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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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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百合

回到Z市,項目告一段落,梁頌年給組員都放了一周假。

孟圓提著包坐上電梯,和角落裏安靜站著的談玉琢打了一聲招呼。

談玉琢剛剛在走神,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緩慢地轉過頭,看見孟圓的臉,楞了一瞬,謹慎地點了點頭當做回應。

孟圓不動聲色地往他的方向移了幾步,“剛開始工作就要跟項目,前端時間真是辛苦了。”

談玉琢虛弱地應:“還好。”

他的語氣和臉色都讓這句話聽上去不太真誠。

“這次真大方,沾了你的光,居然一次性放了那麽長時間假。”孟圓從包裏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正好電梯到了一樓,她朝外走,“再見了,下周見。”

談玉琢和她道完別,回想她最後留下的話。

電梯到達負二層,談玉琢循著記憶朝車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給梁頌年發消息。

“你是不是又給我開後門了?”

談玉琢拉開車門,在上車前挑了一個表情包發過去。

梁頌年的消息回得很快,也很簡短:“沒有。”

“真的沒有嗎?”談玉琢坐上車,和司機報了地址,靠回車靠背,“可我還想這樣謝謝你呢。”

他惡意地挑選了一個可愛小貓親親的表情包發了過去。

談玉琢等了十分鐘,梁頌年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他以為對方不會回的時候,梁頌年的頭像上亮起紅色的消息提示標。

“嗯,開後門了,好好休息。”

談玉琢看得有點想笑,心滿意足地切換掉聊天界面。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家私人醫院旁的花店門口,談玉琢和司機道完謝,約定好回去的時間後下車。

談玉琢推開花店的門,門上的風鈴被門頁推動,“叮鈴鈴”響。

站在門口收銀臺後的營業員微笑著和他說了歡迎,談玉琢回以淡淡的笑容。

“今天早上剛拿的水仙百合很漂亮呢。”營業員見他很好說話的樣子,適時向他推薦,“還有粉色的卡特琳康乃馨,不論送給誰都很合適。”

水仙百合盈盈溫柔開放在花瓶裏,談雪很喜歡百合,談玉琢便挑了一束,叫營業員捆紮包裝好了,抱在懷裏走出花店。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談玉琢已經聞過很多次,但到現在依舊不太能夠適應。

站在病房門口,談玉琢低頭仔細把每朵花的花瓣都整理了一下後才推開門。

房間內部的裝修看不出病房的樣子,淡黃的薄紗窗簾合著,陽光朦朧地投進房間。

談雪還沒有醒,談玉琢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到病床前把花放下,爾後俯下身。

即使每天的藥膳和補品流水一般地送進來,談雪依舊不可遏制地消瘦下去,短短幾天沒見,她的臉上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皮。

談玉琢看著她,又迷茫又恍惚,他最近老是夢見之前的事,夢見很久之前的談雪。

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在檔口開了家服裝店,拿個小馬紮坐在店門口,身上穿著當時正時興的紅色吊帶裙。

地下商場門口買的廉價香水,噴在她身上,問不出劣質的香精味。

他趴在小桌子上用鉛筆寫作業,談雪和其他幾個老板聊天,有人說:“你兒子長大以後一定有出息,你要享福的。”

談雪捂著嘴巴笑,身子朝談玉琢的方向傾斜,“是的呀,我寶寶聰明,我就是享福的命。”

可惜,談玉琢是沒出息的,渾渾噩噩地活了許多年。

談玉琢坐了十幾分鐘,談雪轉醒,眼皮顫動了幾下,睜開來。

“媽咪。”談玉琢站起身輕聲叫她。

談雪的反應很慢,不知道是因為腦子的神經被壓迫著的原因,還是剛睡醒沒有完全醒覺的原因。

談雪聲音沙啞,很輕地叫了一聲:“寶寶。”

談玉琢抿了抿唇,盡量不讓自己露出難過的神色,眨了幾下眼睛,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談雪笑,薄薄的皮肉被牽動著,看上去有點僵硬,“沒有,媽媽在這裏有人照顧,沒有不舒服。”

談玉琢倒了杯水餵給她,談雪喝了點水,再開口嗓子清澈不少。

“今天不是周二嗎?”談雪靠在床頭,關切地問,“怎麽有時間來看媽媽?”

