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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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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姜厘毫無預料被捂住嘴, 整個人都貼在了門板上。知鷺嚇了一跳,卻又被紀無因話中的威脅嚇到,鵪鶉似的往角落裏躲。

被覆蓋壓在門板上的第一刻,姜厘是驚懼的, 可看見是紀無因, 她破天荒地竟舒了口氣。可同時, 卻又暗惱他這般直接粗/暴的做法。

尚能動彈的一瞬間,她眼睛睜圓,瞪了他一眼。

紀無因本就努力把自己的註意力從手下柔軟的觸感上移開——少女的呼吸輕細而馨香,宛如貓兒的絨發掃過掌心, 又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勾起人的遐思綺念。他刻意沒去註意這個細節, 只凝神聽著附近的動靜。

可轉回頭時, 便撞見了姜厘含嗔含怒的眼神。

他心頭宛如琴弦被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鳴。紀無因盯著姜厘,眼中意思不言而喻——姜小姐, 有什麽不服氣的嗎?

姜厘對上紀無因的目光, 登時如同蔫兒的草,再不敢發出不滿了。

宮殿門外的那條小路附近,忽然有禁衛軍接近的動靜。

紀無因拉著姜厘閃身進了殿門裏,知鷺也趕忙跟了進來。就在大家全部進門之後, 紀無因一腳踢上大門, 又用內力消弭了關門時的響聲。

就在門關閉的那一刻,姜厘透過門格上的窗紙,依稀看到了外面經過的一列禁衛軍。

她用手扶著門框, 看得楞楞, “發生什麽事情了?”

紀無因道:“不知道。”

姜厘一怔, 扭頭看他,“不知道你拉我進來做什麽……”

“我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紀無因垂眼看她,開扇型的雙眼撩出狐貍似的弧度,“可我有腦子,知道這事情是沖著你來的,姜小姐。”

“……”姜厘眼睛一蹬。

他罵她沒腦子!

她有些惱怒,想反駁,但是找不到理由,看著他不說話。

紀無因自然回視著她,眼角眉梢掛著漫不經心——因為身高優勢,他站在她面前時,便是絕對的體型碾壓,她須得擡頭才能和他對視,可他卻是隨隨便便就能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

因此,兩人無形對峙的時候,總是紀無因占了上風。

始終站在旁邊背對著這裏的知鷺,聽見空氣安靜下來,連忙警覺地溜之大吉,躲進了宮殿的隱蔽之處,什麽都看不見。

紀無因盯著姜厘,走近一步。

他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慢下移,從她小巧的鼻滑下,最後落在她重新補過口脂的、嫣紅的、鮮嫩欲滴的唇瓣上,不動了。

姜厘僵硬一瞬,見他眼中神色微微深了些,警鈴大作,立即轉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她還沒吃夠虧麽!每次和紀無因對峙,吃虧的受欺負的都是她,她現在怎麽可能還蠢得去挑戰他的耐心!

“紀小侯爺,煩請你自重。”

紀無因聽著她微帶嗔怒卻又仍帶著嬌憨的聲線,輕笑了聲,“我方才,有哪裏不自重了嗎?”

姜厘噎住,她還以為這位紀小侯爺是驕矜過了頭,沒想到這般狡猾,讓她抓不住空子!方才他確實是什麽都沒做,可他每一絲神情、每一次眼神停留,難道都是清白的嗎?

還有,永寧殿的宴席之前,在太後的壽康宮墻角後呢……他自重了嗎?他不還是……

姜厘惱得咬牙,事情上討不了好,居然連口頭都討不上好,這讓自小嬌養長大沒受過多少氣的小姑娘十分郁悶。

“紀小侯爺做過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紀無因瞧了她片刻,移開視線笑了一聲,“行了麽,不逗你了,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走到緊閉的門邊,從窗紙外看去。

姜厘本捏著拳頭不想靠近他,可等了片刻,見他註意力不在這裏,當即也被吸引過去,扶著門框,踮起腳尖朝外看,嘴裏念叨,“誰出事了……”

紀無因眼神一瞥,落在她露出的半邊側臉上——她看得很認真,瞳孔映出外頭的光線。

紀無因壓低了身子,“原本出事的,應該是你。”

耳邊的聲音低低沈沈,勾得人心裏起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姜厘呼吸顫了一下,扭頭看他,“你什麽意思?”

