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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 第一百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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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一百二十章 ◇

◎哭靈◎

初夏的時節, 最是一年好光景。

白歌坐在定遠侯府後院的小亭裏,與莫夫人一同教莫小鳶下棋。

看著莫小鳶抓耳撓腮的樣子,莫夫人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也就是你有這個耐心還教這皮猴兒下棋,她哪是這塊兒材料?”

白歌打著扇子, 笑了笑:“其實小鳶聰明的很, 只是不定性, 棋道養性子, 她性情活潑舒朗, 若是再能學會沈下心, 母親將來就不必擔憂了。”

莫夫人搖搖頭, 嘆氣道:“還不是阿紹打小給打的底子, 我說什麽也不管用也就懶得費力氣, 你瞧瞧她哪像個名門世族的貴女,活脫脫一個鬥雞走馬的衙內做派。”

她用指頭在白歌的手背上點了下,道:“你說說,這將來怎麽嫁得出去?”

白歌將莫小鳶棋盤上一粒白子填了上去,道:“小鳶這樣也很好,女兒家何必都要一個模子刻出來般無趣。”

莫夫人搖搖頭, 她本以為白歌這樣江南出身水一樣柔的姑娘能將莫小鳶教導的更像世家淑女, 卻不曾想莫小鳶的儀態確實比以前好了不少, 學識也有長進, 起碼字識的多了些, 可是其他方面白歌卻與莫廷紹的意思一致, 就是沒必要太過約束,怎麽開心怎麽來。

“你們這樣倒顯得我想的愚了。”

白歌放下扇子, 給莫夫人斟了杯茶, 哄道:“母親本就是個開明人, 原也不在意這些俗世看法,不過是擔憂小鳶前程罷了。”

“不過女子這輩子,嫁入世家貴族看著風光體面,實則內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我倒覺得小鳶將來就隨她喜歡,想過什麽樣的日子都有小侯爺托底,最是舒心。”

莫夫人想想又覺得不放心,嘆道:“哪有你說的那般容易,世事無常,若是家道中落如何,還不是要受苦。”

白歌又拿起那把團扇扇了扇,許是有了身孕體熱,這剛入夏她就開始冒汗了。

“那就算是嫁了高門,娘家家道中落一樣要受苦,有何分別。”

莫夫人一時噎住,又聽白歌淡淡道:“女子在世本就艱難,無論作何選擇其實不過是隨波逐流被推著走,既然如此,不如萬事隨心,好歹是快活過的,不虧在世上走一遭。”

莫夫人仔細想想也是這般道理,於是輕嘆一句世事多艱,又看了看白歌尚未顯懷的肚子。

“我就盼著你這胎是個兒子,將來小鳶也有個兄弟依靠。”

白歌摸了摸小腹,沒說話。

她知道莫夫人的想法,包括莫廷紹都是這般想的,若是個兒子,便可襲定遠侯的爵位,還能敲打莫家旁□□是再好不過了。

想到莫夫人年輕寡居,一生枯寂。

想到嫡母寧氏半生忍耐,錯失所愛,人到中年才得以與心愛之人攜手。

而像戚白玉,宋時雨,也被困於求而不得的怪圈中,沒落雕零。

可除了覓得如意郎君,持家養育兒女外,這世道似乎也沒給女子旁的選擇,無論怎麽選,最後擺在眼前的也只這麽一條路罷了。

這樣一想,果然世人多盼著生男孩兒,將來可讀書科舉,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其實是有希望孩子過得好的,最樸素的道理。

正有些惆悵之際,婢女知秋碎步走了過來,在莫夫人耳畔輕聲說了幾句。

莫夫人神色有些異樣的瞥了白歌一眼,揮手叫知秋下去了。

莫小鳶打了好一會兒棋譜,終於是坐不住了,白歌也不拘著她,隨她去園子裏與小丫鬟們撲蝴蝶了。

莫夫人見莫小鳶離去,才又開口道:“你那日與那謝塵都說了些什麽,他倒是好氣量,當真沒再來過,倒是各種上好的藥材補品送來好些。”

