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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秦·招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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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秦·招賢

“士子在說什麽?糧食增產?一成?”

正要招呼鄉親領種秋播的裏正立即停下,猛地躥到秦昭跟前。

桑冉見此情景,身子往中間一插,擋住了裏正沖上去的勁頭。

自來到烏白村起,裏正一直都用“客”來稱呼他們。這會兒話頭換上距離感十足的“士子”,桑冉下意識起了戒心。

尤其看裏正這雙目赤紅,要去揪住秦昭衣襟,將人提起來盤問的架勢……

桑冉慶幸自己邁出了腳。

秦昭依舊蹲在麥倉前,她又抓了把麥粒,留在掌心片刻又讓它們滑下。

麥粒簌簌下墜,宛若指尖落沙。

“士子,回答我——我沒有聽錯?增產一成?需要烏白村付出什麽?”

見秦昭不回話,裏正用力壓下桑冉阻攔他的手臂,沖著秦昭激動地喊著。

隨著裏正的喊話,等待取種子的黔首頓時炸開了鍋。

“甚?我耳朵沒聽岔吧,裏正剛剛沖客說了啥?”

“裏正說了增產——能讓地裏的麥子多結一成穗子,一成!”

“就是說,我們的存糧,能變多了?”

“多一成麥?咱烏白窮啊,要用啥子跟人換呢……”

“你們先別嚷嚷,且看那倆外鄉後生,像是會種地的莊稼漢?”

“對對,細皮嫩肉的,不是咱泥腿子,說的話能當真?”

“可那是一成麥啊——多那一成,我家小兒可就不用挨餓!”

……

外圍的黔首熙熙攘攘,竟都不自覺地前進幾步,圍觀的圈子瞬間就縮小許多。

無論信或不信,能多上一成收成,對這些一輩子和黃土打交道的農人來說,都有著無比的吸引力。

不要覺得一成糧的增產很少。

秦地多貧苦,農人多饑餓。就算能多一口飯,只要賣些子力氣,多付出些辛勞,沒有人不樂意的。

老秦人從來不怕吃苦,也不懼吃苦。

秦昭擡頭,有被黔首和裏正的熱切嚇到。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空曉理論的秦昭只說了個最保險的數值,又為能增加農人們的積極性,補上了“至少”做修飾,但這一雙雙發亮的狼眼,確實叫她心裏些許驚慌。

“昭,你沒問題吧?”

桑冉擺開裏正,以保護的姿態快步回到秦昭身邊,壓低聲音傳話。

“這就是你昨晚說的要‘做點事情’?真是嚇到冉了……”

桑冉似乎話未說盡,他的精力放在盯著略顯瘋狂的黔首們身上,盤算著若他們暴起,要如何帶秦昭離開。

秦昭也知道,看這些村民的陣仗,桑冉只是擔心她玩脫了把自個兒搭進去。

但她不怕。人類想要更好地活下去的欲望並不可怕,而她也相信,科學和實踐驗證過的東西,一定能滿足農人最質樸的願聞。

有想要麥子收成多上一成的願望是好事情。

比起不信,秦昭更怕的反而是早已麻木的心。

“裏正,鄉親們,我是秦國新君派下來游歷、強秦的士子,我有讓鄉親們收獲更多麥糧的法子——鄉親們想要嗎?”

秦昭從桑冉身後走出來,一點點走向那些熱烈的眼睛。

她舉起腰上的國府令牌,沖著昨天夜宴上的男女老幼們呼告。

“想要!”

“是真的嗎?”

“裏正,裏正——”

聽到黔首們的回應,裏正再次上前,激動和顧慮在他心中交織。這會他反而遲疑著,問不出話來。

秦昭發現了,她將國府令放到裏正手裏,把手搭了上去。

“鄉親們以貴客待我,我想回報你們。只是做上一點事,能讓大家過的好一些,何樂不為呢?”