紀無因道:“姜小姐就沒想過,好好的,宮女為何偏偏在你身上失手打翻了酒釀?”

姜厘沈默了。

她想過,但是這個念頭只是一掠而過,她沒有深究。

“我……”

紀無因俯身,“我救了你不止一次。”他的雙眼如同銳利的鷹隼一般攫取住了她的視線,卻又矛盾地含著笑意,一字一字對她道,“姜小姐,你要怎麽報答我?”

姜厘迎著他的視線,原本好不容易平覆的心,再次無規則地“砰砰”跳動起來,毫無章法的,讓她的呼吸也漏了一拍,好像怎麽控制也回不到原本正常的軌道。

“我、我……”

她結巴一瞬,垂眼想了想,努力又磕絆地道:“可是,我有的東西不多,你要銀子……還是旁的什麽……”

她家雖是侯門,她爹她娘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那些現在和她都沒什麽關系,她照樣還是個銀子不夠花時得找她哥借的人,她能拿得出什麽像樣的東西?

而且,銀子這些身外之物,對於尋常人或許還有點重量,可對於紀無因這樣身份的人,他哪裏缺這點銀子?

除此之外,她能想到的也是人脈關系,或是旁的身外之物這些東西。

紀無因將她的神情變化收入眼底,嗤笑一聲,“姜小姐,你拿錢侮辱人呢?”

姜厘繃著神情道:“那你要什麽?”

紀無因凝視著她,在她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中,忽然拉開了些距離,隨意道:“我沒想好。”

姜厘皺著眉,卻是慢慢籲了口氣。

他沒想好也好,左右他這種人想要的東西,也不會容易到哪裏去,還是越晚些說越好。

“我們……可以出去了嗎?”姜厘莫名想離他那灼人的目光遠些,忙走到門邊,朝外看去。

紀無因懶洋洋道:“可以了。現在出去,正好趕得上戲。”

看戲?

姜厘疑惑回頭覷了他一眼,下一刻,便被紀無因握住了手腕,他也不廢話,直接打開門拉著她出了宮殿。

“哎哎哎……你慢點,紀無因!”少年的步伐比她大得多,姜厘走下臺階的時候太快,一個趔趄差點撲到他身上,惱得口不擇言。

紀無因依言放慢了些步伐,仍是道:“不是你要去看的嗎?”

姜厘蹙蹙眉,似乎想起遺漏了什麽,片刻後,發覺哪裏不對,立即瞪眼道:“知鷺還沒跟上來呢!你放手啊,我回去找知鷺……”

紀無因仿佛沒聽見,拉著她拐過了林蔭小道,“她自己會跟上。”

這人真的不聽勸!姜厘惱怒。

身後不遠處,知鷺從柱子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個腦袋,卻見宮殿裏空空蕩蕩,嚇了一跳,跑到門邊,看見了不遠處那兩道一邊推搡一邊遠去的身影,驚慌失措地追了過去,“小小姐,等等我……”

***

姜厘被紀無因拎到禦花園的時候,禦花園的拱門外已經圍聚了很多人,錢皇後和姜厘她娘舜華長公主都在,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參宴的一眾女眷,幾位皇子和一些世家公子也在,不過為了避嫌,都站在了最外面。

燕行峪臉色陰沈,像是被毀掉了精心設計的一盤棋面。

姜厘見大家都在,而紀無因卻還無動於衷地握著她的手腕,蹙眉去掰他的手,小聲道:“放手,放手啊紀無因……”這要是讓人看見了還得了。

紀無因垂眼掃了她一眼,低哼一聲,“怎麽因為你近舟哥哥他們也在?”

姜厘全副心神都在他緊握著自己的手上,哪裏有心思去想他的話,想也不想便道:“你知道就好,快放手。”

紀無因眼神頃刻間轉冷,松開了握著她的手。

姜厘得了解脫,快步走了過去。韓霜枝拉住她的手,先環顧四周一圈,壓低聲音道:“小厘,我還以為是你出事了呢,你換個衣裳怎得這麽久!”

姜厘蹙眉,“怎麽了嗎?”

