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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徐行周拎著書袋從外面走進來時, 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窗邊的位置，周圍其他人都在相互交談，唯獨默契地不與中間之人說話, 而那人卻泰然處之，安靜看書, 仿佛不是其他人在孤立他, 而是他在孤立其他人。
徐行周想也不想便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然後在眾多明裏暗裏, 有意無意的打量下, 直接坐到了沈遇旁邊。
“沈大哥。”
沈遇察覺到旁邊的空位上多了個人，剛要擡頭，卻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待看清身邊之人是誰, 他不由挑了挑眉, 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行周？”
少年笑著應了一聲，“沒想到我也會在這兒吧？又跟你成了同窗。”
沈遇不由失笑, “宋教諭臨走前，我去拜訪過他, 他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難怪呢。”徐行周恍然，“我就說, 你看到我怎麽一點兒都不吃驚。”
不等沈遇說什麽, 他便繼續開口道：“原本走之前, 我是想過去同你說一聲的, 結果我舅舅忽然從老家送了消息過來, 說是我外祖母病重，讓我跟我娘趕緊過去, 我們便走得急了些，後來我再回到興安, 就聽別人說你們全家搬到了府城……”
“原是如此。”
沈遇頷了頷首，又關切地問道：“你外祖母的病情如何？”
徐行周聞言卻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我跟阿娘急急忙忙趕過去才知道，外祖母她老人家根本就沒病，身子硬朗著呢，能走路能幹活兒，還能中氣十足地罵人。”
“具體是什麽事……”他忽然擡頭掃了眼周圍，適時停住了話頭，重新看向沈遇，“等回頭下課，我再跟沈大哥你細說。”
沈遇了然，這裏人多眼雜，自然不是談論事情的好地方，聞言便點了點頭，“好。”
於是二人便跳過了這個話題，閑聊起別的來。
氣氛融洽，卻偏偏有人不識趣，非要硬插進來攪局。
“徐行周？”
一道陌生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莫名帶著幾分令人不舒服的意味。
沈遇與徐行周同時轉過頭去，恰好與來人對上視線，對方長得勉強還算端正，只不過神情之中卻帶著一絲倨傲，他對沈遇視若無睹，只盯著徐行周，“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應當便是舒山長今年新收的學生吧？”
他這話說完，其他人便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很顯然，舒山長的新學生這個身份，吸引了大多數人的註意力。
徐行周卻是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道：“是有怎麽樣，跟你有什麽關系？”
來人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不給自己面子，連面上的客套都沒有，當即就楞住了，但很快便回過神來，勉強維持住面上的表情，“我叫姜斌，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吧？”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周圍再次小聲議論起來。
“姜斌？”
“就是這次的第二名……”
“聽說他被某位先生收為學生了？”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
將其他人的議論聲聽在耳中，姜斌心中這才滿意起來。
然而他對面的徐行周卻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姜斌？你很有名嗎，我該聽說過嗎？”
他話音落下，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
人群外，不知是誰“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這聲笑顯得格外明顯。
同時也讓姜斌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咬了咬牙，伸手指向沈遇，“沒聽過便也罷了，但你身為舒山長的學生，卻與此等品德敗壞之人相交甚歡，不覺得丟臉嗎？不覺得……”
沒讓他說完，徐行周直接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出聲打斷他：“你要是有病，就早點找大夫去看病，省得成天在外面胡說八道，你要是再亂說話，說我沈大哥的壞話，小心我揍你。”
一邊說，還一邊舉起了拳頭。
姜斌下意識躲閃了一下，隨即回神，嘴硬地回了一句：“有辱斯文！”