“裏正勿憂心,昭不求任何報酬——我只希望鄉親們好,秦國也會變更好。”

“裏正放心,方案實施起來不難,若是想學,甚至每個人都能學會。”

裏正把手也搭了上去,過去與未來在瞬間交匯。

這次,他的眼神和語氣格外堅定:“請客發令,需要烏白村上下做些什麽,絕不推脫!”

秦昭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請裏正暫緩分麥種,請先親們暫緩秋播——不會耽擱太久,快的話一天就行……請讓昭先幫大夥篩選麥種。”

裏正不解,他們的麥種已經是留下最好的那部分收成了,還能怎麽再篩選?

但秦昭的自信和堅定感染了他。左右也就一兩天時間,根本耽擱不了秋播……

麽馬達,賭一把——就賭國君,賭自己沒看錯人!

“好,客還有什麽要求,也一並說來。”

“昭先謝過裏正,我還需要這些……”

裏正附耳細聽,都是些簡單物什,烏白村絕對拿得出來。

雖不知士子要用它們做甚,他細細記下,回去轉告村中農人。

桑冉走上前來,他停在秦昭身邊,不明白她身上的雀躍和幹勁究竟從何處來。

這樣朝氣鮮活的秦昭,雖然來的“驚心動魄”些,桑冉卻希望能時時見到。

——這樣的她,比較像一個真正存在的、和周圍相關的人。

“篩選麥種?昭,冉竟不知你還有農家的好本事……來,讓大哥開開眼,女弟要如何篩選麥種?”

他用肩碰碰她的,說了句打趣的話。

她歪歪頭,對他笑了笑。

“桑冉,你知道‘鹽水選種’嗎?”

“鹽水?鹽可是稀罕東西,他們拿得出——你看上的是鹵水?!”

桑冉一臉驚訝地望著秦昭。

難道從知道這村子要秋播,看到鹵水口的那一刻,她就在計劃這事了?

又或者,她在雍州令那看了眾多竹簡、選了這塊地,就已有這個心思了?

桑冉想起昨日晚宴上秦昭的不對勁。

想必那就是契機,讓她下定決心的契機。

“對,烏白村有鹵水,我才敢這般做嘛。”

“……”

桑冉望天,他可不信某人的鬼話。

小小的山村,烏桕葉沙沙作響,這裏,或許就是秦昭起風的地方。

……

烏白村鹵水口這,今天又幾乎被全村包圍了。

他們壓低聲音相互討論,看著秦昭在那左一瓢鹵水右一瓢清水的,完全猜不透她到底要做什麽。

窸窸窣窣的討論聲越來越大,秦昭不為所動,依舊小心地調試著超大木桶裏的鹵水。

所謂鹽水選種,其實就是把種子放在配比好的鹽水裏,利用浮力把好壞種子分開。

秕谷和壞種的密度比正常飽滿的種子低,鹽水比起淡水浮力更大,不飽滿的種子就能漂在水面上。

它是華夏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也是點滿農耕技能點的先祖們實踐出的真知。

鹽水選種原理簡單,訣竅就一個:掌握好鹽水的濃度即可。

秦昭記得兩個大概的密度值:飽滿的小麥種密度超過1.2×10^3kg/m3;選水稻種子時鹽水密度大概在1.13×10^3kg/m3。

而天然的鹵水,密度肯定比這些大。

在現代,拿比重計隨便一測就能知曉當前溶液密度。

但在戰國,沒有儀器,甚至連鹽和水都不是分開配比的天然鹵水,又怎麽去測量合適的密度呢?

