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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這事兒解決起來自然不難。

青年看向四周, 隨機將視線移到推人的小孩兒身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直到把對方看得渾身僵硬起來, 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那你便自己想想, 該怎麽做。”

來到這兒的都是為了參加考試, 自然沒人想要還沒開考就被趕出去。

那個推人的小孩兒也只是跋扈, 並不是沒腦子, 故而就算再心不甘情不願,還是在青年開口之後,老老實實地給被推的小孩和衡哥兒道了歉。

“對不起, 是我錯了……”

衡哥兒還想說什麽, 被垣哥兒扯了一把, 用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見好就收, 別因為這件事耽誤自己的考試。

衡哥兒撇撇嘴,沒說話了。

至於那個被推的小孩兒, 自然也是為了考試,聞言先看了一眼衡哥兒和垣哥兒那邊, 見他們都沒說話, 便輕聲道了聲:“沒關系……”

這件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也說不好巧還是不巧, 他們幾個都被分到了青年這邊。

又等來四個小孩兒, 終於湊夠了十個人, 青年這才帶著他們往考場方向走去。

鶴山書院很大,光是占了三分之一的鶴院, 就足夠讓這些孩子們目不暇接,一邊走一邊看, 只覺得兩只眼睛都不夠用了。

衡哥兒興致勃勃地跟在青年後面,走在一眾小孩兒的最前面,滿眼的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身上半點兒緊張和忐忑的情緒都沒有,泰然自若地像是到了自己家似的。

方才被推的小孩兒悄悄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衡哥兒疑惑地看過來。

小孩兒紅著臉,磕磕巴巴地開口:“剛,剛才謝謝你,還有你阿兄,我……我叫李垚,三個土的那個垚,你們叫什麽名字?”

衡哥兒“哦”了一聲,“我叫沈嘉衡,度量衡的衡,他叫沈嘉垣,就是……”說到這兒,他撓了撓頭,“就是城墻的那個意思。”

垣哥兒就走在他身邊,聞言也沒說什麽,算是默認了他的解釋,沒提他的名字還有穩重之意。

“沈嘉衡……沈嘉垣……”

李垚小聲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名字,小臉上露出個笑意,“我今年七歲,你們呢?”

“我八歲了。”

衡哥兒頓時得意地笑起來,有種終於碰到比自己小的人而產生的揚眉吐氣之感,又繼續充當垣哥兒的發言人:“他好像……十一?還是十二來著,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比我們都大,叫哥就行。”

李垚聽完,認真地點點頭,“阿衡哥,阿垣哥。”

垣哥兒看他一眼,道了聲“不必”,冷淡地道:“叫我名字就行。”

說罷就將視線移開,不再理會他們。

先前推人的小孩兒,叫劉慎的就走在他們後面,見狀不由嗤笑一聲。

李垚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衡哥兒先轉頭瞪了劉慎一眼,這才轉回來拍了拍李垚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他就這個性子,沒別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李垚聞言,雖然還沒完全放下心來,但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走在最前面領著他們的青年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沒出聲打斷他們,似乎半點兒不覺得自己帶的這幾個小孩兒是全場最吵的。

就這麽一路嘰嘰喳喳地到了目的地。

一行人停住腳步,看著面前錯落有致的一片小樓,以及周圍的花草樹木,涼亭菜園,以及旁邊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不由齊齊發出了“哇”的驚嘆聲。

跟他們想象來讀書的地方一點兒都不像。

只有劉慎梗著脖子,不屑地移開視線,小聲道:“一群沒見過世面的……”

但過了一會兒,又偷偷轉頭看了過去。

青年笑笑,領著他們走進距離最近的小樓。

課舍內已經有人在等著了,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先生,見到他進來,同他打了聲招呼:“微言來了?”

青年,也就是溫祁沖他點了點頭,客氣地道:“樂先生,這幾個孩子就交給您了。”

“放心吧。”

聽到回答之後,溫祁這才離開課舍。

樂先生慢吞吞地從椅中站起身來,出聲安排幾個孩子落座,然後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張考卷,還有幾張空白的紙,然後又坐回原位,往下掃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桌上有墨汁和筆,等會兒我來點香,你們要在時間內答完所有的題目,不可交頭接耳,不可窺探他人答卷,最後,記得在卷頭寫上自己的姓名年齡和籍貫,行了,就這樣吧。”

隨著他點香的動作,青煙裊裊升起。

孩子們互相看看,陸陸續續拿起筆。

垣哥兒誰也沒看,自打考題發下來,他的視線便一直留在上面,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他已經把考題盡數在心裏簡單過了一遍。

