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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哇!下雪了!”

好不容易睡了個懶覺的衡哥兒迷迷糊糊地起床, 剛披著外衣推門走出來,就瞧見滿院子的積雪,眼睛嗖的一下就亮了, 在空中飄舞的雪花隨風刮到他臉上,冰冰涼涼的感覺頓時讓殘存的困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清醒過來, 頓時扭過頭往隔壁的房間跑去。

“阿兄!快出來看!外面下雪了!”

“快別練字了, 快跟我出去看雪啊!下得好大!”

吵吵嚷嚷的動靜立馬打破了小院原本寧靜安謐的氛圍。

不遠處, 沈遇身上披著披風, 揣著手立在房檐下,將方才的動靜盡收眼底,面上不由帶出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沈大哥?”

身後傳來婉寧的聲音, 他轉頭看去, “起了?”

婉寧淺笑著應了, 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身邊才停下腳步, 與他站在一處,看向半空中仍舊在飄散著的雪花, 清晨時分,天光熹微, 萬籟俱寂, 只有雪靜悄悄地落下, 這景象實在很美, 她看著看著, 不由失神。

沈遇也未開口。

二人就這樣並肩站在檐下,共同賞雪。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直到小院的另一邊傳來兩個孩子拌嘴的聲音,他們才動了。

婉寧轉頭看向身邊人, 想說什麽,卻放棄了,只喚了聲:“三郎。”

沈遇“嗯”了一聲,回頭看她,眼中帶著淡淡卻熟悉的關切:“怎麽了?”

“沒什麽……”婉寧心頭忽的一松,沖他笑了笑,笑得眉眼彎彎,“我忽地想起來,我們好像原本打算在今日帶他們兩個出門游玩的。”

四目相對,沈遇先是一怔,隨即也想起來了,視線中已經出現了兩個孩子往這邊走來的身影,於是他話中也帶著笑意,故意用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道:“這可不能怪我們,看來是天公不作美,錯失了這個出門的機會,只能窩在家中了。”

衡哥兒聽得真真切切,頓時哀嚎一聲,加快腳步朝這邊跑過來,“阿爹!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我都盼著一天盼了好久了!阿兄也是!”

他這話落下,沈遇與婉寧幾乎同時笑了起來。

見他很快跑到跟前,一把抱住自己的腿,正要撒嬌賣癡,沈遇不由輕咳一聲,語調上揚,故意“哦?”了一聲,“我怎麽記得,只有你念著潘樓的飯菜,你阿兄更想去書肆?”

衡哥兒動作僵住,不過立馬就恢覆如常,仰著頭道:“誰說一個人只能想去一個地方?阿兄就不能既想去書肆,又想去潘樓嗎?”

他一貫就不是個臉皮薄的孩子,在外面如此,在家也如此,開朗得很。

在沈遇不知道的時候,他都靠著自己的人格魅力成了書院同期孩子們的領頭的,雖然成績中不溜,可要是說孩子們之間的人氣,他要是說自己的第二,都沒人當第一。

至於垣哥兒,只要衡哥兒做得不算太過分,他半點兒都不在意對方扯著自己的名頭行事,比親兄長更像親兄長,半點兒都看不出剛來沈家時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你啊……你這歪理說得倒越來越順溜了。”

沈遇隨口打趣一句,“行了,站直吧,本就是逗你的,去換衣裳吧。”

“真的?”

“當真。”婉寧不由笑起來,朝小孩兒眨了眨眼,悄悄伸出手指了指身邊之人,“還能騙你不成,看你阿爹,都換好外出的衣服了。”

衡哥兒恍然大悟,又拉扯著垣哥兒跑遠了。

一邊跑還一邊歡呼:

“走咯!”

……

盛京也在下雪。

祁府,作為貴妃娘娘兄長的府邸,即便到了冬日,府內隨處可見各種名貴花木,後院的梅園之中,白梅早在前兩日便開了,哪怕只是從此處經過,衣角上都會沾上淺淡清冽的梅香。

天剛蒙蒙亮,祁若澤推開門,安靜無聲地從房裏走出來。

廊下早已候著她的侍女拂枝,見自家主子衣著單薄,忙抖開懷中的白狐裘上前替她披上,剛要說話,卻見對方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莫要出聲。

拂枝忙閉口,將方才險些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主仆二人沿著回廊往前走,一直走到梅園,四下無人之地,才停下腳步。

祁若澤回頭,便瞧見自家侍女滿臉的欲言又止,不由淺淡一笑,“放心吧,只是抵足而眠,徹夜相談罷了,沒有旁的。”

她話音落下,拂枝非但沒有放下心來,一張小臉反而越發愁得皺皺巴巴起來,“可……可謝少卿畢竟是男子,您畢竟……若是,若是被發現了……”

即便是抵足而眠,自家主子的真正身份可是大家閨秀,哪兒能與外男這般接觸!

