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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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昭攥緊胸前的挎帶,咬唇壓低呼吸。

四周黑壓壓的,能見度很低。空氣裏彌漫著奇怪難聞的味道,刺激得鼻子幾乎處在罷工的邊緣。

被暗色包圍後,靜謐反倒讓詭譎的氛圍越發濃重。偶爾聽覺捕捉到的一兩聲“劈啪”的響動,瞬間就能讓心臟跳上一次重拍。

沈浸度拉滿。

代入感極強。

如若後續劇本的情節過關的話,閨蜜挑的這間密室逃脫,可以給出四星好評。

扣一星因為今日慶生活動是那家夥牽的頭,結果本人臨門接了個電話,丟下壽星自個兒跑了。

一朝入行骨外科,休假就是薛定諤的貓。畢竟天災人禍,皆不可預知。

有個24小時待命的優秀閨蜜,也就只好微笑著將她原諒。

穿過拐角,秦昭停下踱行的腳步。

——地上有團昏黃的光。

光源來自一根火把,浸過油脂的布纏燃火正貼地燒著。

火光算不上明亮,卻能讓人看清一條隱約的、烙在夯實的土基上的烏黑印記。

應是燃燒中的火把跌落,在地上滾動留下的痕跡。

密室的老板真的是細節狂魔,內設能做這麽真實的。

只是……在解謎游玩的密室裏丟燃燒的火把,真的沒有消防隱患、不怕引發火災嗎?

秦昭迅速環顧火把周圍,除了一片漆黑外,根本沒有某種紅色儲氣瓶的存在。

危機感微妙地驟升。

壓下蠢蠢欲動的吐槽欲,她快步過去拾起火把,將火源控制在手中。

燃燒面充分接觸空氣後,火把嗖地膨大了一圈。

被黑暗壓縮的視野隨著火光擴大。

秦昭這才稍微看清了當前密室的陳設。

夯土地面,粗木囚欄,幹草鋪底,處處陰暗壓抑到叫人絕望。

是……仿古的囚牢?

秦昭不自覺捏緊挎帶,垂目看了眼腰間的醫療器械箱。

這份來自閨蜜的生日“驚喜”饋贈,理論上按照游戲規則進入密室時是要“沒收”的。然而劇本配置裏竟有急救箱的存在——作為解謎者們收集場地內的線索的道具。

甚至進劇本前工作人員都沒仔細核對,這箱子就被當做角色扮演的解密工具保留下來。

鋁合金的器械箱和久遠感十足的地牢布景怎麽看都不搭。

秦昭皺起眉,開始在回憶翻找:閨蜜到底選了個什麽設定的密室,她是不是進錯本了。

囚欄的木柱一直延伸到更深的黑暗裏,仿佛沒有盡頭。場地大到過分,且一個有用的線索都沒出現。

秦昭壓下不斷冒泡的吐槽:寸土寸金的地段如此揮霍,老板將有錢任性貫徹得淋漓盡致。

畢竟從進門算起,她摸索而行已有段距離,最初的密室還沒走到頭。

密室解謎這樣布置合理嗎?

果然不太對勁吧?

這瞬間,秦昭的鼻子甚至在沈悶的空氣裏分辨出了些腥味……

曾經的職業素養拉響警報,那是血液的氣味——絕不是獨自體驗帶劇本的密室時,某些感觀放大後產生的錯覺!

秦昭壓下心中的不安與疑慮,蹙眉繼續前行。

火把前撩,她腳步一頓,呼吸一滯。

只見前方有一壯年男子側倒在地。

其身蜷曲,雙手扼頸,面目猙獰。口張且舌伸,目赤而暴凸,眼角幾欲決眥。

即使少了幾行血淚,這般突然暴露視在野中,“開門殺”的威力依舊十足。

沒有失態尖叫,只是心臟失了個速。

秦昭攥挎帶的手捏緊又松開。幾息後,呼吸漸漸平覆。

“不慌,演員而已……想想曾經見過的標本,想想那些流出去必被馬賽克的病竈圖。”

心中默念著,秦昭平靜下來後小心靠近男子。

密室逃脫需要在每個封閉的空間裏找到線索,拼湊解謎後才能去往下個房間,最終找到出口順利逃脫。

不出意外,這位扮演倒地的演員身上,大概率留有相應的信息。

等等——

不對啊!

密室裏的真人演員有這麽高的演技嗎?

能保持驚愕痛苦的神情姿勢一動不動?

火把掃過去,秦昭發現男子的神情定格在臉上,不見絲毫松動。而貼地的那一邊臉,已有了不正常的紺紫色塊浮現。

她楞了楞,蹲下伸手探向男人的脖頸,指腹感受不到任何一點跳動。

呼吸停止,體溫散逸,脈搏消失,屍斑漸現。

——這個人已經死了。

秦昭連忙摸摸外套口袋,想打電話報警。

左側口袋空空蕩蕩——早在進密室之前,根據游戲規則,她就把手機鎖進了儲物櫃裏。

秦昭起身後退,腿有些發軟,還未邁出幾步便踉蹌著差點摔倒。

她扶住木柱低頭咒罵一聲,克制著不讓顫抖幹擾身體的正常運轉。等她稍微調整好些,腳卻再也提不動了。

腳下傳來粘膩的觸感,血腥味直沖鼻腔,感覺就像踩在快凝固的血泊裏似的。

火把的光詭異地撩動一下,差點熄滅的燃火掉下一大團灰質後又幽幽地亮了起來。

差點失去視野的秦昭,那瞬間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喉間吞咽,低頭就著火把向下看去——

瞳孔地震。

不是未幹的紅油漆,昏黃的火光下那一灘生命色暗到發黑。

是血,真真正正的血!