白歌用手指描了描團扇上的美人圖,想起那一日從東臨閣出來的時候,她一次也沒有回頭,倒是莫廷紹回頭看了兩眼,閑閑道了句:“站那麽高,不嫌吹得慌。”

莫夫人見她沒說話,又想到自家那死鴨子嘴硬的便宜兒子,她一個沒忍住就順嘴溜了出來。

“其實阿紹也不是只想著讓小鳶有個人照顧,有個兄弟依仗,他那人嘴硬——”

“母親。”

莫夫人話沒說完,就被白歌笑吟吟的打斷了。

“前些日子我與小侯爺帶小鳶出去踏青時,他還十分鄭重的與我說,只要我待小鳶好,他便會視我如親妹,所以我腹中孩兒便是他的子侄,讓我不必憂心,好生將養身體。”

她也沒給莫夫人再說話的機會,接著道:“我亦佩服小侯爺品行,視小侯爺為親兄長,定會盡心教養小鳶,好好服侍母親,為小侯爺分憂。”

莫夫人啞口無言,心道他還不是因為心高氣傲,見你沒有半分綺絲只能這麽說。

只是人家當事人都已經認可了這個什麽視為兄妹的說法,這個做繼母的身份尷尬,既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春去秋來的時候,終於發生了一件大事,徹底將京城原本面上的平靜打破。

元康八年七月,年僅三十五歲的皇帝駕崩了,舉國哀慟。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想不到,正值壯年春秋鼎盛的皇帝會突然急病逝世。

幸而皇帝臨死前召集群臣留下遺詔,稱五皇子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又命吏部尚書謝塵為中極殿大學士兼顧命大臣,權知朝政。

中極殿大學士又意為內閣之首,權知朝政,那便是不容外戚插手之意。

毫無疑問,在五皇子年僅七歲,離親政還有十年之久,這十年裏謝塵身為內閣首輔,便是當朝最有權勢之人。

自大喪之日始,各個寺廟,道觀喪鐘聲不停,初秋的蕭瑟中,紫禁城一片縞素。

按當朝的大喪之禮,皇帝駕崩後,文武百官行三拜九叩之禮於太極殿靈樞前吊唁,後宮妃嬪則要在後殿攜五品以上命婦哭喪,持續三日。

而如今身為定遠侯夫人的白歌,自然也在為帝王哭喪的行列。

天還未亮,小招便幫白歌穿上厚重的禮服,外面又披上了一層白色孝衣,伴著遠處不斷響起的喪鐘聲,氣氛沈悶壓抑。

看著白歌已經顯懷的腹部在厚重的禮服下倒是看不太出來,小招擔憂的道:“夫人,哭靈三日,你這身體能熬得住麽?”

白歌明顯有些倦意,因著皇帝駕崩,所有人都繃緊一根神經,又要急著趕制孝衣,又得齋戒冷食,實在折騰人,再加上鐘聲不停,她昨晚一共也沒睡上幾個時辰。

“熬不熬的住也得去,大行皇帝的喪禮,身為命婦不出席輕則掉腦袋,重則牽連氏族,就連辟陽侯府耄耋之年的老夫人也得去跟著哭靈。”

她一邊解釋著,一邊拿起婢女遞過來的糕點往嘴裏塞了兩個,又慣了一壺熱茶才出門。

自皇帝駕崩後,莫廷紹基本就沒在侯府露過面了,想來是已經忙得沒時間回府,只捎了信回來,說已經派人在宮中打點過了,哭靈時也不必恪守規矩,已保重身體為重。

馬車上莫夫人還特意叮囑她,如果有什麽不舒服的一定及時與她說,她特意帶了許多銀錢,到時候想辦法收買宮中內侍,也可尋個時間休息。

待天光稍亮,她們便來到與莫夫人一道下了馬車,被宮中內侍領著去了太極殿,在殿外臺階上安排了個位置就跪下了。

這給大行皇帝哭靈的規矩也是極多,按照地位高低,能在太極殿內哭的,基本都是大行皇帝後宮妃嬪,皇子皇女,接著往後排的就是血緣關系較近的宗室貴戚,往後是稍遠些的皇親國戚,再之後才能輪到像是世襲公卿有品級的命婦。