她說著,轉頭往人群裏看去,待見到圍墻邊的一幕,當即停下腳步,楞住了。

圍墻邊緣,那跪在地上的丫鬟正是範寧楹的貼身丫鬟,此時正六神無主地跪在地上求饒,“皇後娘娘,這不是……不是真的,這、這……我家小姐是被人謀害的,皇後娘娘,您千萬要相信奴婢……”

就在她的身邊,範寧楹雙眸緊閉,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而她的身側,竟還躺著一個內侍。二人皆是衣裳不整,如此躺在一塊,是什麽情況已經不言而喻。

站在旁邊的淑妃瞧著這一幕,唇邊噙著抹輕蔑的笑容,“先把人叫起來再問,也不遲啊。”

錢皇後皺著眉,用帕子掩著唇,示意太監動手,“把他們叫醒。”

錢皇後身邊的隨侍太監上前,從衣袖中抽出一根銀針,刺入範寧楹指尖穴位,針入人醒,果然,下一刻範寧楹輕嚀一聲,便幽幽轉醒。而那個內侍就沒這麽好的待遇,被潑了一桶水,一個激靈,立即醒了過來。

那內侍翻身坐起來,才清醒一些,見到附近站著的人,又看見身邊的範寧楹,大抵也是嚇慘了,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只知道重覆一句,“皇後娘娘饒命,皇後娘娘饒命……”

範寧楹也被丫鬟攙扶著坐起來,看見自己此時的情況,臉色當即慘白,“怎麽會這樣?”

那丫鬟還算機靈些,生怕範寧楹驚怒之下把事情都抖出來,當即跪了下來,叩頭道:“皇後娘娘,我家小姐完全不知情,她是被人謀害的,請您給我家小姐做主啊!”

錢皇後神色平靜,看向範寧楹,“範小姐,你怎麽說?”

範寧楹除卻初醒時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恢覆了正常,用指尖掐著自己,勉強令自己平靜下來。

她撐著身體,跪在錢皇後面前,“皇後娘娘……”

範寧楹低著頭,淚如雨下,“臣女是被冤枉的,您知道臣女素來謹小慎微,從來不敢做半分逾矩之事,怎麽可能做出這種敗壞德行的事情?”

和範寧楹交好的一些世家小姐也紛紛小聲道:“是啊,寧楹一個弱女子,怎可能會與宮中侍衛……人人都知道這是大忌,被發現了,也根本討不了好。”

“更何況寧楹一介大家閨秀,品行修養尚佳,我都沒見過她與哪位男子走得近些,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對啊,而且這不過區區一個內侍,有什麽值得冒險的?給她提鞋都不配罷!”

議論之聲此起彼伏,範寧楹聽在耳中,雖然仍在落淚,但略微安心了些。她擡頭,膝行幾步到了錢皇後面前,“皇後娘娘,能想出這種敗德之事,可見對方居心狠毒,要將臣女陷於萬劫不覆之地!”

錢皇後皺眉不語,“竟是如此?”

不知是誰問了一句,“是誰恨毒了範小姐,要謀害於她?”

範寧楹提著衣袖拭淚,半晌擡起眼,掃過圍繞在這裏的若幹人等,最後,視線落在站在最旁邊的姜厘身上,委屈地紅了眼眶,“姜小姐,寧楹自認沒有招惹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清白?”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當即將視線轉向了姜厘。

從始至終噙著笑容看戲似的淑妃挑眉,徐徐笑道:“範小姐這一遭賊喊捉賊……可真是厲害。”

不過短短瞬息之間,這接連出現的兩句話,口徑竟都完全不同!在場眾人皆是一楞,不知該相信誰,目光在兩邊轉來轉去,一頭霧水。

範寧楹難以置信,看向淑妃,“淑妃娘娘,您這話何意?”

淑妃輕笑一聲,掩唇道:“你說姜小姐害你,出於何因呢?”

範寧楹咬牙,似乎羞於啟齒,“自然是……她嫉恨於我……”

話音剛落,她身邊的丫鬟接收到她的眼神,反應過來,立即接話道,“淑、淑妃娘娘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乃是紀小侯爺的表親,自小便與紀小侯爺結識,青梅竹馬,關系……關系匪淺!姜小姐一直喜歡紀小侯爺,雖然在百花宴上被紀小侯爺拒婚,也不願放棄,得知我家小姐與紀小侯爺關系匪淺,便起了妒恨之心,想要毀我家小姐清白,再無法嫁給紀小侯爺……”

有嬪妃皺起眉,“居然是這樣嗎?”