秦昭捂住嘴,短促的吸氣聲從她指縫裏溜出來。

她顫抖著慢慢轉身,幾乎要握不住火把。

身後,年輕的女孩順著囚牢圍欄跌坐在地,血液自她身下蔓延開。

她的右手死死捂住左側脖頸,左手垂在膝間。黑紅色順著她的手臂流淌而下,染透了她大半邊衣物。

少女身體上方遺留著噴射狀的血痕,不遠處就是男子的屍體。

他們中間橫著一把短劍,劍尖染著紅。短劍附近有翻倒的簡易案幾,食盒和飯菜灑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錯覺,秦昭似乎看到女孩的眼裏有那麽一絲光。

難道?!

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半跪在女孩子身邊,按照急救的要求,手指瞬間壓住了破裂的血管。

外傷後左側頸動脈破裂大量出血,預估出血時間半小時左右。

摸不到大動脈搏動,失血性休克晚期。

手腳蒼白冰冷,瞳孔沒有對光反應。

沒救了……

秦昭不死心地一項項檢查,最終得出的診斷與期待相違。

明明剛才還看到了這個孩子想要活下去的目光,生命卻總在無情處宣判。此刻,秦昭不敢再去確認少女的眼睛,種種跡象瘋狂地在心裏宣告先前的眼神是錯覺。

活著不應該是錯覺,生命不應該是遺憾。

這是刑事案件,必須要保護現場,盡快通知警方。

目睹生命以非正常的方式消散在眼前是需要勇氣的。秦昭緊抿嘴唇,咬住喉間一切破碎尖銳的聲音。捶打發軟的腿,強迫自己快些動起來。

轉過身,來處的方向是一片濃重的、不正常的漆黑。

秦昭有種預感,她就算鼓足勇氣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也不一定穿過黑暗碰到邊界。

眼前的這片黑暗,似乎連火把的光都能吞噬殆盡。

而那扇隔絕光明的密室門,藏在無邊的暗色裏,仿佛和外面世界的入口一起消失了。

心緒不寧。

思緒紛雜。

某種可怕而荒誕的預感慢慢在心底浮現。秦昭拍拍臉,擡頭搜尋天花板和墻面的夾角,期望能找到一點綠色微光。

——找到監控就好了。如果攝像頭在工作,這裏就不算脫離掌控。

然而和消防器材一樣,秦昭連監控攝像頭的影子都沒找到……甚至她目力所見的密室“天花板”,都在違背正常的模樣。

更甚者,她連永遠長亮的安全出口的指示標都沒有尋到。

不會的,不會的。

秦昭拽緊醫療箱的帶子,肩上的疼痛令她從紛亂裏清醒幾分。

她不能在這裏崩潰……如果不能走入口,那“通關密室”後的出口,總是能讓人走的吧?

不想再思考下去,秦昭顫巍巍地迎向“劇本”設定裏她該去往的地方。

兩邊,無數的囚牢柱子形成一道狹窄的通道。火光很微弱,照不見它究竟通向哪裏。

秦昭舉著火把蹣跚起步。

路過血泊時,火光掃到少女的屍體,秦昭似乎在年輕的臉上又讀到一點絕望的希冀。順著女孩的視線,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散開,露出一塊小小的、穿著繩結的木片。

鬼使神差地,明明知道要保護案發現場,秦昭還是取走了這塊木櫝。

那一瞬間,少女眼裏最後的光熄滅了。

——就像等著人取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似的。

秦昭不知該以何回應。

此刻的她似乎慢慢冷靜下來。思索片刻後,她擡手闔上了少女不瞑目的眼。

停留時間有些久了。

秦昭慢慢起身,餘光一掃,發現少女身後的囚牢門是半開著的。

鏈條、鎖和鑰匙就散落在囚牢裏。裏面鋪地的幹草被拖帶到外面的過道上,和零星幾道血痕以及過道上的土灰共同組成了清晰的痕跡。

——有人從囚牢裏出來,就算是用爬的,也手腳並用離開了這裏。

能出去!

秦昭深吸一口氣,無暇顧及其他。

她放輕手腳,屏住呼吸,沿著痕跡的指引,快步跟了上去。

*

是月夜。

當月光沖破雲翳,將潔白灑在秦昭臉上的時候,她嗅著室外完全不一樣的空氣,差點落下淚來。

她不想回憶起囚牢過道的逼仄,不想回味那些壓抑苦悶的驚慌與恐懼……從出口出來後,她才有種活過來的真實感。

從出口出來?

舉著火把的秦昭呆滯地站在原地:

密室逃脫只有一間“密室”的可能性有多大?密室解謎出口直接做成露天的可能性有多大?

月光把這間狹小的院落照得清晰,秦昭連矮墻上的土裂縫都能看清。

她幾欲昏厥,甚至懷疑自己吸入過多有毒氣體,導致自己產生了幻覺……

下一秒,有什麽狠狠地拽住了秦昭的腳踝。

她猛地一激靈,戰栗過境,全身的汗毛豎起——

觸感纖細,仿佛骷髏指節的糾纏;

力道極大,似乎要將她拖入地獄。

秦昭壯著膽子磕著牙向腳底掃了一眼。

這一眼下去,她三魂六魄直接四散奔逃著要去見馬克思了——

慘白的衣服上粘著血汙,紛亂的黑發在腳下如瀑散開。

“救……救我……”

聽不懂白衣人的話,不知道他說的哪一地的方言。

一直壓抑驚恐的秦昭瞬間被打出暴擊。

——她似乎在唯物的世界被唯心的厲鬼“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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