“剛出差回來不久。”談玉琢解釋說,“項目完成了,老板給我們放了假。”

談雪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我們寶寶好厲害。”

談雪的手心很涼,談玉琢擡手握住了。

他現在應該調動自己的情緒,盡量多說些話,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像往常一樣把一些東西忽略過去。

這是他和談雪之間無言的默契。

談玉琢卻笑不出來,他垂著嘴角,細弱地叫了一聲“媽咪”,然後再說不出下一句話。

“我沒有厲害。”談玉琢垂下頭,他深知自己是多麽庸俗而一無是處的人,卻對此毫無辦法。

談雪的手從他手心裏滑落,落到他的肩膀上,“不厲害也沒關系,你一直當媽媽的寶寶。”

談玉琢很快地轉過頭,背對著談雪露出一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帶了花過來。”

談玉琢再轉回頭,神情已經正常了,他把花捧到床上,讓談雪看清楚,“我選了粉色。”

談雪摸了摸花瓣,笑得很開心,“很漂亮,就是我有點看不清了。”

“寶寶,你再靠近點。”談雪擡起頭,“剛剛一直都沒有看清寶寶。”

談玉琢便靠近了些,談雪瞇眼仔細看了一會,“噢喲”了一聲,“都有黑眼圈了。”

“熬了好幾個夜,當然會有黑眼圈了。”談玉琢怕她看出更多,重新拉開了距離,“工作嘛,又不是去享福的。”

“是不是很累呀?”談雪問。

“也沒有很累,同事都很照顧我。”談玉琢在床邊坐下,忍不住把頭趴在談雪的腿上,像小時候一樣抱住她,“就是在家裏好多年,感覺好多東西都跟不上。”

他沈默了一瞬,語氣平常地繼續說,“我有點沒用。”

“怎麽會。”談雪捏捏他的耳朵,“小時候別人都說你癡呆,但偏偏你最爭氣,考了那麽好的學校。”

“沒有人比你更有出息。”

談玉琢閉上眼睛,他前幾天給談雪買了新的香水,不知道她噴了哪瓶,聞上去有股淡淡的蘋果香。

花和香水,組成他所有記憶裏的談雪。

他擡起頭,看見的卻是談雪病弱蒼白,雙眼深深地凹陷下去的臉。

談玉琢握著她的手,因為過於瘦而突出的骨節硌著他的手心,明明緊握著,卻感覺無時不刻都在流失。

談玉琢很想向她撒嬌,像小時候不願她出門,讓她留下來陪自己一樣。

但他已經早過了可以任性的年紀,也明白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順遂人意。

談玉琢在病房裏待了好久,和談雪一起吃完晚飯,才按照約定離開了醫院。

坐上下行的電梯,談玉琢面對面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腦子很空白。

司機中途和他通過電話,已經提前離開了。

談玉琢路過來時的花店,發現花店還沒有關門,思考了幾秒鐘,走進去買了一小束現成包好的花。

他辨認車標,最後打開停在路邊邁巴赫的車門,“都說你不用來接我了。”

梁頌年在回信息,沒有擡頭,也沒有看見花,“順路。”

談玉琢爬上車,從身後拿出花,擋在自己臉前,“猜猜我是誰。”

梁頌年從手機屏幕上擡起臉,入目就是一片純白的花束,他擡手輕輕摁下花,談玉琢的臉就從花後露了出來。

漆黑濕潤的眼珠,長又密的睫毛,近看好像一只小貓。

梁頌年笑,配合他,“是誰啊?”

談玉琢把花送進他懷裏,“我挑了好久的。”

梁頌年接過花,看了好久,才把花好好地放在一邊,“謝謝,我很喜歡。”

談玉琢抱住他,在他臉上快速地親了兩下,“我就知道你喜歡。”

親完,他就自覺地坐回副駕駛座,系好自己的安全帶。

梁頌年發動車子,過了一會,他轉過頭,忽然問:“阿姨身體怎麽樣?”

“看上去好多了。”談玉琢摸了摸鼻子,語氣裏聽不出異常。

梁頌年看了他一會,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路上。

梁頌年沒有告訴過談玉琢,他撒謊的時候會有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

梁頌年想起醫生的話,打開的車窗外湧進涼的夜風。

談玉琢經常以為,有錢能解決很多問題。

所以梁頌年在他眼裏,幾乎是無所不能的。

可是不管是談玉琢還是梁頌年,他們都心照不宣,明白錢從來都不是萬能的。

所以談玉琢從不過度要求,可梁頌年希望,談玉琢能指責他,指責他過去種種。

談玉琢吹了會風,有點冷了,把車窗關上。

“我想喝飲料。”談玉琢霸道地提出要求,“等會街口的便利店停一下。”

“少喝點。”梁頌年這樣說,但到了便利店附近,他還是靠路邊停了下來。

談玉琢下車,一蹦一跳地像只兔子一樣跑進便利店裏,不多時就跑了出來。

梁頌年靠在車邊等他,談玉琢喘/氣/有些許急/促,把手裏另一瓶飲料遞給他,“給你。”

梁頌年不喜歡這種過度甜的飲料,但還是接過了。

“你一直看我幹什麽?”談玉琢擰開瓶蓋,“我這次可沒有藏煙。”

“過幾天有個宴會,你陪我去嗎?”梁頌年手裏握著飲料,卻不喝。

談玉琢眼睛就黏在他手裏的飲料上,敷衍地點了點頭,認真地問他:“你好像不喜歡喝,還要喝嗎?”

在這種地方上,談玉琢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小聰明。

梁頌年說不喝,他便高高興興地把飲料拿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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