“姜小姐為人竟是如此?平日看不出來啊……”

“不是吧?”

人群旁邊,一直漫不經心抱手看戲的紀無因輕輕一挑眉梢,看向了發楞的姜厘,眼神意味不言而喻——哦,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姜厘倒是沒被範寧楹瞎編的謊話惹惱,反而被紀無因揶揄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被人從裏到外看光了一般。

“呸!”她惱怒咬唇,瞪他一眼,“紀小侯爺,還不救你表妹去?你一直同我在一起,你出面,還能順便還我一個清白。還有……誰喜歡你喜歡到動手去謀害別人?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紀無因睇著她因慍怒而微微浮起薄紅的臉,唇邊笑意加深。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些意識到了自己惡劣的趣味——他很是喜歡看姜厘惱羞成怒的模樣。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希望她再怒一些,再過分一些……

然後,卸下防備,任人拿捏。

“不。”紀無因懶洋洋地瞥她一眼。

姜厘覺得這個人很不可理喻,“難道你願意被人誤會?”

紀無因移開視線,唇邊始終噙著似有若無的笑,“當初你不就是這麽說的麽?”千燈節那日晚上,她就是這麽在京城許多世家少爺工資面前說的。不,興許她那時說得更過分,把她對他的喜歡和傾慕渲染到了生死不悔的地步。

“我……”姜厘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不遠處,錢皇後聽了丫鬟的解釋,沈思片刻,仍然覺得不能妄下決斷,“只憑此說,本宮不能為你做主,你可有其他人證,或是物證?”

範寧楹飛快思索片刻,忽然擡起頭,定定地看向了站在一眾女眷中的譚妙芙,懇切道:“妙芙……妙芙,你替我說幾句話,你是知道的,姜厘從前便不喜歡我,處處與我對著幹,你都知道的……”

她說著,眼淚愈發從面上墜落而下,竟有種楚楚可憐的姿態。

許是此時局勢實在太過緊張,每個人的話語都可能影響到皇後處理這件事情的態度,幾乎是同一時刻,大家的目光匯聚到了譚妙芙的身上。

可譚妙芙哪見過這種場面,不過是京城一個小世家出來的姑娘,即便參加皇宮宴席也只能坐在後列,還是憑著與範寧楹的關系,才不會在眾多貴家小姐中被人輕視。

現在碰到這種情況,譚妙芙“嗡”一下,便徹底空白了。她睜大了眼睛,手裏始終緊握著的帕子也拿不住,飄飄蕩蕩落在地上,“我……”

淑妃也睨著她,好整以暇笑道:“譚小姐,你仔細說,可千萬別是非顛倒。”

這句話,總有些明面上警醒人的意思。

錢皇後也目露探究,“譚姑娘?”

譚妙芙迎著數不清的視線,結巴起來,“我、我……”

淑妃低頭掩唇,笑了起來,“怎麽,說句範小姐是清白的話,就這麽難嗎?”說著,淑妃話鋒一轉,視線掃過地上的範寧楹,“範小姐,難道你這唯一的人證,也靠不住了嗎?”

範寧楹盯著譚妙芙,面上淒楚,心中卻早已焦灼,“妙芙!”

譚妙芙看了範寧楹一眼,又朝不遠處的姜厘看去——少女微微歪頭望著她,神色平靜,似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一句話沒說,卻比地上哀求哭泣的聲音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若是供出了範寧楹,她這幾年來有意和她熟絡的關系從此便泡湯了……

可若是供出姜厘……

譚妙芙下了狠心,硬著頭皮道:“寧楹,對、對不起。”

這句話一出,範寧楹面上神情當即僵硬,望著她,沒了力氣一般跌坐在地。

沒料到局勢直接扭轉,在場眾人皆是一驚,易近舟與宋令初等人松了口氣,各位皇子都是面面相覷,心道沒想到平日溫婉柔順的範小姐竟是如此面目。

唯獨燕行峪的臉色驟然黑沈——廢物!連這一點事情都辦不好……本以為能夠逆風翻盤,沒想到最後竟敗在一句話上!

