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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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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回去的一路上, 姜珩川以為姜厘會大哭大鬧,誰知道居然沒有,少女裹著狐裘坐在馬車裏,頭發披散在肩, 歪頭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出神, 纖長睫毛被風吹得輕顫, 瞳孔卻一動不動,似乎在發呆。

方才得知姜厘身體不適,他們便派人去附近的醫館抓了個醫師過來給她診治,開了藥吃過之後, 她就安靜縮在角落休息,沒再說過話了。

雨已經停了, 天幕漆黑, 青山掩在雲霧後,黑沈沈的惹人心悸,馬車外懸掛著燈籠, 照亮回京的路。

馬車裏點著燈, 姜珩川想到不久前的情景,十分頭痛,撐住額頭嘆了口氣,思索該如何處理這些事情——沒想到自家妹妹這一跑, 居然和紀無因在那石洞裏待了整整一日。

旁邊的易近舟時不時看姜厘一眼, 茶爐裏的水沸騰,他細心地倒了杯熱茶,試好溫度後遞給她, “小厘, 來。”

姜厘接過茶盞, 甜甜地笑,“謝謝近舟哥哥。”

易近舟的目光自她淚痕仍留的小臉上劃過,欲言又止,“小厘,紀無因真的沒對你……怎麽樣嗎?”

姜厘神情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下,還是只搖頭,“沒有。”

她不能如實說給他們聽。

若把石洞裏的事情一字不落全說給他們聽,恐怕事情就無法控制了。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畢竟女子的貞潔名聲在京城很重要,尤其還是他們這種公侯世家的子女,稍微出點事情,牽扯都會很大——

這事情若抖出去,先不說她遇事會先斟酌利弊的親哥哥會大怒,就說平日最護著她的近舟哥哥,恐怕都會失去理智提劍去找紀無因拼命,屆時場面幾乎無法挽回,畢竟大家都是京城叫得出名姓的大家族子弟,事情一鬧起來,便不僅僅是個人恩怨那麽簡單了。

最主要的是,其實她自己並沒有那麽在意。

在石洞裏,當她醒來發現紀無因替她解衣,最初一瞬的羞憤之後,其實也接受了。她之前雖然昏迷,但是知道自己發燒了。那時情況危急,她身上衣裳全濕透,紀無因若是讓她穿著濕衣裳不管,恐怕以她自小就弱的體質,沒過多久就會出事。所以她心中並不怨怪。

再說她其實對這種事情看得很開,紀無因只是將她外裳褪了,什麽都沒做,她怪他什麽?頂多就只有女兒家的惱怒,但轉頭就忘了。她只是有些奇怪,她總覺得紀無因比從前變了很多。

那日百花宴上他毫不猶豫地拒婚時,她也在場,她那時很清晰地看見他眼裏的冷漠,是真的完完全全不想和她有關系。

可是……姜厘忽然覺得一陣冷,縮緊身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睜圓了。

她總覺得紀無因變了。

他看她的眼神開始壓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讓她看不懂的情緒,她感覺到了害怕。紀無因兇名在外,她似乎又陰差陽錯總惹他生氣,說不定他心中已對她起了不滿,積怨頗深。

如果真的被紀無因當成敵人……這恐怕是天底下可怕的噩夢了!姜厘想到這裏,痛苦地把臉蛋埋進膝蓋。

易近舟見她如此,緊張問道:“小厘,你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姜珩川也朝她看去。

姜厘意識到自己失態,忙搖搖頭,她看了窗外片刻,心念一轉,問易近舟,“近舟哥哥,稚姐姐最近在家裏嗎?”

易近舟楞了下,看了神色莫名的姜珩川一眼,笑道:“我母親給阿稚請了夫子,她近日在家學書法靜心,你要找她嗎?”

姜厘小聲嘟囔,“我可不可以找稚姐姐住幾天啊?”

易近舟楞怔過後,含笑看她,“你要來我家住?”

