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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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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晏辭沒有回應他的話。

他瞥了一眼窗外,眼見著窗紙外面一片黑。

如今入了秋,白日漸短,每天天黑得也早,自己在這衙門裏待了許久,一時之間沒註意時辰。

今天他原本的打算是跟陳叔一起喝了茶就回去,結果又被這些人帶到衙門一直到這個點。

他心想,顧笙自己一個人在家裏,肯定又要著急了,尤其是這些天出了很多事,夫郎膽子本就小,自己一個人在家怕是要害怕。

於是晏辭決定盡快結束話題。

他站起身,語氣有些淡:“查大人,今天就到這裏吧,天色也不早了,你們要是沒有別的什麽事,在下就告辭了。”

查述文聞言,很不滿意地看了他一眼,可如今眼前這人是清白之身,就算再不滿意也不能擅自將平民扣留,只能眼睜睜看著晏辭瀟灑離去。

衙門口,陳昂一直在等著他出來,見到他的身影立馬迎上來。

晏辭一踏出門,腳步就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後那輛通體漆黑,華貴厚重的馬車上。

拉車的兩匹馬一人多高,毛色黑得發亮,眼睛與皮毛融為一體,夜幕下姿態極為優雅,如同兩座安靜的雕塑。

不論多少次見到這兩匹價值難估的“烏越驪”,晏辭都忍不住多看幾眼,雄性骨子裏對馬,或是對車的喜好是根本無法抑制的。

不過這馬車不是晏老爺專用的嗎,怎麽這個時候守在這裏?

守在馬車前面的陳昂也不知等了多久,見到他立馬上前。

“大公子。”他恭敬道,“馬車已經備好了,您今晚回府住吧。”

晏辭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兩匹駿馬,敢情是等他的。

幾個時辰前,陳昂與晏辭離別後一回府,就有人告訴他晏方和晏夫人收拾東西跑了的事情,衙役把晏府圍了個水洩不通,路過的人紛紛圍觀,都在議論發生了什麽事。

陳昂聽完下人的述說,心裏急得不行,如今老爺病重,那娘倆又不知去向,跟別說幾個進進出出辦案的衙役,府裏隱隱有亂成一鍋粥的趨勢。

“大公子,現在大家都等著主人家回去呢,您還是...”陳昂急道,他就算再受主人器重,到底也是仆人。

“這晏家不能沒有主子啊,都這個時候了,您就回去看看吧,不然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晏辭“嘖”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馬車,陳昂見狀趕緊走到馬車前:“大公子,這馬速度快得很一會兒就到,平時只有老爺一人坐,您要不要上來試試?”

言外之意,這寶馬香車是他特意拉過來迎他的,晏府除了晏老爺,就連晏方都沒坐過。

晏辭嘆了口氣:“今天時候也不早了,那我先回晏府一晚,明日再回去。”他頓了頓,“對了,我夫郎還在鄉下宅子裏,陳叔你...”

“大公子放心,在下這就安排人去接少夫人回府。”

這一句“少夫人”讓晏辭忍不住挑了下眉,眼角微微彎了彎,笑意漸明,接著踏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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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笙自從日頭落山後,便坐不住了。

他清澈的眸子倒映夕陽的影子,眼看著最後一抹光也逐漸隱於圍墻之下,頭頂月亮漸升,星辰微光與餘暉同坐落於天幕之上。

他在院子裏的井邊坐了一會兒,夜裏的涼意鍍上他的身子,他打定主意一般站起身,回屋將外衫穿好,然後便推開了院門。

他決定去鎮上找晏辭。

他一想到上次晏辭一夜未歸的事,他心頭就隱隱發沈,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心間一般,他太害怕晏辭又會出什麽意外了。

村民們一向遵循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規律,到了晚上路上就沒了什麽人,顧笙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鎖好了院門,看了看遠處的鎮子,就邁開腳準備走過去。

剛走出幾百步,前方遠遠傳來馬車的車輪滾動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直到車夫輕“籲”一聲,一輛不是很大的黃花梨木馬車穩穩停在他的面前。

顧笙原本還想往旁邊避讓一下,接著就見到馬車夫下車恭恭敬敬朝著他道:

“少夫人,仆來接您回府。”

顧笙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見那人微微附身朝著他,看了看他身上熟悉的衣服,顧笙這才後知後覺他在叫自己。

顧笙搖了搖頭:“我不是...”

那車夫立刻道:“少夫人,是大公子讓仆來接您。”

大公子...

顧笙疑惑道:“是夫君讓你來接我,為什麽?”

那車夫簡短地與他說了事由,生怕顧笙不隨他去:“少夫人,大公子在府裏等著您,您先隨仆回去吧。”

...

