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秦·征伐

關燈
第56章 秦·征伐

孫臏被推出營帳外時,不遠處的演武場正傳來震天的呼聲。

軍中每日皆是重覆的操練,難得有趣事發生。一旦有什麽新鮮事,這群骨子裏愛看熱鬧的秦人,能爆發出遠超訓練時的潛能。

演武場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地被包圍了。

早已熟知軍中上下的軍師不用近看就能猜到,那些不安分的精英秦卒,除了最裏層的還能規矩地坐在劃定的場地上,外層的這些個虎狼,要不是有軍紀約束著,早就不會是站著伸長脖子,而是搭起人墻,上演大軍壓境沖到內場去。

輪椅還在繼續向著被聲源包圍的內場推進,孫臏藏在袖袍中的手不經意間又捏緊了扶手。

士兵們的熱情不是假的,他們都在等著看秦接受考驗。

輪椅上的軍師眸中越發晦澀,心中許久不見的愉悅逐漸消失。他向來樂意看秦昭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但並不意味他能忍受她成為別人眼中的樂趣。

——尤其導致這樂趣的罪魁禍首,是他本人。

思及此處,孫臏越發想把那日寫字條的毛筆折斷。

他不該雀躍的,不該得知實現設想的途徑上有秦昭參與,就腦熱地將她拉進來。

孫臏從來不懷疑秦昭的能力,縱使她在逃亡的路上沒有碰過一次兵器。

但讓從未習過武的女性去練弓藝……似想到什麽,孫臏頭疼地扶住額頭。

他怕不是在鬼谷讀兵書讀傻了,或者一聽她要來就走了神:他是怎麽敢讓秦昭走武試的?怎麽就被嬴虔的“入營考驗”帶偏了呢?

他的昭就算不動用腦中的巧思,就憑她神乎其技的醫術,進個軍營而已,哪裏不能讓嬴虔閉嘴?

就算嬴虔不想閉嘴,他孫臏還能睜眼坐著讓將軍大人不閉嘴的?

那可是昭啊,是世間獨一無二的昭。

“驗靶。”

“報——靶無誤。”

“弓手校驗,始!”

孫臏被人推推肩,從自惱中脫離擡頭。

桑冉站在他身側,指著前方空曠的靶場興奮地嚷嚷:“快看,昭昭上場了。”

黑衣勁裝,胡服制式,手有綁臂腳有綁腿,馬尾於頭頂高束,紅色的發帶垂落藏於發間,是她身上唯一的色彩。

明明沒有粉黛華服、簪釵環佩,卻難以讓人移開目光;明明相隔甚遠,只見背影,孫臏卻能在眼前構建出她的面容。

彎弓,搭箭。

弦動,矢出。

演武場中簡的箭靶上,草繩蒙面的靶盤中心正中一支箭。

“中的!”

在軍中射手的日常訓練裏,第一箭能射中鵠的,算不上什麽驚奇。

若想以此服眾……孫臏瞅了眼嬴虔,果不其然,上將軍坐在臺上穩如泰山。

以孫臏對秦昭的了解,她斷不會如此天真。

果不其然,還未等他將目光收回,校場上便傳來士兵們的低呼——

“……中的!”

令官還未反應過來,便聽見中靶聲,下意識偏首查驗,震驚之餘報出結果。

三息未至,三箭速發,校場上左中右三靶的紅心上,穩穩地沒入三支新的箭羽。

孫臏心中微愕,秦昭竟然練會速射了。

軍師腦中迅速換算演練出結果:三息三箭,如若不是要命中不同方向的箭靶,昭的速射還能更快——但換靶速射三箭皆命中鵠的,心、眼、手三者,昭已經超越軍中精英良多。

“快看啊,孫木頭,我們昭昭什麽時候會這一手了,真是漂亮!”

桑冉聽見報靶激動不已,冷不丁重拍了一把孫臏的肩。

世人皆驚嘆秦昭的射箭精準,就連嬴虔也瞪眼前傾了身體。孫臏看的不在萬物,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心臟的搏動聲越響,血液流淌生熱,兵家的直覺嗅到了通往新構想的萬千可能。

究竟是為什麽——

胡服制式的簡練衣著,似乎更貼合身體的舒展……不對,即使有衣裝的原因,但根由不再這裏。

是箭箙?和秦制的背式箭箙不太一樣,秦昭身上的箭箙是懸在腰間的,狹長的桶形制式,似乎還有蓋,倒是有幾分游牧外族的影子在。

這種形狀的箭箙很穩定、密封能保護箭支、取箭更便捷……不,是為了保證在高速行動中射擊!

猜中答案的瞬間,孫臏擡眼,銳利的神光集中在秦昭身上,親眼見到他猜想的驗證。

他看到秦昭在射擊位置對著不同靶位來回跑動,忽而驟停立射,忽而迅速蹲下射擊,或是猛地轉身拉弓……弓永遠那麽穩,箭矢似乎只有鵠的這一個命中點;箭矢安穩地呆在箭箙內,永遠在垂首可得的位置。

弓弩手絕不是這種箭箙的最終歸處!

如果它能經受住更強烈的顛簸而不遺失箭矢或減少箭支掉落,那騎兵才是它最好的使用者。

有了這種適配的箭箙,意味著騎兵能帶更多的箭,那麽這種兵種的殺傷力需要重新評估——尤其在不遠的伐戎之戰上。

“中的!”