就在這時，沈遇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他們中間，定定地看著姜斌，開口：
“敢問這位姜兄，在下可曾做過什麽？憑何得了個品德敗壞的評價？”
他的身量比姜斌高了不少，這般站在對方面前，垂眸看去，壓迫感十足。
姜斌聽了這話，稍微有點兒心虛，但還是強裝鎮定，冷哼一聲：“你自己難道不知？”
“在下還當真不知，不如你來說給我聽聽？”
姜斌移開視線，不說話了。
沈遇平靜地環顧一圈，看得周圍之人目光紛紛躲閃，然後將視線移回姜斌身上，繼續道：“在場諸位同窗包括你我，都是讀書人，讀書人的名聲有多重要，沒人會不知道，閣下今日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即便鬧到山長面前，在下也要同你辨個是非對錯。”
他能理解旁人因為自己與沈廉是同族的關系而不待見自己，因為這是他人的選擇，但這卻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容忍自己被肆意抹黑，在這樣一個對於讀書人的品性要求極為嚴格的朝代，對方對他這樣的汙蔑，幾乎可以毀掉他將來的前途和未來。
換句話說，就算他將來沒能通過科舉入仕，想當個私塾先生養家，頂著一個“品德敗壞”的名聲，也定然招不到學生，因為沒有人想讓自己的孩子被這樣的先生教導。
這個道理，他知道，徐行周知道，旁人自然也一清二楚。
如此一來，其他人看向姜斌的眼神就有點兒不大對勁了。
他們不待見沈遇是因為他那個族兄，對他本人沒什麽了解，也沒興趣去了解，只想著敬而遠之也就罷了，自然也沒想著去汙蔑對方的名聲，有這個閑工夫，還不如多看幾頁書呢，他們費盡心思考到鶴山書院來，是為了多學點東西，好在科舉之中多幾分把握，而不是為了浪費時間來勾心鬥角的。
姜斌註意到周圍之人的視線，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他哪裏知道沈遇做過什麽品德敗壞的事，還不是別人讓他這麽說，他就這麽說了，誰知對方居然不是個軟柿子，被自己這般汙蔑，還能如此理智地應對。
現在被架在這裏下不來臺的，反倒是他自己了……
“你們圍在一起做什麽？”
就在這時，課舍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道嚴厲的聲音。
眾人轉過頭去，隨即便看到了一個體格微胖，穿著儒衫的中年人，對方手中還拿著本書，正一臉薄怒地朝他們走過來，“馬上就要上課了，唯獨你們這間課舍裏還是這麽吵，認真看書沒幾個人，反倒都圍在一塊兒說閑話，不成器！”
有人顯然是認識他的，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躲在人群後面喊了一聲：
“全先生來得正好，這邊正有人等著斷案呢！”
“斷什麽案？”
全先生皺起眉頭，掃了眼人群中的這幾個人，目光在姜斌身上微微停頓了片刻。
他話音剛落，立馬就有人快速把方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全先生聽完，不禁看了沈遇一眼，眉宇間閃過一絲厭煩，“你究竟是來讀書的，還是來惹事的，只不過是這等小事，還要鬧到山長面前去，不知所謂！”
“各自散了！”
這話說罷，他也不管周圍的學生都是什麽表情，就要轉身離開。
剛邁出一步，身後卻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先生此話，恕學生不敢茍同。”
全先生面上頓時浮現一抹薄怒，當即轉過身，怒視剛剛開口的沈遇。
沈遇擡手施禮，在對方開口之前道：“《戰國策》有雲：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註1]
“既然三人便可成虎，安知他今日或是有意，或是無意的這句話，他日會發展成何種模樣，又會給學生帶來什麽樣的影響。”
“先生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不過是他隨口一句話，學生反倒小題大做，過於苛責，但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的道理，想來先生也應當知曉？”
“今日是我，先生不做處置，明日或許就會是其他同窗，後日又會是誰？”
他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周圍的人群之中，也有人忍不住露出思索的神情。
人群之外，又有人適時喊了一聲：“說得好！”
一旦有人起哄，圍觀之人的情緒就很容易被煽動起來，再加上姜斌方才表現出來的倨傲，即便他是某一位先生所收的學生，自然也有人不喜他，數個因素加起來，全先生便被七嘴八舌的議論聲給包圍了。
“對啊，衙門斷案都得講究個人證物證呢，這什麽都沒有，就空口白牙地說人家品德敗壞，不太合適吧？”
“先生，這可不是小事，您可不能姑息啊……”
“他要是當真知道什麽，直接說出來就行了，現在還不說，說不定就是故意敗壞人家名聲的。”
“可不是？指不定是誰品德敗壞呢……”
全先生怎麽都沒想到，自己不過說了兩句話，就引來這麽一番動靜，忍不住面露煩躁。
他尚且如此，處於話題正中心的姜斌更是急得汗都下來了，後悔不疊。