淑妃微微笑了下,垂眼道,“從方才範小姐醒來時說的第一句,我便起疑了。試想一下,哪有女子在醒來發現自己衣裳不整與人同臥時,不是驚慌,而是說——”盯著範寧楹,模仿著她初醒時的語氣,“怎麽會這樣……”

去追查的侍衛終於趕回,到了皇後面前,將個畏畏縮縮的小太監扔在地上,“皇後娘娘,人已經抓到。事情曝露的時候,此人正要逃出宮。”

錢皇後冷了神色,“給本宮如實道來。”

那小太監低下頭,一聲不吭,只是神色不對,淑妃冷著臉上前一步,一腳踹倒了那小太監,道:“他口中藏了毒,壓住他。”

侍衛們立即上前,將那小太監押住。小太監見死不成,畏懼地瞪大眼睛,顫抖起來,“不要……”

錢皇後道:“說實話,本宮可以留你一命。”

小太監看了面如死灰的範寧楹一眼,立即跪在地上,往前跪行幾步,“皇後娘娘,皇後娘娘……都是範小姐指使奴才做的,她讓人提前在禦花園附近更衣的宮殿灑了迷藥,然後設計讓姜小姐臟了衣裙,好前去那座宮殿,又叫了個內侍……範小姐還讓、讓奴才過後一段時間,再去把姜小姐和內侍……”

接下去的話,不知從哪裏掠出一片落葉,如刀鋒般割過了小太監的脖頸,頃刻間血線湧現。小太監話音驟斷,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不少女眷捂住眼睛尖叫起來。

“護駕、護駕——”皇後的貼身嬤嬤當即驚慌起來。

“先安靜,本宮無事。”錢皇後擡手安撫,“先將事情處理完,再尋刺客。”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不管有沒有這一出,這個太監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即便沒有賜死,也會在受刑之後被驅逐出宮,活不長久。

換個立場想想,出手的人也情有可原,畢竟此事再說下去,恐對女子聲譽有損。

錢皇後看向範寧楹,“範小姐,你還有何話要說?”

範寧楹漠然跪坐在地,對此話無動於衷,錢皇後皺眉,揮了揮手,“將她帶下去吧。”

當即有侍衛上前,要將範寧楹拖下去。範寧楹被人一碰,卻如同收了刺激一般,仇恨道:“憑什麽!憑什麽姜厘什麽事情都沒有?你們都護著她,都護著她……”

侍衛用布團塞住了範寧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那內侍也被打暈,一同帶了下去。

錢皇後揉了揉眉心,嘆道:“從前是本宮看錯人了。”

淑妃擡眼睨了不遠處的姜厘一眼,對皇後笑道:“皇後娘娘累了,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錢皇後點點頭,不欲再理會旁事,讓大家散去之後,便乘上鳳輦離開了。

姜厘也想去找姜珩川與易近舟他們,可是,她才邁開一步,便被紀無因拉住了手。

“去哪裏?”他的聲音淡淡,壓著若有似無的不悅。

姜厘覺得這人十分莫名其妙,“我去哪裏關……”她本想說管你什麽事,可覺得這樣似乎不大好,想了想,又換了委婉的說法,“紀小侯爺,我去哪裏須得向你匯報麽?”

只不過,這句話說出口之後,看見少年陡然轉沈的面容,姜厘忽然覺得方才那兩句好像沒什麽本質差別。

就在此時,逐漸從禦花園散去的人群中,一位宮女穿過人群而來,到了紀無因面前,款款行了一禮,“紀小侯爺,淑妃娘娘請您過去。”

姜厘當即如見救星,彎眸,卯足勁兒去掰紀無因抓著她的手,一邊道:“紀小侯爺,淑妃娘娘找你,你快些去,別耽誤了時辰。”

“掰不開啊……”姜厘惱怒地自言自語,末了,猛地擡頭,見紀無因依舊不冷不淡,不由有些惱了,“紀無因,松手!你不去見淑妃娘娘嗎?”

紀無因朝她走近一步,俯視著她,“姜厘,我要去見旁的女子,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我在乎什麽?”姜厘想也不想便回道。

下一刻,她眼見著紀無因天穹般深沈的眼眸,緩緩醞釀出了慍怒,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言行無忌——好像說錯話了。

不該這麽說的……是不是她的語氣太沖,惹著他了?

