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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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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雪

12月11日午後,氣溫驟降,Z市下了第一場新雪。

鉛灰色的天幕下,點點碎碎的雪粒子不過半個時辰就變成了鵝毛大雪。

月南山殯儀館靈堂內,安靜停放著一副金絲楠木棺材,整個棺面鋪滿了荷蘭白玫瑰、繡球花和蘭花。

周問松站在殯儀館外,單手背在身後腰腹挺直,每隔一段時間就低頭看一眼手表。

直到一輛裝塗低調的黑色奔馳碾著碎雪從道路盡頭駛來,緩慢地停在他的面前,他才放下手,默默記下時間。

周問松上前打開車門,微微欠身,慣例說了一句:“談先生,人死不能覆生,請您節哀。”。

一只手伸出車外,指骨突出,素白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綿延,明顯是一只男人的手。

周問松接住他的手,觸手格外地涼,他不由得頓了一下,眼神上移。

對方膚色蒼白,唇色也很淡。

頭頂上的黑紗垂下遮蓋住了他的面龐,卻仍舊能隱約看見纖長的眼睫間或顫動。

周問松沒有多看,低下了頭。

這樣冷的天氣,談玉琢受虐般只穿了一套單薄的黑色西裝,收腰款式的西裝馬甲掐出一段細窄的腰線。

他借著力走下車,吸進肺裏的空氣都帶著一股新雪的水腥味,紛揚的雪花落在黑紗上,還維持著晶瑩的六瓣形狀。

一朵落在眼睫附近,他輕輕閉了下眼,雪花化作了剔透的雪水,在黑紗外蜿蜒出一道淺淺的水痕。

談玉琢輕輕向周問松說了聲“謝謝”,後半個字破碎在喉嚨裏,化作脆弱的咳嗽聲。

有人適時給他披了一件黑色的皮草大襖,蓬松的毛領襯得他更像某種奢華的珠玉,昂貴又脆弱。

周時在世時,樂於對外展示自己和談玉琢的婚後生活。

富商與平民的愛情自然吸引大眾的目光,更何況,談玉琢足足比周時小了十五歲,嫁給周時的時候,婚禮上的他看上去還生嫩十分。

對於這段婚姻,施以白眼的人有之,冷嘲熱諷的人有之,但很少有人會對這段婚姻結合的原因生疑。

周時在周家排行第五,從外貌到能力都很平庸,長期處在家族的邊緣位置。

毫無疑問,在他處處被壓一頭的黯淡人生裏,談玉琢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奢侈品。

只可惜,這段婚姻只存續了三年,就以周時的意外身亡而告終。

“不用。”談玉琢推開了為他順背的人,眉頭輕輕攢起,顏色淺淡的唇抿了抿,“先進去。”



靈堂內只有寥寥幾人,談玉琢一進來,周圍的哭聲都細弱了下去。

談玉琢只冷淡看了一眼,低垂腦袋往前走,過長的黑紗溫柔地在他膝蓋之上晃蕩,不像是沈痛哀傷的挽紗,倒像是一灣被攪動的春水,駘蕩地飄動。

他在眾人的目光中停了下來,刻意沒有去看面前人的眼睛,手指下意識扣緊了相框邊緣,指甲邊緣泛出白色。

靈堂內太冷,他一開口,嘴裏就吐出一團白色的霧氣,輕又顫地叫了一聲:“媽。”

“你耽誤了時間。”周瀟紅直白地用陳述語氣,卻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反而聽上去很隨意。

她應該是剛哭過,臉上的淚痕還沒有被風吹幹。

談玉琢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嘗到了一股淺淡的血腥味。

口腔裏全是這股子腥氣,他囁嚅了下嘴唇,第二下才發出聲音,“路上耽擱了會。”

聽說誤了算好的時辰,會影響死者魂魄投胎的時間,他將會錯過下輩子最好的命格。

可惜顯然沒有人在意這些,周瀟紅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說:“你去看看吧,最後跪一跪,等會就送去火化了。”

談玉琢沒有動,周瀟紅麻木地和他對視,過了幾秒談玉琢才邁開自己的腿。

他沒走幾步,周瀟紅的聲音響在身後,依舊像之前一樣,沒什麽起伏的顯得死氣沈沈的聲調,“你應該把頭發紮起來。”

談玉琢停下了腳,沒有轉過身,只留給周瀟紅肅穆清瘦的背影。

周瀟紅擡起手叫人:“周伯,把他身上的外套拿下來,太張揚了。”