顧笙未出嫁前,那年娘親去世,他十六歲,剛剛及笄的年齡。

娘親去世後,他就不怎麽出門了,在家織布收拾屋子,給父親做飯成了他每天要做的事,直到有一天,媒婆帶著幾個穿著華貴的人來家裏提親。

顧笙很害羞,於是便躲回屋裏。

那天爹爹和他們在外面討論了很久,顧笙則關上門,小心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

那些人走後不過幾天便又上門,這回來的時候還帶來了十幾口箱子。

爹爹盯著那些箱子很久,接著又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興奮的神色還未褪去,看著顧笙的目光極少見的露出一絲欣慰:“以後你到了夫家,記得要聽話,好好伺候你夫君,手腳勤快點兒,別怠慢了人家。”

顧笙懵懵懂懂地點頭,他不知道他要嫁給誰,也不知道對方是誰,住在哪裏。

他只知道他要成親了,要去夫家了。

成親那天他依舊懵懂地穿上喜服,喜服也是夫家送來的,厚實布料和上面針腳細密的繡線都是顧笙從未見過的精致,天不亮就有人將他拉了起來,把他按在鏡子前。

顧笙僵硬著身子任憑他們給他穿上衣服,給他上妝,然後看著他的臉嘖嘖稱讚。

鏡子裏的少年臉上輪廓還帶著些柔和的幼態,然而眼角到下巴的線條已然出落得精致有度,白皙臉頰上淡淡一層胭脂與眼角清晰的孕痣相得益彰。

他心裏忐忑地被人蓋上蓋頭,接著被人扶起送入等在外面的轎子。

之後的事他記不太清了,但是在轎子停下之後,因為外面的人遲遲沒有過來掀開轎簾,所以他只能在侍從的攙扶下,下了轎子。

他在轎子前面站了一瞬,那一瞬間有風吹開了他面前的蓋頭,將外面的景象露出。

顧笙記得很清楚,他對晏家的第一眼,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便是面前這必須擡頭才能看全全貌的門扉。

府邸門前的一對刻著精致花卉的石鼓,門楣之上伸出兩對短圓柱形的木樁,暗紅色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金絲楠木匾額,上面用燙金的行書題著“晏府”兩個字。

顧笙只知道這是一座府邸,不同於自己家住的小小庭院,顧家的小院子沒有門前雕刻精致的一對的門當,也沒有門扉上伸出來的朱紅色戶對。

...

顧笙眨著眼睛看著夜色下的大門,依舊如同他第一次進門的時候一樣。

只不過這次大門是敞開的,門前候著一列人。馬車未到近前,便有丫鬟上前在馬車前站定,等著掀開簾子。

顧笙小心下了馬車,那站在那些人最前面的陳管家上前,顧笙看見他喚了一聲“陳叔”。

陳昂對他道:“少夫人,大公子在廳堂等你。”

顧笙隨著引路的丫鬟進門,他一身素衣,引路的丫鬟身上衣裳的質地都要比他好上許多,但他這一次沒有再像嫁進來那天那般緊張不安,動作局促。

因為夫君也在這座漂亮的府邸,並且在裏面等他。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無論是前面提著燈籠的丫鬟,還是後面跟著的侍從。

顧笙隨著他們經過宅門,經過青石磚鋪就的過廳,再經過擺放琳瑯滿目的正堂,一直到後面的膳廳,面前景象瞬間開闊。

最前方高大的青瓦懸山頂之下,明亮的燭光透過雕花窗欞,從敞開的門扉裏透露出來。

此時門前的柱子上正靠著一個人。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頭,站直身子朝顧笙伸出手。

顧笙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前面引路的丫鬟立刻踩著碎步讓出路來,顧笙則上前伸出手,把自己微涼的手指放入那人的掌心。

指腹下還是紗布有些粗糙的觸感。

晏辭垂著眸子看他:“穿得少了,手這麽涼?”

他領著他往裏面走去,膳廳中間的屏風前放著一張厚重的紅木八仙桌,上面放滿了各色菜肴,似乎是剛剛做好,依舊散發著熱氣,桌子左後方安靜立著一個丫鬟。

顧笙不解地看向晏辭。

晏辭倒是很自然地坐在桌邊,然後引著顧笙坐到他旁邊,立馬有旁邊等著的丫鬟上前為他們布菜。

“不必了。”晏辭道,“下去休息吧。”

從他進門起,府裏的下人大概是被陳叔告誡過了,都低眉順眼一聲不吭地站在自己該站的地方,但是即使他們不說話,晏辭也能感受到他們悄悄打量自己的好奇目光。

晏辭任由他們打量,此時還是他進門之後跟府中人說的第一句話。

那丫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只見面前這原本面色虛浮的大公子仿佛變了個人,燭光下面容俊秀,神態穩重,周身帶著幾分從前從沒有過的貴氣,讓人不敢近身。

她微微紅了臉,不敢再看,服了服身便退下了。

正堂的門扉合上,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下一刻晏辭在晏家人面前的端莊蕩然無存。

他立馬放松下來,皺著眉擡頭環顧了一下頭頂頗高的房頂,看了看那些石刻的窗欞上精致,但是完全擋住外面光線的花紋。

這種大宅子因為封閉而與生俱來的幽冷深邃的感覺頓時撲面而來,就算點上再多的蠟燭,都很難把每個角落填滿暖意。

晏辭想起來以前看過的中式恐怖片裏的橋段,手裏攬著顧笙的腰往自己旁邊帶了帶,低頭問道:

“冷不冷?”

顧笙終於有時間問他這到底怎麽回事。

晏辭眨了眨眼,一臉無辜:“陳叔非讓我今晚回來。”他道,“你若是覺得這裏不好玩,明天早上我們就回去。”

顧笙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燭火下面容溫柔清秀,眼角懸著的小痣愈發明艷。

晏辭低聲道:“還不知道我爹的病情,我明天去看看他,沒什麽大礙我們就回去。”他頓了頓,笑道,“萬一他醒來看到我再生氣就不好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五花八門的,盛裝在各色釉彩瓷盤中的菜肴:“餓了沒,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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