姜厘想了想,立即換了種說法,表明態度,亮盈盈的眼望著他道:“我的意思是,淑妃娘娘乃皇上的嬪妃,方才找你應當事出有因,再說了,這附近都有人守著,光天化日的,不會有人敢多置一詞。”

紀無因盯著她,聽了這番話,那些無所來源的怒意勉強消弭了些,只是,拉著她的手還是沒松。

姜厘又低頭,暗暗皺眉,用力去掰他的手,還是掰不動,她有些懊惱,朝附近看去,忽然看見了不遠處留下的易近舟、易珊易稚和宋令初等人——還有她娘和她哥。

除卻她娘皺著眉頭,其他人都是一臉震驚,尤其是她哥,瞪著她和紀無因交握的手,眼珠子簡直都要瞪出來了。

姜厘耳邊“轟”一聲炸開,臉頰莫名羞恥得染上薄薄的紅,感覺自己成了顆滾燙的火球。

她也指望不上她哥會過來搭救她,朝易稚求救地望了眼——快過來救救她,他們要走,好歹也把她帶走呀,別把她扔在這兒和紀無因一塊待著。

易稚接收到了她的眼神,明白了,只不過易稚似乎有些怵紀無因,眼神躲閃,鵪鶉似的縮了下腦袋。她轉而拉了易近舟的衣袖一把,小聲道:“大哥大哥,你快過去把小厘帶回來。”

易近舟也沒猶豫,直接朝姜厘走了過去。

姜厘心中一喜,“近舟哥……”

那位宮女見狀,又轉而朝著姜厘屈膝福了福身,柔聲笑道:“姜小姐,淑妃娘娘說了,也請您和紀小侯爺一道過去。”

姜厘宛如雷劈,木然僵在原地。過了好半晌,看向宮女,“什麽?”

淑妃娘娘也叫她一起過去?

這姑娘怎麽不一次性說完啊,她要是現在跟著紀無因走了,讓她怎麽面對易稚和易近舟他們?這下怎麽收場?

易近舟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凝視著姜厘,溫聲笑道:“小厘。”

他說著,視線下移,從紀無因拉著姜厘的手上掠過,最後對上了紀無因的視線,似乎隱隱帶著對峙的意思——大家同在一處,為何不公平相爭讓姜厘自己決定,反而拉著她的手不放,這是什麽意思?

紀無因倒也沒說什麽,笑了笑,痛快地松了手,甚至跟著宮女走出一段距離,這才停住腳步,等姜厘的決定。

兩個同樣出色優秀的男子,一個翩翩儒雅,一個少年英氣,差不多的身高,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然而這兩個人,此時就站在姜厘的面前,等她做選擇,究竟跟誰走。

姜厘都看傻了。

這是什麽情況啊?

至於嗎?

至於這樣嗎?她怎麽覺得自己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他們都快要打起來了?

易近舟把視線從紀無因身上收了回來,看向姜厘,放輕聲音安撫道,“小厘,沒事的,我在這兒,你不用怕有人逼迫你,我帶你走。”

姜厘楞楞看了他一瞬,感覺身上落了另一道更為灼熱的、讓她完全忽視不了的視線——

紀無因也在看她,他一句話沒說,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他讓她抉擇到底跟誰走。

淑妃娘娘想見她,她當然可以找理由不去,這是她身為建寧侯府嫡女的權利,一切都有商榷的餘地,是她自己的選擇而已。

姜厘艱難地咬了咬唇,把視線從旁邊那個從始至終都微笑垂目的宮女身上移開,看向面前的易近舟,覺得每說一個字,便愈發艱難晦澀。

“近舟哥哥……”姜厘硬著頭皮,不敢看易近舟的眼睛,“你先和稚姐姐她們回永寧殿去吧,我這兒還有些事情,等結束了我再回來找你。”

易近舟眼中篤定的神色消失了,有些楞怔地看著她,“……小厘?”