一片喧鬧聲中，全先生用力拍了把桌子，大吼一聲：“都安靜！”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他環視一圈，看得其他人都不敢再開口後，這才看向沈遇，笑了一聲，然而眼中卻並無笑意。
他語氣冷冷地道：“我是先生還是你是先生？你是學生還是我是學生？”
沈遇察覺到了對方對自己莫名的不喜。
果然，全先生的下一句話中就滿是譏諷：“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你讀過書？是不是以為就你知道這幾個典故，時不時以為就你長了張嘴會講道理？半分不知謙虛！狂妄自大！不敬師長！依我看，他說你的那些話，一點兒都沒錯！”
“放你的狗臭屁！”
全先生這話說完，眾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門口就又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喝聲。
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位身量頗高，體格健壯的先生快步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噴：“姓全的，誰讓你來這兒的？這是你負責的課舍嗎？這兒有你什麽事兒？一天天吃飽了撐得沒事幹就回去舔臭腳，少在這裏胡說八道，我的學生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先不說全先生已經被他這番話給氣得臉色漲紅。
課舍裏所有的學生，包括沈遇在內，都被此人這番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話給驚到了。
礙於對方的氣勢，在場眾人自發地給他讓了條路出來，讓他毫無阻礙地就站到了全先生面前。
全先生氣得手都在發抖，指著對方，“杜子建！”
杜先生掏了掏耳朵，歪著頭“哎”了一聲，“你聲音小點兒，我還沒聾呢。”
“你……我……”全先生頓時像是見了克星，你你我我了半晌，終於憋出來一句話：“你看清楚！這間課舍是寅甲！不是你的卯乙！”
像是就在等他這句話一般，杜先生忽然笑了起來，一掃方才的暴躁，“實在不好意思，山長剛剛派人來告訴我的，改了，這間課舍，還有這些學生，歸我負責了，你被換到戌丙了。”
見對方似是沒反應過來，他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若是不相信，山長派來的人還在外面等著，盡管去問，別怪我沒告訴你啊。”
全先生面色鐵青，遲遲不發一言，但內心卻非常清楚，對方不可能拿這種事胡說八道。
所以這件事只會是真的。
他定定地盯著對方看了片刻，轉身就走。
杜先生也沒攔他。
另一邊，姜斌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兩位先生的對峙上，沒人註意自己，索性趁機偷偷往後走，結果剛擠出人群，卻忽然被從旁邊伸來的一只手給按住了肩膀。
與此同時，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旁響起，“姜兄，別急著走啊，這邊的事兒還沒完呢。”
這道聲音頓時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包括杜先生與沈遇。
一看到他，杜先生就擰起眉頭，“你走什麽，過來。”
在一眾人的目光下，姜斌想走也走不了了，心道不妙，但還是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學生見過杜先生……”
杜先生十分隨意地“哦”了一聲，又問：“你是李先生新收的學生？”
姜斌見他態度尚且還算平和，心中忍不住松了半口氣，還當他會看在自家先生的面子上放過自己，趕忙點頭稱是。
然而事與願違，對方非但沒放他離開，反倒雙手抱臂皺著眉頭打量了他許久。
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他沒能聽清。
離杜先生最近的沈遇倒是聽清了，面上不由閃過一絲微妙。
對方說的是：“老李是不是年紀大了，現在這眼光怎麽越來越差了……”
片刻後，杜先生用力咳了兩聲，視線嚴厲起來，盯著姜斌不放，“方才之事，你可有什麽解釋？”
姜斌頓時一楞，很快便想清楚對方說的是什麽事，不由支支吾吾了半晌，卻編不出個合理的解釋來，只好勉勉強強地道：“學生……學生只是想到了沈遇族兄之事，故而才有那番說辭，並非有意……”
杜先生顯然對他這番說辭並不滿意，“就因為他族兄犯錯，你就要把他們族中的人都一桿子打死？官府都只判了對方一人受罰，你還在這兒給我搞上連坐了？”
姜斌說不出話來。
杜先生自然也沒心思聽他在這兒編什麽借口，轉頭看向沈遇，“說說，你有什麽打算？”
其他人的視線也隨之轉移到了沈遇身上。
沈遇聞言，思量了片刻，才道：“學生想要他一聲道歉，以及在眾人面前替我澄清。”
“可以。”
杜先生心中對他的處理方式很滿意，面上卻不顯，他點點頭，看向姜斌。
姜斌咬了咬牙，躊躇半晌，最後還是走上前來，朝沈遇拱了拱手，“方才都是我的錯，不該隨意亂說話，險些讓沈兄名聲受損，還望沈兄海涵。”
