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表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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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華可以看見。

但是,他不能意識自己看見了東西。

醫生專門喊了殷玲過去,給她囑咐了許多註意事項。

他說了很多專業詞匯,殷玲聽的雲裏霧裏的,全副身心都在坐在一邊凳子上閉著眼睛的顧華身上。

醫生見殷玲不是很理解,打了個比方。

“就好比正常人突然有了第三只眼睛,你的大腦不能做出相應的神經反射,原本完整的視覺系統會變得一塌糊塗。”

“先天盲人沒有任何視覺記憶,視覺神經系統嚴重缺陷,他們的視網膜能正常接收光信號,但視覺神經系統卻不能處理這些信號。”

“不過,只要經過後期相應的訓練,他的視力會慢慢恢覆的。”

“需要多久?”殷玲的手趴在桌上,身體前傾,緊緊地盯著主治醫生。

醫生一楞,用手指托了托眼鏡,語氣含糊,“這個時間是不確定的,但只要家屬不放棄,好好地配合醫生,患者一定會恢覆視力的。”

殷玲盯著他,眼一眨不眨。

“為什麽,他看起來很難受?”

醫生咳嗽了聲,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眼神躲閃,“人體身上所有的高級神經系統都是和大腦皮層相連,系統輸入了信號,大腦皮層沒有相應的神經記憶,神經末梢受到刺激,產生應激性反應,便會轉化成人體基本的痛覺反應。”

只是,痛覺一旦發生在大腦皮層,自身感受會被極端放大。

“為什麽醫生沒有在術前告知家屬可能出現的不良反應?”殷玲的語氣提高,一反常態,眼裏隱隱有了怒意。

醫生又托了托鏡框,看向站在殷玲後面的殷媽。“術前,找你們談過,這裏還有你們的簽字。”

殷媽被他一看,有些躲閃。

殷玲接過手術知情同意書,簽名處寫著殷媽的名字。

殷玲一頓,手慢慢將同意書放下,仿佛失了魂般。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那段時間,她一打算找醫生商量顧華的手術事宜,便會被殷媽以照顧顧華為理由留下。

殷媽說,一切都處理好了。

醫生也說,就只是一個小小的手術而已。

殷玲站起來,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她轉身看著獨自坐在角落低著頭的顧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的身邊。

她蹲在他的腳邊,左手放在他的膝蓋上,右手伸出去觸碰顧華閉著的眼睛。

“很難過?”她的嗓音低低柔柔,像是兩人獨處一般。

顧華抓住她的手,嘴角扯出一個笑,臉色顯得很是蒼白,他搖了搖頭,嘴唇輕啟,“只是有些不習慣而已。”

殷玲歪著頭,臉靠在他的膝蓋上。

顧華低下頭,好像看著她般。

“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看見我的。”殷玲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說給顧華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剛開始只是單純的以為,顧華做了手術,紗布一拆,便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個世界。

她完全沒有想過顧華會是這樣的反應,也沒想過原來對他而言,後面的一段時間會是根本難以想象的艱難。

茫然,遲鈍,對周遭的事物完全沒有反應。

就好像,一個人孤立地處在某個莫名的域度狹縫。

是她疏忽了,她確沒有想到術後有這麽多的後患。

顧華的手順著她的肩膀摸到了她的腦袋,那雙手有些微的冰涼,濃密的睫毛抖了抖,露出了隱藏的黑色瞳仁。

他用手托起殷玲的臉,笑得如同第一次她到他家裏吃飯那般溫暖。

“回家吧。”

……

一群人出了診室,主治醫生拿起桌上的手術知情同意書,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

他取下眼鏡,眼睛閉著,頭靠在椅背上,伸手重重地捏了捏鼻梁。

這次手術,他違背了自己的醫德。

先天盲人經過做手術,後天恢覆了視力的案例國內外已經有了好幾起。這種案例,通過對患者覆明後的輔助康覆成果研究,會對視力神經系統理論很有幫助。

只是,這些盲人覆明後大多以悲劇收場。

術前,他含糊其辭地向殷媽說了些內容,殷媽毫不猶豫地就簽字了。後來,他明裏暗裏地配合殷媽瞞著殷玲,他親口告訴了她,說只是走程序的手術知情同意書,他向殷玲隱瞞了術後可能出現的後遺癥。

只要醫生不說,患者家屬根本不會知道這些。

正常的人都會認為,即使是天生盲人,只要做了手術,便會馬上與常人無異。

這樣想,再正常不過。

只是,結果哪有這麽簡單。

海倫.凱勒有本書,說是假如給她三天光明,她就可以用這三天感觀世界的美好。

現實呢?