那他豈不是日日都可以看見她。

姜珩川瞥她一眼,幽幽道:“姜厘,娘恐怕不同意……”小時候小姜厘頑皮貪玩,跟著漂亮姐姐就不撒手,沒在人家家裏住個十天八天都回不來,每次都是姜厘她娘黑著臉帶上重禮,親自去把小姜厘給拎回來才作罷。

姜厘知道他們年齡大了,男女之防很重要,蹙眉道:“可我只和稚姐姐一塊住,跟著稚姐姐就行了。”她必須先避一避風頭,不然憑紀無因的性子,恐怕真的會親自上門逮她。

姜珩川:“我倒是沒什麽,你自己回去跟爹娘……”

他的話還沒說完,姜厘又小聲補了一句,“我和稚姐姐關系好,就是和珊姐姐關系好,這不是幫哥哥你嘛。”

易近舟哈哈笑起來,姜珩川臉色頓黑,拍了她腦袋一下,“說什麽呢!”

姜厘悄悄笑著,捧著杯子把茶水喝完。

今日的事情雖耽擱到了很晚,可易近舟念及善後的事情,便先陪著姜厘、姜珩川一起回姜家一趟。有外人在,燕舜華再心疼責怪女兒也拉不下臉,再加上女兒這一去遭了不少罪,燕舜華擔心太過,其他責怪都統統拋到了腦後。

今夜燕舜華同姜言湛都沒睡,聽見兒女歸來,忙讓小廝迎人進來。

姜珩川先進門,隨後易近舟才帶著姜厘走進來,少女藏在易近舟身後,腳步磨蹭,偶爾探一下頭。

姜珩川察言觀色地站到了旁邊,易近舟則上前,朝座上的二人謙遜頷首道:“伯父伯母,我們將小厘帶回來了。”

姜言湛含笑點頭,欣慰目光停留在易近舟身上,“安全就好,麻煩你了,這麽晚還在為此事奔波。”

易近舟搖頭,“無妨,這是晚輩該做的。”

燕舜華的視線落在易近舟身後,“小厘,你出來。”

“娘。”姜厘猶豫地放開易近舟的衣裳,走出來。

燕舜華看著她頭發散亂,衣裳雖整理過了,卻還是能看出淩亂褶皺,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你這是做什麽,昨晚一聲不吭跑出去,你嫌你爹你娘事情不夠多嗎?”

姜厘低聲道:“紀小侯爺因我丟了玉佩,我替他找回來,本來以為一個晚上就可以把事情解決的。”

燕舜華一楞,“什麽?”他們並不知此事。

姜言湛望著她,嘆息道:“小厘,為何不差人去找呢?你一個姑娘家,可知這樣很危險?”

姜厘搖頭,“爹,我那時沒想太多,只一心想將事情完成。那些人效率不高,密林又大,很難找到,而我前兩日跟紀無因在一塊,知道玉佩最可能丟在哪些地方。”派人出去找,只能是浪費人力和時間,而她夜晚前去,也省去耽擱的時間,先斬後奏。

只是,那時她確實沖動了,沒有考慮自己的安全,可那是能找到玉佩最快的辦法了。

燕舜華再嚴厲,可終究也是個面硬心軟、疼愛女兒的女人,看見姜厘身上的傷痕,蹙眉道,“小厘,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我……”姜厘剛開口,瞥向旁邊的姜珩川,心虛低頭,“哥哥來說。”

姜珩川冷不防被叫到,對上燕舜華和姜言湛的視線,楞了楞,結巴幾句,趕緊將事情原委如實說了一遍。

“紀小侯爺救的你?”燕舜華怔了怔,露出欣慰的笑容,“娘給你的任務,你這麽快就完成了?”

說起這個姜厘就頭大,硬著頭皮,“是……紀無因是同我和好了,但是……”

她咬唇,硬著頭皮看了燕舜華一眼,“現在可能又不太好了。”

“什麽意思?”

“娘!這次不怪我,是他過分。”姜厘忙往易近舟身後躲去,悄悄拉他的衣擺,小聲求助,“近舟哥哥,你替我說說話。”

察覺身後的動靜,易近舟唇角抿起一抹笑,稍縱即逝,隨即正色對燕舜華道:“伯母,我們趕到的時候,紀無因他……當時小厘哭得很傷心。”

這種話不好直言,易近舟換了一種委婉的說法。

燕舜華一楞,反應過來,驚詫道:“什麽?”