他倒也是個能屈能伸的，說道歉就道歉，也沒在措辭上含糊其辭。
沈遇聽罷，便“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對方的道歉。
今日才是入學的第一天，以後在書院的日子還長，他不想給別人留下軟弱可欺的印象，自然也不想讓旁人誤以為他是個咄咄逼人之人。
這件事到這兒便算是解決了一半。
至於剩下的另一半，杜先生撓了撓下巴，對姜斌道：“口頭上致歉難免有點兒輕飄飄的，這樣吧，你回去寫篇文章，就以……‘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為題，拿今日之事做例子，寫好了交給我。”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周圍的其他學生，“你們也別閑著，就以‘三人成虎’為題，也各自寫篇文章，以三日為限，到時候交上來，聽明白了嗎？”
其他人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不由面面相覷，但先生發話，自然只能應下。
“行了，那就這樣，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半刻鐘後上課。”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片刻後，課舍外便傳來了他與另外一人的交談聲。
課舍內，眾人陸陸續續回到自己的座位，就連姜斌亦是。
人群散去，除了沈遇與身邊的徐行周，還只剩一人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
沈遇禮貌地沖對方點了點頭，剛要坐下，卻看到這人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對方渾身上下散發著散漫，穿著一襲寬松的靛藍色細布衣袍，走到距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懶洋洋地朝沈遇拱了拱手，算是見過禮了，“在下施敬元，沈兄，久仰大名了。”
沈遇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同樣擡手還禮，“原來是施兄。”
施敬元不由挑了挑眉，“沈兄認識我？莫不是在隨口敷衍吧？”
“自然不是。”沈遇看向對方，“前些日子的文會上，施兄的文章同樣被選出來刊印在文集中，文風豪放，在下印象頗深。”
施敬元一聽就笑了，“能說出這話，看來你是真看了。”
說罷，他便走過來拍了拍沈遇和徐行周的肩膀，自來熟地道：“坐坐坐，咱們三個一直站著，多招人眼啊。”
說著就擠到了他們倆中間坐下。
被擠到旁邊的徐行周：“……”
施敬元沒註意，還在跟沈遇說話：“這才是咱們來的頭一天，就先得了先生布置的課業，這都是沈兄你的功勞啊。”
沈遇：“……”
竟一時分不清他這話是褒是貶。
但聽著他在這邊喋喋不休的聲音，沈遇忽然福至心靈，“等等，方才人群之外那道聲音，莫不是施兄……？”
施敬元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自然是我，你那番話說得那麽好，我當然要給你捧捧場了，再說了，你們是不知道姜斌這廝有多招人厭，我已經看他不順眼許久了，這次好不容易逮到機會……”
沈遇再次：“……”
這回，徐行周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指著他道：“剛才那姓姜的是不是想走來著，也是你把他拉住的？”
施敬元笑瞇瞇地道了聲是。
……
另一邊，相較於沈遇這邊剛來就遇到事兒的不安生，衡哥兒與垣哥兒那邊可謂是一派安然。
兩個孩子被年輕先生帶到住宿的地方，裏面已經坐著三個孩子了，都是他們未來的舍友。
其中一個竟還是他們見過的人。
對方顯然也還記得他們，一見到他們進來，眼睛登時就亮了，嗖的一下從床上跳下來，跑到他們跟前才停下來，激動地道：“衡哥兒！垣……沈嘉垣！是你們！”
衡哥兒記性還行，不過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所以只記得對方的臉，卻一時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但卻半點兒都不心虛，大聲道：“哦！是你啊！”
垣哥兒見狀，心中半晌無語。
他一看就知道衡哥兒不記得對方叫什麽了，於是面無表情地提醒：“李垚，三個土的垚。”
站在他們對面的小孩兒面露驚喜，似是沒想到看著冷淡的垣哥兒會搭理自己，趕忙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垚。”
衡哥兒撓了撓頭，然後立馬裝出一副了然的樣子，“李垚嘛，我也知道！”
李垚聞言，一邊點頭一邊笑。
垣哥兒看不下去這兩人的傻樣，自顧自按照那位領著他們過來的年輕先生的囑咐，走到分配給他們的床旁，打開箱籠，先把平時用得到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然後再合上，把箱籠塞到床下面。