考題的類型是帖經,墨義,從《幼學瓊林》、《增廣賢文》、《孝經》,還有四書五經中出題,除此之外,還有幾道從易到難的算學題。

他也不急著答題,先檢查了一遍其中可有什麽錯漏之處,再確認沒有之後,才提筆在卷頭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年齡以及籍貫。

接著才開始正式答題。

這些題目對他來說都極為簡單,到了信手拈來的程度,幾乎在看到題目的一剎那,答案便出現在腦海中,再稍加斟酌,便落筆在紙上,越往下寫,便越覺輕松。

與他恰恰相反,衡哥兒一直等到樂先生宣布考試開始,才終於把四散的註意力收回來,在心裏嘆了口氣,拿起筆就開始答題。

先把第一眼會答的都寫上,然後才回去看那些不太確定的,就算是完全不會的,也絞盡腦汁寫上點兒東西,不讓它空著,好不容易把整張答卷寫滿,他頓時松了口氣,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這些題怎麽這麽難!

……

沈遇把兩個孩子送到之後,也沒轉身回去,而是在山腳下找了一處茶攤,要了一碟酥餅,一壺清茶,從袖中取出一冊書,一邊飲茶吃餅,一邊慢慢看著,一邊等孩子們考完出來。

相較於其他模樣緊張焦急的孩子爹娘,他顯得格外輕松愜意。

開茶攤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見他一副讀書人的模樣,本來不想打擾,但此時只有他一個客人,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客人也是送孩子來考試的?”

沈遇點點頭,“正是。”

老婆婆詫異極了,又仔細看了他幾眼,搖了搖頭,“你這瞧著還年輕呢……”

沈遇一時也不知該怎麽應答,只好笑笑。

好在客人逐漸變多,老婆婆也無瑕再問東問西,沈遇總算得了清靜,一個人坐在角落安靜看書,也沒人來打擾。

“鬧市之中讀書,別有一番滋味?”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沈遇擡眼看去,待看清來人的面容時,不由站起身來,頗為驚喜地道了聲:“蘇先生。”

蘇先生依舊是那副廣袖大衫,衣袂飄飄,仿佛隨時要踏雲而去的神仙模樣,只不過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這位神仙此時似乎有點兒狼狽,不僅衣角有點淩亂,額頭上還帶著沒擦幹凈的汗。

他像是累壞了似的,一屁股坐在沈遇旁邊。

沈遇主動為他斟了杯茶。

蘇先生也不挑,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擦了把汗,這才舒了口氣,忍不住抱怨了一路:“現在的小孩兒,可真能鬧騰啊……”

想到自家的衡哥兒,沈遇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蘇先生又喝了一杯,才出言問起:“你家的兩個什麽時候送過來的?”

沈遇說了個時間。

蘇先生大致估摸了下,“跟我監考的那場開始的時間差不多,照理說再過一會兒就該出來了。”

沈遇點點頭,“先前已經說好了,我就在這裏等他們。”

“那挺好。”

蘇先生頗為認同:“你家那倆孩子一動一靜,一個活潑一個穩重,正好互補,有垣哥兒在旁邊,衡哥兒丟不了,與其去門口人擠人,看也看不清楚,還不如在這邊等。”

二人又閑聊了一陣,終於等到兩個孩子過來。

“阿爹!”

“沈叔。”

衡哥兒剛過來就趴在了桌子上,拿起一塊酥餅就往嘴裏塞,碎渣隨著他的動作不停往下掉,沈遇見狀,不得不出言提醒:“慢點兒,慢點兒……”

另一邊,垣哥兒看到一旁正含笑看著他們的蘇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禮,“見過蘇先生。”

聽到這句話時,衡哥兒剛咽下最後一口餅,聞言頓時被噎住了,“咳咳咳”了好幾下才緩過來,忙不疊轉身看過去,含糊不清地問了聲好,“蘇先生好……”

蘇先生被他逗笑了,拍拍膝蓋,“好好好,你們都好,都很好。”

笑罷,又道:“能碰見就是緣分,走,上我家去,蘇先生請你們吃飯,看把衡哥兒給餓的。”

沈遇聞言,趕忙推拒,只道家中娘子已經做好了飯等他們回去,只能辜負這番好意了。

蘇先生聞言,也沒強求,便說那就下回,就此跟他們分別,各回各家。

……

“阿爹,我跟你說……”

“題真的太難了,阿垣你都寫出來了嗎?有一半我都不會做……”

“還有那個姓劉的,真的太討厭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衡哥兒的嘴就一直沒停過,沈遇聽得都有點頭疼,忍不住苦惱,這孩子到底哪兒來的這麽多話?口不幹嗎?

