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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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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三月十五, 卯時。

沈遇與其他三百多位貢士齊聚承天門外,按照杏榜名次依次站好,在門口金吾衛的例行搜查後, 由禮部侍郎領著一步一步踏入宮門。

隨著越往宮內前行,這座皇宮的模樣漸漸在他們眼前展開, 雕梁畫棟, 又威嚴宏偉。

這些貢士們都是頭一次進宮, 都緊張得很, 大部分人渾身僵硬,只剩跟著隊伍往前走的本能,相較之下, 沈遇倒是自然許多。

一是因為他穿越而來, 對皇權的敬畏還未曾像旁人那般深刻入骨。

二則是因為他總覺得此時眼中的皇宮有幾分眼熟, 也不知原書作者寫到這部分的時候,是不是參考過現實的故宮……

帶著找相同的想法, 沈遇心中的緊張情緒也漸漸消失,頗有幾分閑庭信步之感, 他自己並未覺出什麽來,但這份閑適放在他人眼中卻極為顯眼, 讓他與其他緊張得戰戰兢兢, 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放的考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前方引路的禮部侍郎便回頭看過幾眼, 對沈遇的評價高了幾分。

會讀書的人有許多, 但身處皇宮還能鎮定自如的人卻不多。

遠處, 高高的城樓之上,亦有人在俯視著正在往前行的貢士隊列。

穿著常服的男子雙手負在身後, 目光悠遠,“三年當真是匆匆而過, 朕總覺得郎海他們如翰林院還沒多少日子,轉眼間就又到了殿試的時候……”

郎海是上一科的狀元。

落後於昌泰帝半步的中年內侍聞言,便笑著附和道:“陛下為了國事殫精竭慮,夜以繼日,自然覺得時光如梭。”

聽到這話,昌泰帝不由笑著搖搖頭,“你啊……”

說罷便收回視線,轉身往城樓下走,一邊走一邊道:“聽說這次的會元也姓沈?”

中年內侍跟在後面,聞言立馬回了聲是,將沈遇的姓名籍貫還有得了解元與會元這件事也說了一遍。

昌泰帝的步子邁得不快不慢,聞言先波瀾不驚地“哦”了一聲,畢竟對皇帝來說,連中兩元並不算是什麽稀罕事,先前那些年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人,連中兩元,最後在最後一關殿試折戟,落了個中不溜的名次。

一直到走下梯臺,他才慢悠悠地道:“同樣是姓沈,不知此人能趕得上居厚幾成。”

提及自家陛下最看重的沈大人,中年內侍便不好接話了。

好在昌泰帝也只是感嘆一句,沒有讓他回答的意思,說罷便繼續往前,往興和宮的方向走去。

眼下的天氣逐漸轉暖,走動了這麽一會兒,他便出了一身汗,需得回去換身衣裳。

另一邊,沈遇等貢士們已經在禮部侍郎的帶領下,穿過端門,午門,從王公朝房,六科值房經過,來到奉天門前,面對這座數丈高的朱紅色大門,安靜等待辰時的到來。

禮部侍郎轉頭看了一眼,只見先前引起自己註意的青年正安靜地站在隊首,一襲青衣,挺拔雅致,氣質溫潤,似蘭桂,又如美玉。

他收回視線,心道倒是好模樣,只要殿試時不出什麽岔子,答卷能出現在被閣老們評定出來的那十份之中,按照自家陛下那喜好相貌好之人的小毛病,起碼是個探花。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在他心裏轉了一圈,面上絲毫沒表現出來,甚至視線也沒有多停留便收了回去,因此沈遇亦毫無所察,目光落在眼前的朱紅大門上,十分專註,像是要看出花兒來。

也不知等了多久,隨著朝陽升起,大門緩緩打開。

眾人依次進入大殿,昌泰帝已經高坐於殿中,神情淡然地看向眾人。

沈遇走在最前方,沒有刻意擡頭去看高座上的皇帝,視線微垂,按內侍的引領站定,緊接著便與其他貢生一同跪拜在地,朝皇帝行禮。

膝蓋跪在冰冷堅硬的地上,他此刻什麽都沒想,片刻後,上首傳來一道醇厚威嚴的叫起聲。

行禮過後,內閣首輔沈伯文宣讀聖旨,此番殿試策論的題目亦在其中。

——如保赤子,心誠求之。[註1]

宣讀完畢之後,眾考生依次入座,桌上答題紙以及文房四寶俱全,皆由朝廷提供,不像會試時,答卷還要考生自己去買。

此番參加殿試的人共有三百四十人,即便殿內空間足夠大,但從上面看著還是滿滿當當的,沈遇是會試會元,殿試的位置自然也在最前面,因空間有限,他的位置比想象中還要靠前,稍一擡眼便能看到皇帝那繡著祥雲與金龍紋樣明黃色袍角。