做完這些，他一轉頭，見衡哥兒又帶著李垚跑過去跟另外兩個小孩兒說話，不由氣打一處來，黑著一張臉，“沈嘉衡！來拿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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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徐行周拎著書袋從外面走進來時, 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窗邊的位置，周圍其他人都在相互交談，唯獨默契地不與中間之人說話, 而那人卻泰然處之，安靜看書, 仿佛不是其他人在孤立他, 而是他在孤立其他人。
徐行周想也不想便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然後在眾多明裏暗裏, 有意無意的打量下, 直接坐到了沈遇旁邊。
“沈大哥。”
沈遇察覺到旁邊的空位上多了個人，剛要擡頭，卻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待看清身邊之人是誰, 他不由挑了挑眉, 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行周？”
少年笑著應了一聲，“沒想到我也會在這兒吧？又跟你成了同窗。”
沈遇不由失笑, “宋教諭臨走前，我去拜訪過他, 他跟我提起過這件事。”
“難怪呢。”徐行周恍然，“我就說, 你看到我怎麽一點兒都不吃驚。”
不等沈遇說什麽, 他便繼續開口道：“原本走之前, 我是想過去同你說一聲的, 結果我舅舅忽然從老家送了消息過來, 說是我外祖母病重，讓我跟我娘趕緊過去, 我們便走得急了些，後來我再回到興安, 就聽別人說你們全家搬到了府城……”
“原是如此。”
沈遇頷了頷首，又關切地問道：“你外祖母的病情如何？”
徐行周聞言卻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我跟阿娘急急忙忙趕過去才知道，外祖母她老人家根本就沒病，身子硬朗著呢，能走路能幹活兒，還能中氣十足地罵人。”
“具體是什麽事……”他忽然擡頭掃了眼周圍，適時停住了話頭，重新看向沈遇，“等回頭下課，我再跟沈大哥你細說。”
沈遇了然，這裏人多眼雜，自然不是談論事情的好地方，聞言便點了點頭，“好。”
於是二人便跳過了這個話題，閑聊起別的來。
氣氛融洽，卻偏偏有人不識趣，非要硬插進來攪局。
“徐行周？”
一道陌生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莫名帶著幾分令人不舒服的意味。
沈遇與徐行周同時轉過頭去，恰好與來人對上視線，對方長得勉強還算端正，只不過神情之中卻帶著一絲倨傲，他對沈遇視若無睹，只盯著徐行周，“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應當便是舒山長今年新收的學生吧？”
他這話說完，其他人便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很顯然，舒山長的新學生這個身份，吸引了大多數人的註意力。
徐行周卻是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道：“是有怎麽樣，跟你有什麽關系？”
來人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不給自己面子，連面上的客套都沒有，當即就楞住了，但很快便回過神來，勉強維持住面上的表情，“我叫姜斌，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吧？”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周圍再次小聲議論起來。
“姜斌？”
“就是這次的第二名……”
“聽說他被某位先生收為學生了？”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
將其他人的議論聲聽在耳中，姜斌心中這才滿意起來。
然而他對面的徐行周卻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姜斌？你很有名嗎，我該聽說過嗎？”
他話音落下，周圍頓時安靜了一瞬。
人群外，不知是誰“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這聲笑顯得格外明顯。
同時也讓姜斌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咬了咬牙，伸手指向沈遇，“沒聽過便也罷了，但你身為舒山長的學生，卻與此等品德敗壞之人相交甚歡，不覺得丟臉嗎？不覺得……”
沒讓他說完，徐行周直接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出聲打斷他：“你要是有病，就早點找大夫去看病，省得成天在外面胡說八道，你要是再亂說話，說我沈大哥的壞話，小心我揍你。”
一邊說，還一邊舉起了拳頭。
姜斌下意識躲閃了一下，隨即回神，嘴硬地回了一句：“有辱斯文！”
就在這時，沈遇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他們中間，定定地看著姜斌，開口：