姜厘瞅著自己娘親,拉著易近舟衣袖的手更緊了,往他身後縮,“紀無因他欺負我。”

燕舜華許久未說話,姜言湛含笑道:“小厘,他對你說什麽了?”

他並不傻,小厘藏在心裏的話,他當爹的怎會看不出來?紀無因那小子興許哪裏逾了矩,卻沒有當真對小厘怎麽樣,否則以小厘的性子,此時不會心平氣和同他們告狀,而是另一種方法。

姜厘垂眼想了想,卻不說,又往易近舟身後躲了一些,“爹,我想去找稚姐姐住幾天。”

燕舜華登時皺眉,“小厘!”

姜厘望著爹爹,扁著嘴,眼淚汪汪。

姜言湛搖頭,笑道:“你娘不同意也有她的道理。一方面是男女授受不清,一方面,你去易家會叨擾近舟和阿稚他們。”

易近舟溫聲道:“伯父伯母不用擔心,阿稚近日悶在家中,已念了小厘許久,早就盼望她來,而我最近事情不多,無需擔心被叨擾,小厘來同阿稚住幾日不打緊的。”

主人都這麽說,客人當然不好再說什麽。

燕舜華思索片刻,到底移開視線,沈著臉不再說話。姜言湛松了口,“去住幾日也好,只不過要答應你娘,不能像小時候一樣再賴著不回來。”

姜厘歡喜壞了,甜甜道:“好。”

姜珩川望了眼天色,“現在時辰遲了吧,易四小姐恐怕已經睡下,明日再去?”

姜厘立即拉住易近舟的衣擺,小聲道:“回來路上,我已經讓近舟哥哥差人回去和稚姐姐說了,她還在等我呢。”

好啊,先斬後奏!姜珩川無語,瞪了姜厘一眼,姜厘躲在易近舟身後,朝他做鬼臉。

“但至少得換身衣裳去,這個模樣像什麽話,”姜言湛搖頭笑起來,揮揮手,“知鷺,你帶小小姐換身衣裳,再收拾些包裹,隨她去吧。”

知鷺應聲,帶著姜厘一道下去,姜厘擔心易近舟先行一步,扯扯他的衣裳,悄悄說:“近舟哥哥等我哦。”不然他若是走了,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易近舟朝她笑著點點頭。

事情解決,大家都散去了,姜厘換了身衣裳,奔出家門,蹦蹦跳跳爬上馬車,“去找稚姐姐啦。”

易近舟沖她笑,揶揄道:“我還以為你想來我家,是因為想時常與我見面。”

姜厘隨口道:“你也可以這麽想。”

“一天沒吃東西,餓壞了吧,吃一點。”易近舟將食盒裏的糕點端到她面前,又替她倒了杯茶,做完這一切,他忽然凝視住了她,半真半假道,“小厘,你方才說的話,我可是會當真的。”

姜厘咬了一口如意糕,正糊了一嘴的糯米粉,沒聽清,尾音上揚,“什麽?”

“沒什麽,我隨口說的。”易近舟收回視線,笑了笑,“春獵那日,你和紀無因待在一塊嗎?”

“對啊,”姜厘點頭,“他那日上午生氣離開,所有人都看見了,我娘讓我自己處理這事情,我只能去找他了。”

易近舟看住了她,也不說話,片刻後道,“小厘,你來我家,是不是為了躲紀無因?”

姜厘神色一呆,臉頰鼓著,咀嚼的動作都慢了,楞楞看向他,“我……”他看出來了嗎?這件事情上,她除卻心情不好真的想找易稚在一塊玩幾日,確實也有這個原因在。但如實說出來,著實讓人傷心。

易近舟看她的臉色便知道了回答。他註視著她,搖頭微笑道:“不用擔心,小厘,我不會不高興,反倒很開心。”

姜厘疑惑地望著他,咽下口中的如意糕。為什麽?