說都說了,再多說一句也是一樣,姜厘鐵了心,匆匆說道:“淑妃娘娘要見我,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擡頭朝易近舟笑了下,然後便低下頭,快步從他面前走過,走向了紀無因。

只不過,她並未走到紀無因身邊,而是掠過了他,飛快地朝禦花園外而去。

紀無因微微揚眉,沒說什麽,邁步跟了過去。那前來請人的宮女見狀,有禮地朝易近舟福了福身,也轉身離開了。

***

據宮女所說,淑妃此時去了禦花園附近的看雲亭,因此姜厘和紀無因現在也要前往此處。

只不過,前往看雲亭的這一路上,姜厘就沒有說過話,也沒有停下過腳步,她走得很快,步伐仿佛都快生風。

紀無因倒也不說話,只閑庭信步般跟在後面。

只是苦了那領路的宮女,心裏那叫一個糾結萬分——她不好只給姜小姐領路而冷落紀小侯爺,又沒辦法只替紀小侯爺領路,萬一姜小姐跑丟了怎麽是好。

紀無因看出宮女拿捏不準,淡淡掃了一眼,“你跟在後面就行,我知道怎麽走。”

那宮女當即松了口氣,含笑福身行禮,退到了後面。

姜厘這一路上心裏都感覺揣著股氣,這種感覺很奇怪,好似有什麽拿捏在別人手裏,被人逼著做了決定似的。她不想見紀無因,便一路上把他拋在後面,眼不見心不煩。

然而,這種情況能夠維持的條件是——這一路上沒有分岔口,一路直直通到看雲亭。

可是皇宮的路向來錯綜覆雜,稍不留意便會迷路,甚至走進死胡同裏,哪裏有一條路直通目的地的道理?

姜厘擡頭看見面前的三條路,懵了一瞬,僵硬在原地。

她是路癡,認不得路。

雖然從小到大進宮的次數數都數不清,可每次都有專人帶著,她壓根沒記住皇宮長什麽模樣。

面前有三條路,一條狹窄陰暗,應該是通往哪個被廢棄不用的小園子,右邊兩條路,卻是分不清了。都是同樣的朱墻石板路……

身後的腳步聲靠近過來,紀無因走到她身邊,懶洋洋道:“姜小姐,往哪兒走啊?”

姜厘眼眸一瞪,“你不認路嗎?”

堂堂的紀小侯爺,過目不忘,來過皇宮一次,走過的地方甚至能閉眼畫下地圖。這種人,難道會不認得路?

本以為紀無因會端著臉面與尊嚴,自認倒黴替她引路,沒想到,紀無因竟笑了聲,又成了初見時欠扁的模樣。

“是啊,不認得。”

姜厘不可置信,氣得吹胡子瞪眼——他睜眼說瞎話!

“紀無因,你別太過分!”

紀無因忽然看向了她,卻一聲不吭,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姜厘被看得心裏發毛,咬唇退後一步的時候,紀無因才輕聲笑了起來,好整以暇地俯視著她,“姜小姐,你到底在氣什麽?”

姜厘被問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楞楞看著他。

她在氣什麽?

身後的宮女跟過來,撞見這一幕,有些驚訝。但好歹是在宮中待過幾年的人,低著頭上前道:“紀小侯爺,姜小姐,淑妃娘娘吩咐奴婢盡快請二位過去。”

姜厘回過神,立即退後一步,臉上掠過一抹可疑的紅霞,囫圇道,“姑姑請。”

那宮女恭敬應聲,從他們中間低著頭走過去,走向了最右邊的那條路。

姜厘這才朝紀無因“哼”了聲,瞪他一眼,轉身快步跟了過去。

紀無因站在原地,直起身體,微微挑眉。

很快便到了看雲亭,淑妃站在欄桿旁邊,見他們前來,轉過了身。幾乎是立刻,淑妃覺察到空氣中莫名奇怪的氛圍,忽然一笑,“二位,這是怎麽了?”

姜厘也沒吭聲,只乖乖按規矩行了一禮,“淑妃娘娘。”

淑妃眼神在他們之間逡巡,笑容加深,“怎麽了?為何姜小姐與紀小侯爺之間……如此陌生?可我得到的消息,卻是二位已經在私下裏定了終生啊?”

什麽?!

什麽定終生啊,要命了,這誤會可了不得啊!

姜厘宛如雷劈,猛地擡頭,急得解釋,“不……”

然而,紀無因含笑的聲音比她更早,攬過她的腰,道:“娘娘的消息沒有錯。”

作者有話說:

紀無因:沒錯,對外就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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