周問松應聲走到談玉琢身邊,談玉琢朝他輕輕點了下頭,任由對方將他的外套脫下來,爾後緩步走向靈堂下擺放的棺材。

這頂棺材打造得很精美,棺材邊緣都刻上了一圈精美的嵌金花紋。

周時生前是一個很高大的男子,肩背寬闊,可能是因為去世得太突然,來不及定制棺材,這具棺材於他身形而言有點過於小了。

他局促地躺在裏面,雙腿都掰不直。

殯儀館的人給周時臉上抹了粉,遮蓋住青白的臉色,還在嘴上畫了點口脂。

談玉琢看久了覺得有點滑稽,可他不能在這時候笑出聲來,他只能俯下身,借著姿勢擋住了自己的臉。

外人只能看見一席黑紗,輕輕垂在了死者胸前的捧花上。

談玉琢皺眉抽氣,做得很努力,單薄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地,他的抽泣聲又低又啞,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周時僵硬地躺在棺材裏,淚珠順著花瓣的紋路輕輕滾落,浸濕了胸前一小片布料。

談玉琢身子骨弱,哭了沒一會,頭就暈了,眼下兩頰一片淒淡的水紅,睫毛濕乎乎地黏在一起。

周瀟紅的鞋跟時不時敲擊一下地面,今天她穿了一雙細跟的黑色高跟鞋,“叩叩”聲在寂靜的靈堂內顯得尤為不耐刺耳,周問松只能硬著頭皮走到談玉琢身邊,把他扶了下去。

他整個人沒有什麽重量,撐著身子站不住,幾乎是被周問松拖著走,周問松半強迫性地扶他到棺材前,雙手壓下他的膝蓋,低聲在談玉琢耳邊說:“談先生,辛苦跪夠兩個小時就好了。”

膝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談玉琢不適地吸了口氣,沒有掙紮,黑紗逶迤地垂在地上,他整個上半身隨之被籠罩在朦朧後。

香案上的香還沒燒到一半,談玉琢就逐漸看不清上面到底插了幾根香,身子骨不住地顫顫,冷汗泠泠,跪也跪不住,挺直的脊背一寸寸軟下去。

最後“咚”一聲額頭輕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暈倒了。

等他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到了殯儀館的內室,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黑色大衣,黑紗還輕柔地覆在他的面上,有點癢。

寒風把他臉上的淚水都吹幹了,臉頰冰涼一片,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膝蓋也疼麻了,一點知覺也沒有。

談玉琢眼神空洞地註視著自己頭頂上的天花板,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是痛還是什麽,含在眼眶裏的淚水溫熱地流下,冰涼地墜在腮邊。

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冷風爭先恐後地湧進來。

談玉琢以為是哪個傭人,低下頭輕輕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嗓子低啞地說:“我現在不想見人,你先出去。”

“喝點水。”那人視他的話於無物,回身關上門。

談玉琢聽到熟悉的聲音,楞了一下,僵硬地擡起頭,仰起自己滿是淚痕的臉龐。

梁頌年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相對於其他裝扮整齊的人來說,他的穿著有幾分隨意,但難抵他高額闊鼻,眉眼深邃,通身氣質光華內斂,居高臨下地看著稍顯狼狽的談玉琢。

幾乎是出於本能,談玉琢稍微坐正了,放在腹部的小臂收緊,身子微微蜷縮起來,訥訥地看了一眼梁頌年,對方手上還端著水,談玉琢沒有伸手接,他也沒有放下的意思。

“什麽時候到的。”談玉琢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僵硬地移開自己的目光,遲遲沒有動作,問了個不輕不重的問題。

梁頌年不急也不惱,停頓了一下,如實說:“大概你暈倒的時候。”

談玉琢很後悔,早知道就不問了。

“謝謝。”談玉琢伸出手,接過水杯,決定把對話翻個篇。

他口腔裏還是血的淡腥味,冷風吹久了,說話聲音甕聲甕氣。

接到水杯的一瞬間,他難免觸碰到了梁頌年的指尖。

梁頌年的指腹側有新生的繭子,有點粗糙,卻很溫熱。

談玉琢心虛地縮了下手指,想要避免觸碰到他的手指,梁頌年的手指卻擡起輕輕壓住了他的指尖。

“玉琢,”梁頌年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身上有一股很清冽的雪松味道,讓人覺得冷漠,淩凜不可侵犯。

但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談玉琢的手指縫,談玉琢無措地看著他,聽見他平靜地說,“你今天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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