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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秦·招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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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秦·招賢

風,穿堂而過。

贏虔不愧是純正的軍中漢子,家中庭院竟沒有一點花花草草裝點,甚至連樹都沒種上一顆。

小雀拍拍翅膀,撲棱兩下就站在了窗撐上。窗牖半開,天光入室,將小雀的羽毛照得閃閃發亮。

坐在窗前閱讀竹簡的孫臏並不理會小雀的陪玩需求,沈浸在簡牘上的文字裏。

近來,托秦國國君的用人不疑,雖然孫臏還沒有任何職位,公子虔倒是把秦軍相關的信息,能透露的、不能公開的差不多都給他看了。

期間,孫臏也隨贏虔去過軍營,呆上過一段時日,對秦軍的風貌已有切實體會。

他腦中關於秦軍的信息日趨完善,甚至早已模擬著和龐涓率領的魏軍對陣過好幾個來回——不是沒有勝率,而是勝利的條件過於苛刻,勝利的局面過去慘烈。

秦國如若不迅速強國發展,以後的境地只會越來越艱難。

早些拿下河西,才能早些脫離被動。

小雀嘰喳兩聲,拍拍翅膀飛走了。

孫臏略擡頭,聽見它在外面不停地歡歌笑語,遂也隨它去撒歡。

目光重新落回書簡,身後有緩慢、輕微的腳步聲。

孫臏笑笑,連頭也不屑回——想必又是贏華那個皮猴,來對他搞“偷襲”那一出吧。

不錯,這次知道要屏住呼吸,耐心靠近了。

衣袖的摩擦聲,手臂揮動帶起空氣的流動……嘖,嬴華小子,動作幅度還是太大!

孫臏猛地伸手,立馬鎖住來人的手腕。

他收力一帶,對方踉蹌著便撞到他後背,發出悶哼聲。

“你——”

“唔——”

不需要回頭,僅憑指腹的觸感,孫臏就知道是她回來了。

手指下意識微微收攏,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和吐息,他竟覺得恍若隔世。

是昭啊……

總算回來了。

他心中一喜,面色不顯,松開了她的手腕。

她沒有收回手臂,依舊保持著原樣,像只棲息在樹上的鳥,掛在他身上不動了。

“我說先生啊,我已經日月兼程、盡快趕回來了,你不用……生這麽大氣吧?”

秦昭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些許委屈的聲線震得人有些微麻。

有多久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什麽時候有了這種沖擊力?

竹簡上的字已經慢慢開始扭曲模糊。孫臏不願再想,只好低聲回答她一句“沒有生氣”。

“那你這麽用力?看看,紅了哦?”她不依不饒,露出半截手腕到他眼前,非要他看個清楚。

“……誰讓你稚童行徑,臏以為是嬴華頑劣調皮,這才——”手指上有些薄繭,皮膚顏色也深了些……出於禮教,他沒有細看便移開視線,卻也能明了她在外也是吃苦受累了。

“嬴華是誰?看來我不再這些日子,先生過得很好……我還以為回來你會很高興,才想給你個驚喜來著……”

聲音低落而幽怨,孫臏甚至能感受到秦昭在拿另一只手,輕輕點戳著他的背。

他知道是假的,她是裝的,只是親昵的玩笑而已——

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向她屈服根本就不是件難事。

孫臏點點秦昭伸到他面前的手。

“嬴華是個無關緊要的某個國君的小崽子。”

“並未……過得‘很好’。”

“高興的。”

“驚喜……給吧,如果你還願意的話——臏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語畢,一雙手輕輕蒙住孫臏的眼睛,蓋住他的視線。

他微嘆,而後順從地闔上眼,放任她肆意妄為。

“猜猜我是誰——”

她壓低聲音,粗著嗓子,拖著長調,聽起來怪異又滑稽。

他沒有被逗樂,只是略擡些許嘴角,擡手又點了點她的手背。

“昭,回來了。”

“恭喜先生,答對啦。”

覆在眼上的手刷地收走。光線奔湧著刺向眼睛,倒是令孫臏訝異了片刻。

他緩緩轉過身,那個人就站在光裏對著他展露笑靨。

人瘦了,眼神亮了,精神氣很足……

看來外出這一趟,昭的收獲頗豐。

孫臏忽生出些許遺憾,如果他能陪著一起參與她的成長,該是多好的一件事。

“回答正確的話,就該送先生禮物了。”

“……”

“不管你喜不喜歡,不許拒絕。”

他還什麽都沒說,就被他放飛的那只鳥撲了個滿懷,連桌案都震了震。

右手瞬間捏緊了竹簡,左手僵垂在身側不知所措。

秦昭環住了孫臏的脖子,埋在他的頸肩處,幾根發絲觸在他臉上,細微的癢意根本無法忽略。

現在,她的呼吸和氣息,比任何時候都熱烈真實。

“先生,我好想你……”

孫臏無法形容她的聲音,也無法抵禦這只言片語的感染力。

他的眼前仿佛氤氳著一片連綿起伏的光影,令他想起晴好的春日裏,鬼谷竹林邊上,突然冒出的一枝桃花。

頷首,似乎距離更近了些。

他眼底暗色流轉,緩緩擡起左手,移至她背後,似要回以擁抱,卻在觸及她的那瞬間,又克制地放了下去。

世界上存在最近又最遠的人。

也存在想擁抱卻又不敢擁抱的人。

“嗯。”

他的一切晦澀不明只能化作一個應聲詞。

回覆他的,是她又把手臂收緊了幾分。

只要讓這片刻過了就好。

過了,就好……

“哇呀呀,孫先生,吃我一劍——”

“華弟,不得無禮!”