易近舟半虛半實道:“因為我不希望你和紀無因在一塊。”

今日他是第一個走進石洞的,所以他將紀無因的神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同樣身為男人,他不可能看不出來紀無因對小厘是什麽感情。

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安。

他自五六年前遇見姜厘,心便漸漸落在了她那裏,這幾年他四處奔走,修學醫藥門道,努力協助父親振興家業,將易氏產業發揚光大,並不只是為了銀錢而已。姜厘是建寧侯和舜華長公主的獨女,他希望能盡力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即便是一點點也可以。

姜厘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盈盈閃爍的燈盞上,也哼了聲道:“我也不想和他在一塊。”

紀無因有什麽好的?百花宴上他便當眾拒婚,將她視作洪水猛獸一般,這種人,她若是還巴巴地湊上去,不是自討苦吃是什麽?更何況,他還當眾揚言,說永遠不可能喜歡她。

既然如此,她怎麽可能還上趕著討不痛快?她又不傻!

易近舟望著少女白皙的脖頸處,幾道淺淺傷痕,多了幾分憐惜,笑道,“回去我給你上點藥,女孩子身上不能落疤。”

他還把她當小孩呢?姜厘彎眸打趣,“我知道你醫術好,藥材樣樣都精通,但是上藥這種事情,就不用勞煩你易大公子啦,我自己來就行。易大公子給我調藥,還不要銀子,我這一趟賺不少呢。”

易近舟微笑加深,沒再說什麽。

馬車到了易家,易近舟的父親易青脈竟也沒睡,坐在客堂裏等易近舟回來,看見姜厘,立即熱情地招呼她,讓人帶她去找易稚。

易稚正坐在書房裏昏來睡去,聽見動靜,得知姜厘來了,立馬扔了毛筆,欣喜跑去拉開門,“小厘!”

姜厘笑睞,“你不會不歡迎我吧?”

易稚有了招待客人的正當理由,趕緊把督促她練書法的嬤嬤推了出去,在“小姐你還沒練完字呢”的呼喊聲中“砰”的關上門,舒了口氣,“小厘,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我終於不用練字了,太好了,讓我看看你。”易稚打量她片刻,把她往坐榻上拉,“你前兩日去春獵了吧?快給我說說怎麽樣?我被關在家裏好幾天,都要長黴了。”

“春獵,”姜厘不想提起這個,“也就那樣。”

“啊!”易稚忽然驚叫出聲,“你脖子怎麽了?你受傷了?”

姜厘一楞,伸手掩住脖頸,眼前竟有回想起山洞中的情景,心慌一瞬,蹙眉道:“擦傷而已,不要緊。”

易稚安慰她,“一會兒我拿藥膏給你塗,放心好了,我們家最不缺的就是好藥,保管你肌膚重新變得光滑如玉!”頓了頓,易稚眼眸閃著光,向她打聽道,“小厘,我聽說這次春獵非比尋常,出了好多事情,你可知道紀小侯爺……”

“叩叩。”敲門聲打斷了說話聲,易稚看向門口,“誰啊?”

“是我。”門外的聲音是易近舟。

易稚眼珠一轉,瞅了姜厘一眼,飛快跑去開門,“大哥,你怎麽來了?”視線下移,驚奇道,“你給小厘送藥來了?”

易近舟站在門外夜色裏,溫柔地望了眼坐在長榻上晃著腳丫,宛如玉雕般精致的少女,“嗯,她受傷了。”

易稚嘻嘻一笑,自然而然接過他手上的藥膏,“這種小事情怎麽能勞動你啊,我來就好了,大哥,你要討美人歡心,之後總有機會的。”

易近舟沈著臉敲她額頭,“說什麽呢!”他看了姜厘一眼,對易稚道:“今晚早點睡,小厘她今日身體不適,不許纏著她到很晚。”

“知道啦,”易稚皺皺鼻子,“見色忘妹,哼!”