“敢問這位姜兄，在下可曾做過什麽？憑何得了個品德敗壞的評價？”
他的身量比姜斌高了不少，這般站在對方面前，垂眸看去，壓迫感十足。
姜斌聽了這話，稍微有點兒心虛，但還是強裝鎮定，冷哼一聲：“你自己難道不知？”
“在下還當真不知，不如你來說給我聽聽？”
姜斌移開視線，不說話了。
沈遇平靜地環顧一圈，看得周圍之人目光紛紛躲閃，然後將視線移回姜斌身上，繼續道：“在場諸位同窗包括你我，都是讀書人，讀書人的名聲有多重要，沒人會不知道，閣下今日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即便鬧到山長面前，在下也要同你辨個是非對錯。”
他能理解旁人因為自己與沈廉是同族的關系而不待見自己，因為這是他人的選擇，但這卻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容忍自己被肆意抹黑，在這樣一個對於讀書人的品性要求極為嚴格的朝代，對方對他這樣的汙蔑，幾乎可以毀掉他將來的前途和未來。
換句話說，就算他將來沒能通過科舉入仕，想當個私塾先生養家，頂著一個“品德敗壞”的名聲，也定然招不到學生，因為沒有人想讓自己的孩子被這樣的先生教導。
這個道理，他知道，徐行周知道，旁人自然也一清二楚。
如此一來，其他人看向姜斌的眼神就有點兒不大對勁了。
他們不待見沈遇是因為他那個族兄，對他本人沒什麽了解，也沒興趣去了解，只想著敬而遠之也就罷了，自然也沒想著去汙蔑對方的名聲，有這個閑工夫，還不如多看幾頁書呢，他們費盡心思考到鶴山書院來，是為了多學點東西，好在科舉之中多幾分把握，而不是為了浪費時間來勾心鬥角的。
姜斌註意到周圍之人的視線，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他哪裏知道沈遇做過什麽品德敗壞的事，還不是別人讓他這麽說，他就這麽說了，誰知對方居然不是個軟柿子，被自己這般汙蔑，還能如此理智地應對。
現在被架在這裏下不來臺的，反倒是他自己了……
“你們圍在一起做什麽？”
就在這時，課舍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道嚴厲的聲音。
眾人轉過頭去，隨即便看到了一個體格微胖，穿著儒衫的中年人，對方手中還拿著本書，正一臉薄怒地朝他們走過來，“馬上就要上課了，唯獨你們這間課舍裏還是這麽吵，認真看書沒幾個人，反倒都圍在一塊兒說閑話，不成器！”
有人顯然是認識他的，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躲在人群後面喊了一聲：
“全先生來得正好，這邊正有人等著斷案呢！”
“斷什麽案？”
全先生皺起眉頭，掃了眼人群中的這幾個人，目光在姜斌身上微微停頓了片刻。
他話音剛落，立馬就有人快速把方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全先生聽完，不禁看了沈遇一眼，眉宇間閃過一絲厭煩，“你究竟是來讀書的，還是來惹事的，只不過是這等小事，還要鬧到山長面前去，不知所謂！”
“各自散了！”
這話說罷，他也不管周圍的學生都是什麽表情，就要轉身離開。
剛邁出一步，身後卻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先生此話，恕學生不敢茍同。”
全先生面上頓時浮現一抹薄怒，當即轉過身，怒視剛剛開口的沈遇。
沈遇擡手施禮，在對方開口之前道：“《戰國策》有雲：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註1]
“既然三人便可成虎，安知他今日或是有意，或是無意的這句話，他日會發展成何種模樣，又會給學生帶來什麽樣的影響。”
“先生覺得這只是一件小事，不過是他隨口一句話，學生反倒小題大做，過於苛責，但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的道理，想來先生也應當知曉？”
“今日是我，先生不做處置，明日或許就會是其他同窗，後日又會是誰？”
他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周圍的人群之中，也有人忍不住露出思索的神情。
人群之外，又有人適時喊了一聲：“說得好！”
一旦有人起哄，圍觀之人的情緒就很容易被煽動起來，再加上姜斌方才表現出來的倨傲，即便他是某一位先生所收的學生，自然也有人不喜他，數個因素加起來，全先生便被七嘴八舌的議論聲給包圍了。
“對啊，衙門斷案都得講究個人證物證呢，這什麽都沒有，就空口白牙地說人家品德敗壞，不太合適吧？”
“先生，這可不是小事，您可不能姑息啊……”
“他要是當真知道什麽，直接說出來就行了，現在還不說，說不定就是故意敗壞人家名聲的。”
“可不是？指不定是誰品德敗壞呢……”
全先生怎麽都沒想到，自己不過說了兩句話，就引來這麽一番動靜，忍不住面露煩躁。
他尚且如此，處於話題正中心的姜斌更是急得汗都下來了，後悔不疊。
一片喧鬧聲中，全先生用力拍了把桌子，大吼一聲：“都安靜！”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他環視一圈，看得其他人都不敢再開口後，這才看向沈遇，笑了一聲，然而眼中卻並無笑意。