一只小不點提著木劍吱吱哇哇地沖進室內,朝著孫臏刺過來。

他就像支離弦的箭,他的兄長緊追在身後都抓不住他。

孫臏擡頭,木劍劍尖只在尺間——而他身前卻是秦昭。

情急之下,他左手瞬間緊貼她的背,將她壓向懷中。他帶著她後仰些許,右手的竹簡迅速擲出。

竹簡碰上木劍,幼童力道不及,劍身被打偏,向上飛起。

男童木劍脫手,寬額頭挨了木劍劍身一擊,就似被戒尺打中一般。

竹簡和木劍掉落在地,男童也隨之跌坐。

他沒有哭,伸手捂住頭,沖著孫臏大聲嚷嚷。

“孫先生,不講武德,欺負華!唔,先生在……做什麽?”

“華弟無禮,念其幼稚,贏駟請先生莫怪——呃?華弟,莫看!”

孫臏面無表情地看著小馬駒一把扯過他弟弟,一只手捂住嬴華的眼睛,一只手捂住自己的。

他分明看到,贏駟捂臉的手豁開個大口子,那雙賊眼睛正滴溜溜地看著他和他的懷中人。

“大哥,為什麽要蒙住我的眼睛,有什麽是華不能看的嗎?”

“華還小,有些事你不懂……”

“噫,能有甚不懂的,不就是先生抱了個女——”

贏駟關上手掌的縫隙,一把捂住了嬴華的嘴。

他立馬反應過來不太妥當,連忙把自個臉上的手扒下,將弟弟的眼睛又捂住了。

孫臏冷冷地看著贏駟。

小馬駒頓時寒毛起立,渾身打嗦。

“非也,華弟,那可能是師母呀,註意說話的分寸。”

“師母?師母——你可以幫華揍孫先生嗎?孫先生總是搪塞華兒,不肯教我真本事。”

小家夥耳朵動動,立馬來勁,拉開兄長捂嘴的手,就開始倒豆子般跟人告狀。

懷裏的人正在發抖,孫臏收住讓秦君的小公子們先出去的話,低聲詢問秦昭是否還好。

“小孩子非禮勿視不懂的話,至少要知道不能亂說話!我和先生才不是——”

秦昭猛地推開孫臏,將反應不及的他直接推倒在案邊。

孫臏錯愕著向後倒下,手下意識地拽住什麽東西——是她的手臂。

倒地的慣性足矣牽引另一個人共甘共苦,秦昭身體傾斜,緊跟著一起倒下。

她雙手撐在孫臏臉頰兩側。她的掌下是他的發絲,掌心的觸感異常靈敏,層層疊疊、根根分明。

明明距離還沒有先前那樣近,對視間仿佛可以吞掉心跳。

“哇喔——”

“當著小孩子的面,你倆這樣合適嗎?真是沒眼看!”

贏駟震驚到松開了手,嬴華看到這一幕,起哄的感嘆就從嗓子裏溜了出來。

桑冉環著手,從門外邁著懶散的步子進屋,見此情此景,發出嘖嘖聲。小雀在他肩上蹦噠著鳴叫,似在附和著他的話。

“我從來不知,昭昭和臏是如此熱情之人……兄長還沒同意你嫁出去呢,這樣不好,不好。”

桑冉笑笑,一把撈過兩個正看戲起勁的孩童,把他們往室外帶。

“來吧,小崽子們,跟我先出去,不然這倆人就要把自己烤熟在這了。”

等著這群亂來的闖入者的腳步聲漸遠,秦昭壓在孫臏身上依舊動也不敢動。

她的頭發明明都盤在腦後,他卻覺得有青絲垂下,被風輕掃在他臉頰邊——不然那些莫名的撩撫感又是什麽呢?

“先生,我——”

“噓……昭,能低頭,離我再近一些嗎?”

這下輪到她呆滯了。

秦昭的目光落在孫臏臉上,上面平靜無波,似乎那句話並沒有任何別樣的意思。

她微微垂下頭。

他看著她只落了根木簪的發髻,從懷中取出那只流彩的蝴蝶。拔開插針,將它綴在她發間。

“物歸原主,昭。”

“先生,胸針……不是這麽用的呀。”

“可是……很好看。”

她楞在那,看他的眼閃動笑意。

她兀地說不出話來。

“昭歸……甚喜。”

*

在熟絡之後,越發暴露本性的小馬駒和他的弟弟,此刻迫於先生的威壓,直挺挺地跪坐在案前,乖巧得像兩只小蘿蔔。

嬴華的木劍被沒收,丟出去的竹簡被贏駟撿回來卷好放在案上。兩人終不再鬧騰,等著聽孫臏發落。

“說吧,贏駟,來我這究竟要做什麽。”

“是君父在召見列國士子聽治國策論,我來找先生一起去看看……”

孫臏並未發話,看向身邊的人。

桑冉撞撞秦昭,把木匣子放到她手上。

“趕早不如趕巧,昭昭,你該去讓他們震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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