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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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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聽到晏辭的話,周欒卻沒有回答。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遠遠朝水面眺望,看著河岸邊漕工們忙碌的身影。晏辭走到他身邊站住,也望向水面上的船只。

“這艘船是我耗費了我生平最多的心血。”周欒自言自語般低聲開口,目光從始至終註視著那艘船,“從船身布局,貨容到載重航速,我無一不親力親為,翻閱的古籍和前人設計的草圖成百上千,才最終將她畫了出來。”

周欒上前半步,擡頭癡迷地仰望著這曲線優美的龐然大物:“我如今終於可以看見她啟航了。”

此刻,他被傷疤橫貫的臉上竟是帶著一絲笑意,這絲笑意純粹至極,甚至讓他有些猙獰的面目看上去都柔和幾分。

他看著這艘船的眼神仿佛它不只是一艘船,而是自己數千個日夜凝結的心血。

周圍忙碌著的漕工也許無法理解他為何會對一個死物這般含情脈脈。可晏辭看著他的樣子,內心深處竟是生出一絲感同身受,因為他從周欒身上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樣子。

那些研磨香料,糾正配比,熬夜調試的日日夜夜,他也曾獨自一人耗費無數時間,傾盡心血只為了制出一道令自己滿意的香品,這期間一不小心進入廢寢忘食的境界,晝夜顛倒更是常有的事情。

很多人勸過他就算年輕也不要這樣不愛惜身體,這樣耗費精神並不是值得的事。但在這個過程中的辛勞鑄就的成就只有他自己能體會到。傾盡心血的香品完成時,那徐徐上升的香味便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晏辭倚在欄桿上吹著風,忽然聽到身旁的周欒問道:“表公子知道這艘船的來歷嗎?”

他不解地轉過頭:“來歷?”

這艘船的來歷?

“她最初是我從父親手中一張草圖上看到的。”周欒凝視著那艘船,緩緩開口,“我的父親是一名樸實無華的船匠,他就像大多數男人一樣,每日為了能讓他的妻兒過上溫飽的生活而日夜奔勞。”

“他是一個很好的父親,即使平時再繁忙,只要得了閑便會將我和弟弟抱上膝頭,手把手教我們讀書識字。等我認識了字,他便會給我看他畫的那些船,我的畫法便是他教給我的。”

“同時他是個優秀的匠人,他一生畫過的草圖數以萬計,曾經許多人請他給自己家裏的船掌案...就連秦家船塢不少船都是出自他手。”

“然而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平生最想要的就是將一張草圖上的船舶變成現實。我曾經無數次看過他對著那張草圖塗塗改改...可惜直到最後那張草圖也沒有完成。”

周欒輕輕吐出一口氣,仰頭看著面前的船,面上浮上一絲淡不可聞的笑:“沒想到今日卻是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晏辭看著他釋懷的模樣,微微有些詫異。先前從那些梢工口中他知道一些關於周欒的故事,都說他雖然說手出身,但是天賦和勤勞令他在船塢裏有了一席之地,甚至大舅很看重他。

然而他今日說的這些事卻從沒聽人說起過。晏辭於是道:“所以周管事這是完成令尊的願望了?那令尊見到這艘船一定會很高興。”

周欒扯了扯嘴角,卻是說:“他見不到了。”

晏辭一怔,不等他說話,周欒便自顧自說道:“十年前,我父親便去世了,一直到他去世的時候,這張船的草圖都沒有完成。”

說罷擡眼看了看晏辭:“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去世嗎?”

晏辭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一時啞然。

周欒瞇了瞇眼睛,掩蓋住眼底的晦暗不明,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字從齒間吐出:“因為他被他最好的朋友背叛了。”

周圍的氣氛一時有些沈重,兩人同時陷入沈默,片刻後周欒再次開口:“表公子你走吧,我想一個人站一會。”

於是晏辭識趣地留他自己在這裏獨自欣賞這艘貨船,正打算轉身離開之際,忽然聽到周欒的聲音在身後再度響起:“表公子,再好好看看她吧。”

晏辭站住腳回過頭,只見周欒依舊面朝船的方向,晚霞餘暉化作一層金色的清影罩在船身上,也罩在他的身上。雪白的帆迎風而起,周欒的聲音淹沒在漕工嘈雜的聲音裏:

“過了今天,可看不到這麽好的景色了。”

...

等到院試結束,運送漕糧的漕船也駛離了胥州,胥州百姓日子似乎立馬就歸於平靜,不過這平靜大概不會持續多久,畢竟一個月後便是放榜的日子。

院試結束那天,一直被壓抑在緊張情緒中的童生們如同脫了韁的野馬。

這些童生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狂歡,於是院試結束那一晚整個胥州燈火輝煌,明亮的燈火與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輝映,人世間一派熱鬧喧囂。

酒樓妓院更是成了全胥州最熱鬧的兩個地方,胥州最大的酒樓座無虛席,最有名的花街被擠得水洩不通。

晏辭和卓少游被面前小火爐中咕咚咚冒著熱氣的鮮羊烹熏的紅光滿面。

兩人吃得滿頭是汗,晏辭挽起袖口順便問道:“這一個月打算做什麽?”