所以到了莫夫人和白歌這,就已經排到了殿外的臺階上了。

這還是莫廷紹特意派人在宮中打點了,不然以白歌的身份,與莫夫人還不能跪在一起,得再往後排幾排。

雖說只是七月末,卻已經上秋了,早晚涼氣逼人。

跪在冰涼冷硬的青石階上,白歌攏了攏袖子深吸了一口氣,慶幸自己臨出門前好歹吃了兩塊糕點墊肚子。

看著天邊蒙蒙的光,隨著壓抑沈肅的氣氛在烏泱泱鋪開的一片縞素中,靜靜等待著。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溫度開始上升,陽光炙烤在後背脖頸,時間一久就有些微的刺痛,厚重的禮服穿在身上又沈又悶熱,雙膝跪在地上只一會兒便開始麻木,卻也只能忍耐。

等了許久,終於有內侍從太極殿中出來,應該是到時辰了。

接著,尖細高昂的聲音從太極殿中傳出:“哭!”

然後殿外的內侍也緊跟著用尖細的嗓音高喊起來:“哭!”

這一聲之後,所有跪在殿內殿外的女眷們都放聲大哭起來,這哭喪也是有講究的,要邊哭邊唱,也就是不能只哭,還要一邊哭一邊悼念已去的大行皇帝,不斷訴說他的功績,以示對大行皇帝的恭敬和哀思。

而且哭也要真哭,光是扯嗓子嚎也不行,沒哭到雙眼紅腫似爛桃,臉色青白似女鬼,都是對大行皇帝不夠敬畏,不夠誠心,就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哭到一口氣喘不上來要暈厥過去,方才算是合了規矩。

在白歌眼中,這哭喪就像一場大戲,演的就是哭的悲悲切切感天動地,比的就是誰最能哭到上位者的心裏。

無可避免的,白歌也跟著莫夫人一起失聲痛哭起來。

哭了一個多時辰,白歌就覺得頭暈眼花,嗓子好似堵了團棉花,又幹又癢,身上也是綿軟無力的很。

之前太醫說過她的身體虧了元氣,因此妊娠就格外危險。

平日裏總在府中好吃好喝的養著,倒是沒什麽感覺,可這才哭了半天,就明顯感覺氣力不足,哭幾聲就要換一下氣,就連身前年過四十的英國公夫人哭的都比她大聲,精神頭比她足多了。

一邊的莫夫人顯然也是瞧出了她的有氣無力,可這才過了小半天,若是這會兒就想辦法去歇著,周圍一眾命婦瞧在眼裏,難免落人口實。

她只能一邊哭一邊小聲問:“怎麽了,還能撐得住麽?”

白歌也明白這不是能隨心情來的時候,搖搖頭低聲道:“沒事。”

莫夫人也是真心疼她,只是轉了一圈兒,就連上了年歲的太夫人也在那跪著沒有起身的,她有些著急道:“你若實在難受,便往我身上靠著些,再等半個時辰,就會有內侍來換班了。”

說完她便猛地哭嚎一聲,似是悲切到極致一把將白歌摟了過去。

白歌窩在她懷裏,卸了些許力氣,裝作一副哭的快要昏厥的樣子,在莫夫人懷裏獲得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她的懷裏有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像是小時候寧氏給她梳頭時用的桂花頭油的味道。

但在這規矩禮儀森嚴的宮中,兩人這姿勢到底不能保持太長時間,兩人周圍的貴婦人們已經開始投來了奇怪的目光。

只是她還未來得及起身,就見身邊腳步聲響起,接著是宮中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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