反倒是垣哥兒,一副早就習慣了的樣子,聽得面不改色,還能時不時接上一句。

“是嗎?”

“題目還行吧。”

“嗯對,我也覺得。”

“……”

沈遇低頭看了他們一眼,不由笑了笑。

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兩個孩子之間就親密無間起來,像是一對真正的兄弟一般。

“阿爹!我想要泥人!”

他們此時經過的正是早上那條街,那些攤位自然也還是那些,衡哥兒在看到泥人攤位的一瞬間,早上的記憶立馬覆蘇,再次提出相同的要求。

看在他們好不容易考了一場試的份上,沈遇答應了,“嗯”了一聲,在衡哥兒歡呼出聲之前又輕咳一聲,補了一句:“一人一個。”

衡哥兒的註意力早就飄到泥人攤上了,聞言答應得很快,當然也很敷衍,“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帶著兩個孩子走到攤位前,沈遇就站在旁邊,耐心地等他們仔細挑選,等得有些無聊,索性往周圍看去。

賣花的,賣菜的,賣糖人的,賣面具的,荷包香囊的,賣各類小食的,行人來來往往,街上熙熙攘攘,好一幅人間煙火圖。

忽然間,沈遇的目光頓住。

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道昨日才剛剛見過的身影。

身量頗高,其貌不揚,卻自有一番沈靜的氣度,身上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石青色直綴,不是那位不熟悉的未來表妹夫又是誰?

只是與昨日的不茍言笑相比,此時的周彥之面上卻帶著一抹柔和的淺笑,手中牽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孩,正偏著頭與身邊的年輕女子說話。

那年輕女子梳著婦人頭,發髻上只插著一根木簪,荊釵布裙卻難掩姝色,說話間笑意盈盈,眼波流轉,仿佛滿心滿眼都是身邊之人。

沈遇下意識皺起眉,看著這兩大一小的身影逐漸走遠,漸漸消失在街角。

“阿爹?”

“阿爹你看什麽呢?”

衡哥兒好奇的聲音響起來,沈遇收回視線轉過身來,神態自若地問他們:“都挑好了?”

他話音剛落,衡哥兒的註意力瞬間被轉移,急忙指著他前面那四個泥人道:“挑好了!就要這四個!”

沈遇不由挑了挑眉,“不是說一人一個?”

“是一人一個啊。”

衡哥兒理所應當地點點頭,掰著指頭算:“這個是我的,這個是阿垣的,這個是給阿爹你的,這個是給江姨的,這些都是我跟阿垣一起挑的!”

這一長串話說完,最後又來了一句總結:“這不就是一人一個嘛!”

沈遇:“……”

沈遇反駁不了,於是掏出錢袋付錢。

不過等泥人被拿到手中,他打量了一番,卻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小子是會挑的,買給他和婉寧的這兩個泥人,還當真與他們有幾分相似之處。

一回到家中,衡哥兒立馬就捧著泥人上去獻寶,沈遇和垣哥兒打老遠就聽見他興高采烈的聲音,還有婉寧捧場的回覆。

一個說:“江姨你看!這個跟你像不像,不過沒你這麽好看……”

另一個說:“還真有點兒像,衡哥兒怎麽這麽會挑?”

沈遇與垣哥兒對視一眼,半晌無語。

午飯照常是沈遇做的,一家人吃完飯,兩個小孩兒洗漱過後,沾到枕頭就熟睡了過去。

沈遇則找到婉寧,把自己今日所見盡數告知她。

“什麽?!”

婉寧登時就吃了一驚,下意識問:“沈大哥,你確定沒看錯嗎?那人當真是褚表妹的未婚夫婿?”

話剛說出口,她頓覺後悔,趕忙往回找補:“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這事太過離譜……”

“我明白。”

沈遇截住她的話頭,冷靜道:“正因如此,才需要查清楚,若是我誤會了對方,怕是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但倘若不是誤會,想來褚表妹也需要知道真相。”

婉寧欲言又止。

身為女子,她與褚華章之間的來往更多,二人關系也不錯,說過一些女子之間的私密話。

有些事,沈遇並不知曉,她卻清楚得很。

表妹對這個未婚夫,是當真有些情誼在的。

若這件事是真的,那個周彥之在外面有個相好,甚至連孩子都有了,那褚表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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