其實說難也不難。

秦昭攪拌好摻了部分井水的鹵水,擡頭問人要幾顆生雞蛋。

有位老婦連忙上前,把雞子放到她手裏,小小的雞子還熱乎著。

“剛出窩的,可新鮮哩。”

秦昭笑笑,把生雞蛋丟進盆裏。

它們翻滾幾下,最後漂在水中,剛好露出一個硬幣大小的蛋殼。

秦昭眼前一亮,這時的鹽水用來選稻谷種子剛剛好。

但想想這是用來對付後世那些不知道疊代多少次的良種的“鹽水”,秦昭克制著往桶裏加了半瓢井水。

“看到現在雞蛋的樣子了沒,後面你們自行配水時,到這個樣子就能準備精細選配了。”

秦昭用一只深碗舀了大半碗水,跟蹲在身邊的裏正說道。

配制的方法她都教給了裏正,現在該教他實測驗證了。

旁邊放著他們從種倉取來的一豆麥種,秦昭拿木匕舀了一勺放進碗裏。

大部分種子斜斜臥在碗底,一小部分漂在水面上。

裏正聽秦昭指示,把浮起的種子撈起,用手一撚。

他瞪大雙眼,指尖的空秕感是真的,有些麥粒有蟲痕,有的只剩半截……

裏正奪過碗,顫抖著用另一只手把碗底的麥種小心地扒出來。

不說全部都顆粒飽滿,但至少都不是壞種空殼。

真能篩出來好種子!

如果他們種的麥種全是好的,出芽、生長、抽穗、結麥……沒有辛苦會被浪費,只要天道好,真的會增產,真的會是豐年!

老秦人脊骨響當當,戰場上流血不流淚。

但此刻裏正捂住嘴,嘩啦啦地淌出熱淚嗚咽著。

“裏正,如果掌握不好配水的技巧,就可以這樣用碗來試:種子全沈了,就加鹵水;大部分都浮起來,就加井水。”

“裏正,這種方法選出來的種子,要記得用清水洗過兩遍再播,畢竟是被鹽水泡過的種子嘛。”

“裏正,一次可選不完滿倉的種子,記得多次使用後,鹽分會被種子帶走,要適當鹵水,免得影選種響質量。”

“裏正……裏正?”

正在跟人交代細節的秦昭忽然見裏正起立,周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裏正手捧碗,深深向秦昭一揖——

“烏白村裏正,謝過士子昭賜選種良法。今日我在此起誓:我與村中二子,必精心耕種,以報此恩。

“來年春收,除卻天時,若因人力懈怠至麥糧無法增收一成,我必自戕謝罪!”

老秦人的聲音如破空之雷,生生劈開天帷,闖進秦昭的心裏。

有這樣的國民,秦何不興?

*

選種沒費多大勁,第一大桶種子出來後,絕大多數人都沒了碎語。

沈在桶下的都是實打實的好種子,種這樣的種子誰不喜歡?被夏布網兜挑出來的廢種,也可以拿去餵家畜,並不糟蹋。

黔首們拿著自家的盛種器皿,從裏正這領走種子,好好清洗幾遍,越看手裏的飽滿麥粒,心裏就越歡喜。

勤勞的農人閑不下來,有人看天色還好,一吆喝,就都立馬帶著種子下地去種。

手指拈著麥粒種下,再用腳踩實……掛著汗珠的臉不見疲累,都帶著笑。

手裏播的不只是麥種,還有他們的希望。

秦昭坐在田埂上,看著農人們在田間忙碌。

眼中神光流轉,不知在心中的稿紙上,她又添了什麽東西。

“還滿意嗎,昭?對你造成的這番盛景?”桑冉環著臂找過來。

“不啊,這才哪到哪,怎能算盛景呀?”

“原來昭的心中,真有大氣象。”

秦昭楞了楞,避而不答。

“東西做好了?”

“下次再讓冉做這種沒技術的小東西,冉就把木頭拍你臉上。”

她哈哈一笑,伸了個懶腰,望向天邊的太陽。

“我心裏有太多好東西想造出來了,只是……做不到啊。”

“你以為冉願意跟你來秦國是為什麽?”

秦昭轉頭,她第一次在懶散的桑冉身上看到奪目的光輝。

“你盡管想象,盡管畫圖——冉給你把它們,全部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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