就算給她三十天,三百天,天生眼盲的她也不能在這些時間內看見一個完整的世界。

天生眼盲者,後天覆明,所面臨的困難難以想象。

最可怕的是,術後帶來的心理上的疾病。

“醫生,有急診。”門外有護士進來報告,醫生戴上眼鏡,理了理領子,將這冊同意書壓在左邊的一摞報紙下,從筆筐中抽了一支鋼筆夾在口袋裏,出了門去。

屋裏沒有人顯得靜悄悄地,滿是消毒水的味道,桌子上同意書露出了一角,壓在最上面的是一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醫學新聞報道。

報道標題用了幾個特大號加黑字體——

奇聞,重見光明的天生盲人請求再度失明。

……

接下來的日子,殷玲關了樂器店,整日的陪著顧華做康覆訓練。

顧華不能將看見的積木與摸出來的形狀對上號,殷玲便買了很多形狀的積木,一遍遍地陪他練習。

顧華初識不能準確地分辨顏色,殷玲便買了色彩卡片。

顧華無法看到三維的立體圖像,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平面的,殷玲便拉著他的手,一次又一次臨摹自己臉的樣子。

顧華視覺距離感嚴重錯亂,他坐在沙發上,以為自己伸手就能抱住大門口的殷玲,殷玲便扶著他在兩個物體間來回以腳步測量距離。

練的次數多了,顧華的情況似乎有了好轉。

他慢慢地丟開了導盲棍和萌萌的引導,一個人可以從臥室慢慢走到廚房。

他也可以辨出各種顏色,將相同的顏色分類。

他可以做很多以前他不能做的事情。

恢覆正常生活的那天似乎指日可待了。

“顧華,今天下午,我們一起出去買菜好嗎?”

“對啊,你現在都很少出去了,你要多出門走走才行啊。”殷媽在一邊幫腔,越看越對自己當初下定決心簽字的行為滿意。

她知道,若是自己的女兒知道,可能就不會同意做手術了。

可是她一個當媽的,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受苦。

再說,讓盲人覆明是多大的幸事啊,哪有醫生說得那麽嚴重。

現在,她看顧華的狀態就挺好的,就是進程慢了些。

“想去嗎?”殷玲拉著他的手,語氣極輕。

顧華的視線從他們相握的手移向殷玲的耳邊,再一寸寸移到她的嘴邊,鼻翼,最後才是眼睛。

“我在家等夢夢回來,你和阿姨去吧。”顧華一笑,眼裏蕩出點點星光。

“不著急,我們可以早點回來呀。”殷媽是打定主意想看看近期取得的成果。

“媽”殷玲回頭喊了殷媽一聲,殷媽住了口,“顧華說得也對,還是需要個人在家等夢夢,免得夢夢回來了進不了門。”

“可是……”殷媽還想說些什麽。

“走了,媽。”殷玲拉起她就走,根本不給她機會。

“顧華,我和媽很快就回來。”殷玲在門口穿鞋的當兒,猶豫了下,終是開口對著送她們到門口的顧華道。

顧華笑著,微微地點了點頭。

等著兩人出了門,顧華面上的笑意才慢慢散去。

偌大的屋裏,只有他和萌萌。

他站在門口,眼睛盯著面前的門,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好久好久,直到萌萌跑到他腳邊,舔著他的手,他才反應過來。

他一彎腰,拍了拍萌萌毛茸茸的腦袋,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而去。

洗手間內懸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顧華睜大眼睛,看著鏡子內那個模糊的一片片色彩混亂堆積而成的扁平身影。

他偏了偏頭腦,鏡子裏的色塊也開始移動。

他瞪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個被稱為臉的物體,可是,他剛看出了眼睛,下一秒看嘴巴的時候就忘了它,等到他再回去看眼睛的時候,又忘了嘴巴在哪兒。

他不能將它們組合成一個完整的臉。

顧華使勁地眨了眨眼,額上開始溢出汗水,他雙手撐著洗漱臺,身體前傾,竭盡全力地想要看出那張臉。

光怪陸離的色彩闖入腦中,眼前一陣陣模糊,汗水透過睫毛掉進了眼睛裏。他的身體緊繃,腦中的刺疼一下重似一下。

再也撐不下去了。

顧華猛地閉上了眼睛,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挫敗之感。

作者有話要說:

誒,這個故事有些長,但是文章又有小標題,強迫癥的我實在是希望每節下章節數相同,咋辦!!!不然去除小標題,小天使會介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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