話音落下,也不等易近舟說話便砰的關上了門,把一切隔絕在外。

姜厘看得目瞪口呆。她以為她對她哥已經算很不客氣了,沒想到還有更不客氣的。

易稚看向她時,又掛上笑容,示意她,“來,我給你上藥。”

姜厘沒拒絕,任她將自己衣襟稍微掀下去,蹙眉忍疼。易稚一邊給她上藥,一邊嘀咕,“你這是怎麽弄的啊,我看著都怪疼的。”

姜厘搖頭,“我也不記得。”那時她昏迷了,只記得自己勉強從石塊上爬進石洞,應當就是在那時候摔下去,蹭到的吧。

“莫不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吧?”易稚看她。

“不是。”

“我瞧著也不像!從馬上摔下來怎麽可能這麽淺。”

聽見這句話,姜厘突然沈默了,春獵那日其實摔過,但都是紀無因把力道卸去了,她並沒有什麽大礙。

紀無因……姜厘眉頭不由皺得更緊,只覺得心中情緒覆雜,垂著眼眸,指尖繞了繞衣擺的流蘇。她一面對他的接近和逼迫心驚膽戰感到害怕,一面卻又矛盾地覺得這人其實……好像也沒那麽差?

他在的時候,她似乎沒怎麽受過傷。

姜厘不大信神神叨叨的東西,但此刻還是忍不住想,難道是他把那些不好的……都引走了?

“小厘,發什麽呆呢!”易稚在她面前一揮手。

“啊,什麽?”

易稚近距離觀察她的臉色,狐疑道:“你是不是思春了?”

“思你個頭!”姜厘給她額頭一個暴栗。

“哎呀!姑娘家家動什麽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什麽問題?”姜厘看她。

易稚上好了藥,替她把衣襟拉起,“你見到紀小侯爺沒有?”

“見到了。”怎麽人人都要問紀無因?姜厘不理解。

易稚神情踴躍起來,眼神熠熠生光,“我聽說紀小侯爺可神氣了,又尤其霸道,平常根本不讓人近他身側三尺,尤其是女子,連挨著他的機會都沒有,你有沒有……”

“沒有。”

“……我還沒問呢!”

姜厘沖她彎眸笑,“你若是想多了解紀無因,外面多的是關於他的消息,你堂堂易家小姐,怎麽打聽不到?可你要是來我這兒問,那你找錯人了,我同那紀無因沒什麽瓜葛。”

在易稚茫然的註視下,她簡單概括了下,“大概就是,他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他,就是這麽簡單。”

“啊。”易稚顯然很沮喪,望著她時,神情中的悲傷簡直像目睹一對天賜良緣在自己面前終結了。

姜厘打了個呵欠,“我困了,睡覺吧。”

“哎,怎麽走了?”易稚望著她困得跌跌撞撞直撲床榻的背影,懊惱不已,“我還沒問完呢!”

“不過呢,不喜歡紀小侯爺也好,”易稚捂著嘴吃吃笑,“以後可以做我嫂子嘛。”

***

相隔三裏地之外的安寧侯府,夜深露重,府門外點著燈籠,幾個人焦急地在門口等候。終於,李叔遙遙望見巷子口拐來“紀”字馬車,當即喜上眉梢,“少爺回來了!快去跟老爺夫人說一聲。”

小廝應著聲跑去了,李叔站在門前,見馬車駛來,緩緩停駐。

少年郎下了馬車,面無表情,依舊身著雲鶴花錦赤羅衣裳,黑發高高束起,面上卻多了幾道血痕,他看向大門後急急走來的範氏,平靜地道了聲“娘。”

範氏被王嬤嬤攙著,又心疼又惱怒,攥著帕子含淚看了他片刻,到口邊的話還是沒說出來,只拭了拭眼角道:“回來就好。你爹在裏面,他有話要問你。”

紀無因沒說什麽,提衣走上臺階,邁過門檻,果然見紀泰河杵著拐杖,站在庭院對面的臺階上,面沈如水地盯著他。

紀泰河如今已過知天命之年,周身皆是戰爭帶來的痕跡,他的一條腿已經在七年前平覆蠻奴的戰役中重傷了,此後只能依賴拐杖行走。煊帝為此事大痛,曾要封他為安定公,授予一等公爵位,如此無上殊榮,換做他人早就拜謝祖宗,可紀泰河卻直接拒絕了。彼時,他面對帝王,只不卑不亢說了一句,“為國死,不足惜。”