卓少游淺酌了幾口後臉紅的像個蘋果,他想也沒想答道:“晏兄,小生想趁著這個時間回桃源村看看。”

他不好意思道:“這還是小生第一次離桃源村這麽遠,出來這麽久了還沒跟桃源村的鄉親們報個平安,好不容易考完試,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個身無分文的趕考書生了,無論是賣字畫還是從秦子觀手上,都賺了不少銀子,不僅還完了欠晏辭的銀錢,還有空餘買新衣服和給桃源村村民的禮物。

沒過幾天,卓少游便穿著新衣服,帶著他的那些禮物,坐著一輛租來的馬車離開了胥州。

送走了卓少游,晏辭的日子也平淡起來,他和顧笙開始整日整日張羅著分店的事,兩人白天一起在店裏,晚上回去也膩在一起。

若是忙累了,便將店交給陳長安看管,然後帶著璇璣他們幾個,一起到胥州附近風景優美的好去處玩上一天。

這種平淡而溫情滿滿的日子過得讓人很容易忘掉時間。

...

到了晚上,顧笙再次站在銅鏡前。

哥兒伸出手將自己身上的小衣卷到腹上,露出一截細膩柔韌的腰肢,接著他用將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對著銅鏡左看右看。

晏辭倚在床邊看著書,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已經習慣了他這番動作:“你每天晚上都要這樣看一遍,不會累嗎?”

顧笙沒有理他,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有些興奮地自言自語:“腰最近是不是有些粗了?”

晏辭嘴上毫不留情:“你最近每頓飯後都要吃上一大份酥山,怎麽可能不粗?”

大概是因為葉臻肚子裏那個小家夥太過活潑太過富有生命力,以至於顧笙也被他感染,於是迫不及待希望自己肚子裏也揣上個崽崽。

如今已經不像在白檀鎮那般窘迫的日子,他們已經有足夠的銀錢養育一個小家夥,何況他們成親已經一年多了。然而心急歸心急,他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害得他每晚都要站在銅鏡前面轉上幾圈,接著輕輕嘆氣。

不久前他拉著晏辭去廟裏拜了送子觀音,之後幾次莫名有了反胃的感覺,他心中狂喜,又拉著晏辭就跑去郎中那裏,結果把脈後的結果只是最近吃飯時間不規律導致腸胃不太好,開了幾副調解腸胃的中藥不說,還被晏辭無情地嘲笑了一番。

此時顧笙最不想聽到的回答就是這個,他放下卷在腰上的小衣,看著靠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翻著書頁的晏辭,心中氣不打一處來,上去朝晏辭小腿上踢了一腳,沒好氣道:“睡覺了,快上來。”

為了顧笙心心念念的小寶寶,每晚的功課是必不可少的。

晏辭沒有動,將最後幾行字看完:“這種事你急也沒用——”

顧笙伸手抽出他手上的書,重重往床頭櫃子上一拍,扯著他的領子用實際行動讓他閉嘴。

...

話雖如此,但顧笙心中不免升起一絲憂愁來。

他臥在床上用雙手輕輕抱住自己,看著從窗欞間投進來的月光有些擔憂地想,為什麽這麽久了還沒懷上小寶寶?會不會是小時候吃的少,所以身子不好,很難懷孕?

顧笙以前聽白檀鎮上的嬸子說過,哥兒雖然可以生孩子,但是要比女子難受孕多得多,而且有些先天體質不好的哥兒,就算有了身子也容易流掉,再懷上就很難了。

所以很多富貴人家不會讓自家兒子娶一個哥兒,頂多娶來做側室或是填房,生不出孩子的哥兒更是在家裏沒有什麽地位。

之前去秦家拜會的時候,秦老夫人會讓下人將給葉臻的補品也給顧笙一份,顧笙認真地將那些補品喝完,不過依舊沒有什麽用。

葉臻哥哥大概是很幸運的吧,秦家上下都很照顧他,而且他很快就能看到自己的寶寶了...

顧笙十分羨慕,越想越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有些失落地蜷起身子,回頭看了看黑暗中早已熟睡的人。心道明明都成親這麽久了還沒有崽崽,夫君怎麽一點都不急啊,萬一他真的懷不了小寶寶怎麽辦?

顧笙郁悶地翻了個身,聽著耳邊傳來對方不緊不慢翻書的聲音,急的人好像真的只有他自己。

夫君以前跟他說了,若是有什麽想不開的地方,一定要和他說,不能在心裏憋著,於是他轉過身拉了拉晏辭的袖子,有些擔憂地問:

“夫君,你說我會不會懷不了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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