他略微緊張了片刻,不由微不可聞地呼了口氣,將註意力集中在空白的答卷上。

隨著他進入該如何解題的思考狀態中,緊張的情緒逐漸消失,策論的結構逐漸在他心中成型。

但在旁人看來,他便是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不拿筆,也沒有別的動作,其他考生已經陸陸續續提筆蘸墨,開始在紙上答起題來,更有寫得快的,筆下已經寫了好幾行字了。

昌泰帝的視線在其他考生身上轉了一圈回來,見沈遇還是沒動,不由挑了挑眉,

他也是讀過書的,知道做文章這種事,並不是誰寫得快,誰就寫得好的,所以倒也不急。

果然,又過了片刻,沈遇終於動了,拿起旁邊的筆,沾上墨汁,不緊不慢地在紙上落筆。

保民如保赤子。

以赤子之心求治國之道。[註2]

一旦開始動筆,他的筆下就基本沒有停下過,一個個端正華美的館閣體落於紙上。

“今天下大患在於貧,吏貧則黷,民貧則為盜,軍貧則無以戰,而其源在不儉始。”[註3]

策論,自然要結合時事闡述自己的觀點,並不是誇誇其談就能成的文章,相較於詩賦與經義,沈遇最擅長的便是策論,這般想來,相較於那些更為擅長詩賦的考生,他在殿試中還算是有所優勢。

殿試是沒有謄抄這一步驟的,因而此時寫就的答卷,會原樣交上去,因而相較於先前答題時,大多數人都會更加鄭重些,沈遇也不例外。

但也有人因為不小心汙了卷子,或是因為太緊張而寫錯字,面上充滿了懊惱之色。

答卷有許多張,可這汙了其中一張,自然要花時間重新謄抄上一張,難免浪費答題時間。

但就算浪費時間,也必須得重新寫上一張,如若不然,考官們見到這樣一份臟汙的考卷,任憑你的文章寫的天花亂墜,精妙絕倫,也說不定直接看都不仔細看,就給放到三甲去了。

沈遇沒有出現這種意外,他答得很是順手,寫在紙上的標準的館閣體也如印出來的一般。

昌泰帝雖是這場殿試名義上的主考官,但卻不會從頭坐到尾,見沈遇已然進入狀態,他便背著手從禦座上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走了下去,從後往前轉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沈遇前方。

他低頭一看,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對方這一手端正的字體,不由點了點頭,再看策論內容,心中又滿意了幾分,這才轉身走開,帶著人從大殿中離開。

昌泰帝方才的神情,幾個閣老和監考官們都看在眼中,由此一來,難免都生出幾分好奇來。

第一個擡步的是禮部的竇尚書,接著是吏部侍郎秦昀,再然後是其他幾個忍不住好奇之心的考官,一個個地依次走到沈遇前面站著看了片刻。

沈遇全身心都沈浸在文章之中,並沒有察覺到周圍的動靜,但卻苦了他旁邊的幾個考生,這些個位高權重的大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來,頓時讓他們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額頭上也不由沁出一層細汗,等到人都走了,這才松了口氣,悄悄抹了把頭上的汗。

還不免在心中添了幾分對沈遇的敬佩之情。

這麽多位大人於前都面不改色,難怪人家是會元呢……

殿試整整持續了一日,考場中途給眾考生發放了午飯,依舊是一碗湯,兩個餅。

待到傍晚時分,殿試結束,考生將答卷交上去,依舊按照次序出門,被人帶領著由來時的路離開皇宮。

走出宮門,沈遇停住步子,在外稍等了片刻,便等到了章鶴亭與蘇元祺。

此處並不是什麽適合說話的地方,他們三人便相伴離開,直到走出去稍遠,看到了前方樹下的一輛馬車,他們這才放松下來。

駕著車過來等他們阿大也瞧見了他們幾人,趕忙從車轅上跳了下來,幾步迎了上來。

“大郎,沈郎君,蘇郎君。”

沈遇含笑對他點了點頭,蘇元祺亦是如此,章鶴亭也“嗯”了一聲,言簡意賅地道:“天色不早了,上車先回去吧。”

幾人這才上了馬車,只簡單交談了幾句,便都靠在車壁上開始閉目養神,不知不覺間,三人都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阿大的聲音在外響起。

“郎君們,到了。”

沈遇第一個睜開眼睛,見蘇元祺與章鶴亭也醒了,這才掀開簾子跳下車。

他剛靠近院門,就先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頓了頓,隨即走了過去,溫聲道:“垣哥兒,怎麽不進去?”

“當然是在等三哥你回來啊。”

又是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沈沂抱著胳膊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停在垣哥兒身後,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看向自家堂兄,“他都在這兒等了快兩個時辰了。”

沈遇聞言,將小少年面上的不自在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劃過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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