他語氣冷冷地道：“我是先生還是你是先生？你是學生還是我是學生？”
沈遇察覺到了對方對自己莫名的不喜。
果然，全先生的下一句話中就滿是譏諷：“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你讀過書？是不是以為就你知道這幾個典故，時不時以為就你長了張嘴會講道理？半分不知謙虛！狂妄自大！不敬師長！依我看，他說你的那些話，一點兒都沒錯！”
“放你的狗臭屁！”
全先生這話說完，眾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門口就又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喝聲。
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位身量頗高，體格健壯的先生快步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噴：“姓全的，誰讓你來這兒的？這是你負責的課舍嗎？這兒有你什麽事兒？一天天吃飽了撐得沒事幹就回去舔臭腳，少在這裏胡說八道，我的學生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先不說全先生已經被他這番話給氣得臉色漲紅。
課舍裏所有的學生，包括沈遇在內，都被此人這番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話給驚到了。
礙於對方的氣勢，在場眾人自發地給他讓了條路出來，讓他毫無阻礙地就站到了全先生面前。
全先生氣得手都在發抖，指著對方，“杜子建！”
杜先生掏了掏耳朵，歪著頭“哎”了一聲，“你聲音小點兒，我還沒聾呢。”
“你……我……”全先生頓時像是見了克星，你你我我了半晌，終於憋出來一句話：“你看清楚！這間課舍是寅甲！不是你的卯乙！”
像是就在等他這句話一般，杜先生忽然笑了起來，一掃方才的暴躁，“實在不好意思，山長剛剛派人來告訴我的，改了，這間課舍，還有這些學生，歸我負責了，你被換到戌丙了。”
見對方似是沒反應過來，他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若是不相信，山長派來的人還在外面等著，盡管去問，別怪我沒告訴你啊。”
全先生面色鐵青，遲遲不發一言，但內心卻非常清楚，對方不可能拿這種事胡說八道。
所以這件事只會是真的。
他定定地盯著對方看了片刻，轉身就走。
杜先生也沒攔他。
另一邊，姜斌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兩位先生的對峙上，沒人註意自己，索性趁機偷偷往後走，結果剛擠出人群，卻忽然被從旁邊伸來的一只手給按住了肩膀。
與此同時，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旁響起，“姜兄，別急著走啊，這邊的事兒還沒完呢。”
這道聲音頓時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包括杜先生與沈遇。
一看到他，杜先生就擰起眉頭，“你走什麽，過來。”
在一眾人的目光下，姜斌想走也走不了了，心道不妙，但還是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學生見過杜先生……”
杜先生十分隨意地“哦”了一聲，又問：“你是李先生新收的學生？”
姜斌見他態度尚且還算平和，心中忍不住松了半口氣，還當他會看在自家先生的面子上放過自己，趕忙點頭稱是。
然而事與願違，對方非但沒放他離開，反倒雙手抱臂皺著眉頭打量了他許久。
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他沒能聽清。
離杜先生最近的沈遇倒是聽清了，面上不由閃過一絲微妙。
對方說的是：“老李是不是年紀大了，現在這眼光怎麽越來越差了……”
片刻後，杜先生用力咳了兩聲，視線嚴厲起來，盯著姜斌不放，“方才之事，你可有什麽解釋？”
姜斌頓時一楞，很快便想清楚對方說的是什麽事，不由支支吾吾了半晌，卻編不出個合理的解釋來，只好勉勉強強地道：“學生……學生只是想到了沈遇族兄之事，故而才有那番說辭，並非有意……”
杜先生顯然對他這番說辭並不滿意，“就因為他族兄犯錯，你就要把他們族中的人都一桿子打死？官府都只判了對方一人受罰，你還在這兒給我搞上連坐了？”
姜斌說不出話來。
杜先生自然也沒心思聽他在這兒編什麽借口，轉頭看向沈遇，“說說，你有什麽打算？”
其他人的視線也隨之轉移到了沈遇身上。
沈遇聞言，思量了片刻，才道：“學生想要他一聲道歉，以及在眾人面前替我澄清。”
“可以。”
杜先生心中對他的處理方式很滿意，面上卻不顯，他點點頭，看向姜斌。
姜斌咬了咬牙，躊躇半晌，最後還是走上前來，朝沈遇拱了拱手，“方才都是我的錯，不該隨意亂說話，險些讓沈兄名聲受損，還望沈兄海涵。”
他倒也是個能屈能伸的，說道歉就道歉，也沒在措辭上含糊其辭。
沈遇聽罷，便“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對方的道歉。