一箙箭在劇烈的跑動、變換目標中迅速消耗殆盡。

箭靶上,只有少許箭矢略微偏離了鵠的。但在令官的判斷裏,依舊是能算正中的成績。

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報靶因激動而逐漸嘶啞,它點燃了在演武場兩邊觀看的士兵。

秦昭入營沒有瞞著軍中將士,他們原先對此嗤之以鼻,只把它當笑話和難得的樂子來看——就比如來演武場的最內層是一圈盾衛,他們攜盾來觀,為的就是“隔絕流矢,守護同袍”。

老秦人直直落落的性子在軍中展露無疑。他們的輕視是真的,但若能令他們折服,他們的欽佩與讚嘆便不是假的——至少盾衛們的盾牌早已躺在地上,被身後操戈的武士們拖去用手錘出聲聲喝彩。

桑冉推著孫臏來到觀臺上。孫臏與嬴虔對望一眼,雖未言半字,軍師與將軍的默契也足矣讓他們以眼神交流。

嬴虔不愧是粗中有細的武將,他或許所思所想未到那麽遠,但也早早發現秦昭腰身上箭箙的妙處。

孫臏點頭頷首,給了嬴虔肯定的答覆。

演武場上又傳來一聲驚呼,軍師與將軍瞬間別過臉——原本以為結束的考較,未曾想竟是秦昭給的餐前開胃小菜。

孫臏看著秦昭眨眼間迅速卸下空空如也的箭箙,背弓轉身向看臺奔來。

他能看到她飛揚的發,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神采奕奕的仔細笑容,而後見她攏起二指置於唇間——

一聲嘹亮的口哨聲。

一聲應答的馬匹的嘶鳴。

他看見那匹陪著他們走完入秦之路的馬飛奔而來,看她根本不示意馬停下,直接速跑幾步徒手摁住馬鞍翻身上馬,在依舊疾馳的馬匹上取下馬鞍上掛著的滿箭的新箭箙裝備在身,而後大笑著取弓勒馬調轉方向,再次向看臺疾馳而來。

孫臏的心臟被這一連串操作弄得差點驟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究竟是什麽在作祟,能讓他的昭變得如此瘋狂?

秦昭又換了一種新制式的箭箙,墜在她腰間排開的箭尾如鳥兒展開尾羽,漂亮有奪目。

策馬不停,她拉弓搭箭,在路過孫臏跟前時箭矢放出,破孔後隨著她遠去,留下的是清晰的中靶聲。

彩!

等秦昭再次調換方向路過時,她甚至不坐在馬背上,傾倒身子幾乎與地面平行,拉弓再次射中箭靶。

彩!

第三次路過時,秦昭終於拉動韁繩。馬匹得令,前肢因驟停二高高揚起。

她面不改色,就在坐騎嘶鳴的瞬間放箭。

馬蹄重重落下,揚起淺褐的灰塵。她的箭,再次落在了靶心上。

大彩!

孫臏腦中瞬間堆疊了萬千訊息:

為什麽在新的箭箙裏,即使劇烈行進顛簸,箭矢依舊穩穩不動;

原來昭的如此打扮,衣著是完全為騎射服務的;

馬鞍不一樣了,又為什麽要做成高聳的樣子呢;

昭腳上踩的、類似小鐵環樣的東西是什麽,就是這個讓她在馬匹上保持穩定的麽;

一閃而過的,馬匹蹄掌下金屬光澤的東西又是作何用處;

如此以來,騎兵的構建和應用,似乎要全數改寫了;

……

他又似乎什麽都沒想,眼裏只能看到騎著馬的姑娘,一步步向他走來。

她的笑容如暖陽,唇齒摩擦……滿天的歡呼與喝彩掩蓋了她的聲音,但唇形的每一次變動,都似烙印般蠻橫地闖進他的眼中,畢竟她是那麽那麽的耀眼——

昭在說:“先生,我會來你身邊的。”

不是你等等我,不是你不要走,不是祈願和請求,而是你隨意走、隨心行,我永遠會跟上你的。

是無論你走那一條路,我都會在你身邊。

胸腔裏的溫熱似乎化作了流火,大概是太陽太烈,溫度過高,以至於孫臏整個人暖得快要化掉。

昭和他是多麽默契啊——他只給了她一個“弓”字,她便知道他要在騎兵上做文章;他只給了她一個“練”字,她突然把他通往新戰術設想的道路全部鋪好了。

孫臏此生只有一個夢想,他必要報仇雪恨,抗魏誅龐涓。

這是他慘遭背叛、人生改偏後的唯一追求,但此刻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在鬼谷裏對師父的大聲宣告:想要追求最極致的兵道,想做那個改變天下間所有戰爭規則的人。

——他想起了身為孫伯靈的那個赤子,最至臻至誠的願望。

孫臏閉上眼。

從與秦昭結緣的那刻起,她就織了一張網,而他似乎逃不掉了。

他只能把她的一切都收在眼裏。

擡手,架弩,一氣呵成。

眼、望山、靶心,扳機扣動。

弩箭破空急發——

它劈開秦昭射在靶心的最後一支箭,箭桿受力分裂破開,弩箭牢牢將它釘在箭靶上。

孫臏追箭了。

——正如他不語的作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