煊帝永不會忘記紀泰河之父,紀無因的祖父,也是輔佐開國皇帝燕興打退四疆敵兵,在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中原建立起大綏王朝,並將之推向鼎盛的紀元褚將軍。

這樣鐵骨錚錚的人,於國、於天下都無可替代,紀元褚在世時,即便是當時還未登上帝位的燕煊在其面前也持著十分敬意。

紀元褚雖已不在,可他的後人照樣不遜色,甚至更為出眾,為國所付出一切,絲毫無法用金銀地位來衡量。所以,安定侯雖與其他侯爵同列侯門,卻沒有人敢當真將他們視作普通的侯門世家。

紀泰河秉承了紀元褚的脾性,自小便嚴苛要求紀無因,不僅是武,文也必須優秀,當然,他的兒子也沒有讓他失望,所以只要紀無因不做出格的事情,即便他恣意驕縱任性妄為,紀泰河也不會責備他。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

紀無因過去雖驕恣隨意,可從不會當眾藐視皇威,今日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直接離朝,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煊帝的臉。

煊帝縱容,沒說什麽,可他作為父親不能不管。

他們家族戎馬半生,為國捐軀,到了皇帝面前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藐視君父,就是對所有人不敬。那他們付出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紀泰河已顯蒼老的眼睛仍鋒利淩厲,望著自己的兒子,厲聲道:“跪下。”

少年並不吭聲,一撩衣擺而跪,脊背挺直。

紀泰河問:“你可知錯?”

紀無因平靜道:“兒子知錯。”

紀泰河聞言,卻未平息怒火,拔高音量,“你錯在哪裏?”

“藐視天恩,是為大不敬。”

紀泰河笑了聲,“認錯倒是痛快,不虧是我紀家人。此事先不提,爹問你,你為何如此做?”

紀無因沈默片刻,道:“救人。”

“救誰?”

紀無因道:“姜厘。”

範氏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緊張地抓住王嬤嬤的手,王嬤嬤忙低聲安慰。

紀泰河望著自己的兒子,眉毛擡起,“她與你沒有幹戈。”

紀無因道:“她因兒子涉險,兒子不能不救。”

“只因為此?”

“是。”

紀泰河突然不再詢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百花宴上,你曾說過此生不會和姜家小姐有關系。”

話音落下,那道跪在天幕下的少年身影,緩緩握住了手,許久都沒有回答。

紀泰河拄著拐杖,走近幾步,冷笑道:“那日你當著皇上的面說的話,滿朝文武都還歷歷在目,紀小侯爺,這才不過一旬多的時間!”最後一句話,他刻意加重了“紀小侯爺”四個字,意在提點他自己的身份。

不管是誰,只要居高位,就要享得起尊榮擔得起後果。一句話放在不同的場合,效果和威力便可能截然不同。

紀無因面無表情地閉上眼睛,呼吸重了幾分。

“你不要跟爹說,你對姜家那丫頭動了心思。”

“兒子……沒有。”紀無因呼吸不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沒有最好!”紀泰河拔高音量,看著他道,“我可拉不下這個老臉,替你犯下的錯去當說客。婚是你拒的,話是你親口說的,我不管你現在是否動搖……往後該怎麽辦,你自己有個掂量就行。”

範氏站在旁邊看了許久,見紀泰河怒火似乎消了不少,心疼勸說道:“老爺,無因整整一日未進水米,又在那種兇險的荒郊野地待了那麽久,風寒霜重的,讓他去休息吧……”

紀泰河冷哼一聲,“我看他只知一錯,不知其他錯。跪著吧!天沒亮別給我起來!”

範氏急得勸說,“老爺……”

紀泰河卻咳嗽兩聲,擺明沒有商量的餘地,隨即,便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留下依舊跪在原地一言不發的少年。

聽了這話,紀無因也未動容,眼中不起波瀾。

初春夜晚的風拂過他腰間懸掛的冰種蝮蛇玉佩,他若有所覺,淡淡垂眼,擡手將那玉佩用力握在掌心,片刻後,再次擡眼,眼底眸色漸暗,透出若隱若現的占有欲/望。

“你不要跟爹說,你對姜家那丫頭動了心思……”

動了心思嗎?他不知道。興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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