今日才是入學的第一天，以後在書院的日子還長，他不想給別人留下軟弱可欺的印象，自然也不想讓旁人誤以為他是個咄咄逼人之人。
這件事到這兒便算是解決了一半。
至於剩下的另一半，杜先生撓了撓下巴，對姜斌道：“口頭上致歉難免有點兒輕飄飄的，這樣吧，你回去寫篇文章，就以……‘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為題，拿今日之事做例子，寫好了交給我。”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周圍的其他學生，“你們也別閑著，就以‘三人成虎’為題，也各自寫篇文章，以三日為限，到時候交上來，聽明白了嗎？”
其他人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不由面面相覷，但先生發話，自然只能應下。
“行了，那就這樣，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半刻鐘後上課。”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片刻後，課舍外便傳來了他與另外一人的交談聲。
課舍內，眾人陸陸續續回到自己的座位，就連姜斌亦是。
人群散去，除了沈遇與身邊的徐行周，還只剩一人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
沈遇禮貌地沖對方點了點頭，剛要坐下，卻看到這人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對方渾身上下散發著散漫，穿著一襲寬松的靛藍色細布衣袍，走到距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懶洋洋地朝沈遇拱了拱手，算是見過禮了，“在下施敬元，沈兄，久仰大名了。”
沈遇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同樣擡手還禮，“原來是施兄。”
施敬元不由挑了挑眉，“沈兄認識我？莫不是在隨口敷衍吧？”
“自然不是。”沈遇看向對方，“前些日子的文會上，施兄的文章同樣被選出來刊印在文集中，文風豪放，在下印象頗深。”
施敬元一聽就笑了，“能說出這話，看來你是真看了。”
說罷，他便走過來拍了拍沈遇和徐行周的肩膀，自來熟地道：“坐坐坐，咱們三個一直站著，多招人眼啊。”
說著就擠到了他們倆中間坐下。
被擠到旁邊的徐行周：“……”
施敬元沒註意，還在跟沈遇說話：“這才是咱們來的頭一天，就先得了先生布置的課業，這都是沈兄你的功勞啊。”
沈遇：“……”
竟一時分不清他這話是褒是貶。
但聽著他在這邊喋喋不休的聲音，沈遇忽然福至心靈，“等等，方才人群之外那道聲音，莫不是施兄……？”
施敬元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自然是我，你那番話說得那麽好，我當然要給你捧捧場了，再說了，你們是不知道姜斌這廝有多招人厭，我已經看他不順眼許久了，這次好不容易逮到機會……”
沈遇再次：“……”
這回，徐行周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指著他道：“剛才那姓姜的是不是想走來著，也是你把他拉住的？”
施敬元笑瞇瞇地道了聲是。
……
另一邊，相較於沈遇這邊剛來就遇到事兒的不安生，衡哥兒與垣哥兒那邊可謂是一派安然。
兩個孩子被年輕先生帶到住宿的地方，裏面已經坐著三個孩子了，都是他們未來的舍友。
其中一個竟還是他們見過的人。
對方顯然也還記得他們，一見到他們進來，眼睛登時就亮了，嗖的一下從床上跳下來，跑到他們跟前才停下來，激動地道：“衡哥兒！垣……沈嘉垣！是你們！”
衡哥兒記性還行，不過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所以只記得對方的臉，卻一時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但卻半點兒都不心虛，大聲道：“哦！是你啊！”
垣哥兒見狀，心中半晌無語。
他一看就知道衡哥兒不記得對方叫什麽了，於是面無表情地提醒：“李垚，三個土的垚。”
站在他們對面的小孩兒面露驚喜，似是沒想到看著冷淡的垣哥兒會搭理自己，趕忙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垚。”
衡哥兒撓了撓頭，然後立馬裝出一副了然的樣子，“李垚嘛，我也知道！”
李垚聞言，一邊點頭一邊笑。
垣哥兒看不下去這兩人的傻樣，自顧自按照那位領著他們過來的年輕先生的囑咐，走到分配給他們的床旁，打開箱籠，先把平時用得到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然後再合上，把箱籠塞到床下面。
做完這些，他一轉頭，見衡哥兒又帶著李垚跑過去跟另外兩個小孩兒說話，不由氣打一處來，黑著一張臉，“沈嘉衡！來拿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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