祁若澤雖然在笑,眼中卻並無笑意,她移開視線,看向不遠處正在盛放的白梅,聲音也似這梅香般清冷:“不必擔憂,我會小心。”

拂枝想勸阻的話就這麽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的倔強,若是想做什麽,哪怕要費心費力,要經歷千難萬苦,也必是要做成的,除了三個人,其他人說再多都不會聽。

只是那三個人,兩個已遭不測,剩下的那一個,也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這世上,已經沒人能勸得住自家小姐了。

更何況,她如今所做之事,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千萬不能出紕漏,如若不然,恐怕滿府的姓名都要交代進去。

所以她只能再次開口:“奴婢明白了。”

祁若澤淡淡地“嗯”了一聲,視線仍舊落在不遠處的梅樹上,安靜了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五娘最喜白梅,拂枝,你說她如今會在哪兒?可還賞得到這樣的白梅?”

提到五娘,拂枝的眼眶忍不住紅了一瞬,但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用力擠出一個笑來,“您前些日子不是已經查清了嗎,那些人手上也沒有五娘的下落,證明她此時肯定在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說不定還過得很好呢……”

祁若澤聞言,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比先前真心實意了不少,“你說得對,她那麽聰明,肯定能藏得好好的,讓那些人都找不到,把十三郎好好地養大。”

“這樣也好,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她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主仆二人默契地閉口不再言語,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很快,一道身著青衣,梳著侍女發髻的身影從墻角處走來。

“拂葉?”

拂枝看清來人的面容,很快松了口氣。

來人,也就是拂葉微微屈膝朝自家主子行了個福禮,恭敬地稟告:“郎君,謝少卿醒了。”

祁若澤動作微頓,下意識抿了抿唇,隨即平靜下來,平靜地道:“我知道了。”

她們一道回到另一間臥房,拂枝端來清水,拂葉取來幹凈整潔的新衣,一人服侍她洗漱,另一人則伺候她更衣。

原先的外衫與裏衣褪下,重新用幹凈柔軟的棉布裹胸,接著才換上新的裏衣。

在替自家主子整理領口時,拂葉忽然註意到對方那修長白凈的脖頸上似乎多了一小塊紅痕,動作不由頓住,一貫冷靜的人腦子空白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磕磕巴巴地開口:“郎……郎君,您這裏怎麽紅了……”

祁若澤看她一眼,波瀾不驚地道:“許是被蟲子咬了,有些發癢,我自己撓的。”

拂葉稍稍放了點兒心,但還有些似信非信,忍不住湊上前去仔細看了看,果然在紅痕中發現了被蚊蟲叮咬的痕跡,她頓時松了口氣,雙肩都松懈下來,隨即便下意識地道:“婢子去給您拿藥膏來……”

“不用了。”

祁若澤自己拿起外袍穿上,又系上腰帶,掛好腰間的玉佩,一邊道:“客人醒了,我這個做主人的自然要去招待,別耽誤工夫了。”

說罷,便擡步出門。

她到達廳堂時,一眼便瞧見了那個端坐在椅中,正低頭喝茶的青年。

對方聽到腳步聲,不疾不徐地擡起頭來,看向門外,只見他面如冠玉,俊眉修目,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周身氣質卻清冷如天邊明月,讓人不好接近。

祁若澤迎上對方的目光擡步走進,心中卻在漫不經心地想,早就聽說盛京謝氏的人都長得好看,似乎的確是這樣,眼前的謝群玉自不必說,容貌之盛能排在她所見過的男子前三,他的族叔謝閣老卻更勝一籌,分明已是一把年紀,歲月卻似乎對他格外優待,不僅不見暮態,反而更添風姿。

“你在想什麽?”青年忽然開口。

祁若澤很快回神,走到他對面落座,難得地笑了笑,“我在想,以謝兄如此相貌,為何到了這個年紀還未曾婚配?”

說是這個年紀,其實也不過是二十六,但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子,這會兒差不多都已經當爹了,這麽一看,的確有點兒奇怪。

謝群玉看她一眼,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十分無趣。

就當祁若澤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對面卻忽然傳來了對方冷淡的聲音:

“沒有合適之人罷了。”

祁若澤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道了聲“原來如此”,便主動換了話題,“我府中的廚子手藝還不錯,謝兄可要留下來用過早飯再走?”

“祁若澤。”

“嗯?”

“我幫你查了洪家的舊案,你就打算用一頓早飯打發我?”

不知怎的,祁若澤動作一頓,她似乎從對方的語氣重聽出了幾分負氣。

……應是自己聽錯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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