年。

那樣才絕驚艷的將星,如若孫臏未曾遭禍受難,戰國歷史裏關於他的記載是否也是這般耀眼的意氣風發呢?

“封狼居胥,勇冠三軍,封侯拜將……這樣的少年,確實值得昭紀念。”

“臏無法成為這樣的少年,更不會死在少年裏。”

“不需要昭緬懷,不需要紀念,不需要穿過時間才能見——”

“昭,我在這裏,我的榮耀為你傾身,我的人你觸手可及。”

太犯規了。

秦昭心跳如雷。

今天的先生太過反常,簡直像換了個人——他叫人難以招架,卻又心動不已。

行吧。

為了讓先生順利打下百戎,完成他重修地圖的壯舉……她那份寫了一半的計劃書,是該抓緊完成了。

“先生何時和衛鞅如此默契了,守城呢,可以詳細展開說說嘛。”

“臏與鞅推演過幾局,此人亦善兵,謹慎穩健,雖魄力不足,守城綽綽有餘。昭,是在轉移話題?”

“哈,先生,看破不說破,是維持情感的良方。”

“好,臏下次記得了。”

她借了他的蠟燭,伏案奮筆疾書,連夜將寫了一半的計劃書填得滿滿當當。

他握了卷兵書,將時間三分。一分夜讀,二分磨墨伴她至天明。

*

秦昭打著哈欠再次踏進了營中主帳。

當她把懷裏的竹簡全數丟到嬴虔案上後,就退到一旁坐下打盹兒。

孫臏默默地看著她閉目養神,垂首釣魚。

他只在她的頭終於要磕到案上時,伸手給她墊了墊。

主位上,嬴姝偷拿走一卷竹簡,頂著長兄不讚同的眼神,俏皮地看了起來。

先是招國君,今天招的又是嬴姝和嬴虔。在秦國公主眼裏,秦昭是個根本沒有地位顧忌的人,誰管事就叫誰——嬴姝偶爾會有種錯覺,秦國仿佛在秦昭的指揮下運轉著。

不多時,主座上傳來驚呼聲。

孫臏望著枕著他手掌睡熟的秦昭,眼神越發柔和。他有幸成為她卷卷文字的第一位讀者,更知曉他們為何驚嘆。

昨日已足夠精彩,秦昭來軍中的請願書上的條條款款,她早已超額完成。

但她是座挖不空的寶藏,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她會帶給人如何的驚喜。

孫臏把騎兵踏進戰場的序幕掀開了。

秦昭這卷上書,將醫療兵又變成一組左右戰爭傾向的變量。

戰場急救、醫署救治、傷後護理,從理論到實踐;

從種植藥材開始,到炮制,再到開方成劑。無論是外傷還是內傷,甚至針對不同的傷情,有藥丸、藥粉、藥膏、藥油和煎服劑等諸多不同配方;

有教給普通士兵的基礎醫療救護,更有針對戰爭的軍醫培養,還有能上戰場和死神搶人的醫療兵訓練法。

墨家給秦軍帶來更加強大的、收割敵人生命的武器;

秦昭給秦軍帶來的是和死神賽跑、戰後回家的希望。

“酒精……種糧……奢侈……”

她躺在他的手上,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他永遠記得問她寫這些卷軸用意時她說的話,“想讓更多的人回家”。

他們相見時,秦昭就在拯救孫臏了。現在,她用她的知識和能力,正在拯救千千萬萬個人。

秦昭給出的,永遠是在這個時代裏,最為寶貴的東西。

“孫先生,這都是——”

“好好用吧,不要浪費了昭的心血。”

嬴姝克制著自己沸騰的心。

女軍受體力制約,上戰場很難比上正規軍,但她知道,軍中許許多多的秦女,報國的決心不亞於男子。醫療兵出現得好,受制於女身的同袍們,終於也有讓自己驕傲的門路了。

她可以看到,軍功爵往女子身上傾斜的可能。僅這一條,秦昭就配被所有的秦女敬拜。嬴姝向著睡著的秦昭深深行了個禮,抱起部分竹簡快步往女軍營地趕。

在支援巴蜀的日子到來前,她一定要練出一支能隨軍翻山越嶺、解毒治傷的優秀醫療兵來!

待嬴姝走遠,嬴虔起身走到孫臏跟前,隨意扯了張案,坐下低聲說話。

嬴虔粗中有細,見秦昭是真累了,說話只能收著聲。又怕隔遠了孫臏聽不見,便選擇來就山。

“先生昨日請戰,想必已有詳盡安排。虔有些猜測,也就不向先生求證了。虔無揭人傷疤之心,唯有一問,確實想聽聽先生解惑。”

“將軍但說無妨。”

“先生腿腳不便,深入戎地之戰,眾騎在在外,又該如何傳令指揮呢?”

孫臏擡眼,以二字作答。

“軍旗。”

嬴虔明悟,向他拱手。

“此番兇險……軍師,務必保護好她。”

……

月朗星稀。

夜深人靜。

一只鴿子趁著夜色,從秦軍大營不遠處的林中起飛。

它的方向是——

櫟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