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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城外。
看著這座阻攔了他們幾日的城墻轟然倒塌, 馬背上的北戎人頭領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哈哈大笑了幾聲，大手一揮：“給我沖！把裏面的糧食財物都帶走, 男人都殺光，女人也帶走！”
話音剛落, 底下的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雙眼放光地舉著武器往裏沖。
然而後面的人還沒沖進去, 前面卻不知發生了什麽, 突然傳來一聲又一聲慘叫。
“有陷阱！”
“前面有陷阱！”
“狡猾的周人！有個大坑！”
然而他們的慘叫卻被後面的歡呼聲淹沒，不知情的人繼續往裏面擠，生怕前面的人比他們先進去, 就能搶更多的東西, 留給他們的就不多了。
城內, 馮縣令等人看著那些最先沖進來的戎人帶著滿臉的興奮與猙獰，毫無防備地踏進了為他們準備的陷阱之中, 但這畢竟是他們在倉促之下挖的坑，深度有限, 也不夠大，在掉進去十來個人之後便滿了。
後面擠進來的北戎人也半點都不在意這些同族, 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沖, 然後踩中後面的陷阱, 又倒了一批人……
然而陷阱的數量總是有限的, 不能解決所有的敵人, 總還有人從城墻倒塌的地方進來。
馮縣令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用手裏的火折子點燃了堆放在巷口的柴火。
其他幾人都看向迅速燒了起來的火堆, 看它竄起半人高，然後沿著他們潑灑過菜油的地方燃起來, 擋住了北戎人的去路。
“這是最後一層阻擋了……”
周銘看著周圍的火，喃喃自語。
“不。”站在他身邊的李衙役同樣在看向前方，不過他看的卻不是火，而是被火焰擋在後面一時之間不得其法的北戎人，眼中閃過一絲痛恨，緊緊握住手裏的刀，一字一頓地道：“我們這些人，才是最後一層阻擋。”
馮縣令頷首，“他們快把火撲滅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辛苦諸位了。”
眾人都應了聲是，然後各自站到了先前商量好的地方。
齊大爺和另外一個老人去街兩邊準備拉絆繩，李衙役與周銘就站在他們兩邊，隨時準備殺敵，至於其他人，也各有去處。
婉寧藏在拐角處，上半身靠在墻上，手中握著自己的刀，垂眸去看，長長的羽睫微顫，只見刀刃鋒利，方才已被她擦拭過的刀面光潔，微微一側，將她的半張容顏照得清清楚楚，依舊是那副柔弱溫婉的相貌，神情之中卻多了幾分冷靜。
至於馮縣令，則是帶著一把舊弓和一袋箭爬上了最近的房頂。
所謂君子六藝，射便是其中一項，他正統讀書人出身，雖家境貧寒，由寡母養大，卻天生勤奮好學，進入書院，拜得明師，走上科舉入仕這條路，在書院之中自然也是學過射箭的。
“其實我射箭的準頭還行的……”
他笑了一下，從箭袋抽出一根羽箭，聽著下面傳來的喊打喊殺聲，彎弓搭箭，瞇上一只眼睛，瞄準其中一個坐在馬背上的人，弓弦緊繃到了極致，他松開手——
應當是個小頭目吧，馮縣令猜測。
離弦之箭“嗖”的一聲沖了出去，卻沒有如願落在那人身上，反而射中了他身邊那個滿臉紅痕的人，羽箭正中對方胸口，雙目圓瞪，發出一聲慘叫，便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周圍的北戎人頓時驚叫起來，還有人去檢查對方的鼻息。
“沒射中啊……”馮縣令遺憾地嘆了口氣，自顧自搖了搖頭，忽略了不自覺在顫動的手，再次彎弓搭箭，一邊小聲嘀咕，一邊再次瞄準，“不過瞧著也是個小頭領，不算虧。”
箭矢再次被射出，然而這次剛到那人跟前，就被一刀砍斷，分為兩截，無力地掉落在地。
北戎人頭領怒不可遏，火氣幾乎瞬間就被這兩支皆是沖著自己來的箭矢給點燃了。
領著一群手下直直朝著馮縣令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街上，絆馬索被拉起，又是一群接一群的北戎人被絆倒，李衙役與周銘從旁邊沖了出來，趁這些人還沒爬起來，一刀又一刀地戳在他們身上，但敵人實在太多了，沒過多久，又有人沖了上來，他們很快陷入了苦戰。
轉角，婉寧手起刀落，身上臉上都沾染了血跡，腳邊已經堆了不少北戎人的屍體，然而她自己也累得有些脫力，胳膊又酸又疼，已經快要使不上力氣。
馮縣令站得高，自然看得也更遠，見那夥兒人直直沖著自己過來，非但沒被嚇得趕緊逃跑，反而又往那人的方向射了幾箭，並非每一箭都能射中，有的直接落到了地上，不過其中有一箭，險而又險地擦著那人的面頰飛過，給他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頓時感到萬分恥辱，怒喝一聲，不到片刻，就沖到了馮縣令所在的屋子下方，幾下就攀了上去，抽出腰間的大刀，一步一步朝馮縣令走去。
“大人！”
婉寧驀然擡頭，卻看見了這一幕，忍不住失聲驚叫。
她這一聲也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只是來不及往馮縣令那邊看，便又各自陷入了苦戰，就連婉寧自己，自己被幾個人纏住，不僅過不去幫馮縣令的忙，同時也攔不住越來越多的人越過自己往城內奔去。
屋頂上，馮縣令自然聽到了她這一聲，看也不看向自己走來的大漢，揚聲道：“江娘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帶上他們幾個逃命去吧！”
喊完這一聲，他才轉過身，轉向面前之人。
瑪珂停在他面前，才發現這個狗膽包天竟然敢朝自己射箭的人身上，還穿著一身官服，再看這幹巴瘦黑的樣子，他想起來了，用北戎語說了一句：“你是那個放羊的。”
馮縣令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也不在意。
他只是擡手將自己的官帽扶正，又仔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臉和手。
到了跟前，瑪珂反倒不著急殺人了，自覺這個螻蟻一樣的周人逃不出自己的手心，甚至還笑了兩聲，用生硬的大周話說，“你要是跪下來求我，把你這身官服脫下來給我擦靴，我說不定還能讓你活下來。”
馮縣令擡起頭，神情平靜，出口便是標準的大周官話。
“行善，道隨之；行惡，害隨之也。”[註1]
瑪珂雖然會一點大周話，卻聽不懂太深奧的，但隱約覺得眼前這個官兒在罵自己，再看對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頓時怒不可遏，心中燃起怒火，將手中的刀高高舉起——
伴隨著一聲響動，成片熱血灑落下來。
“大人！！！！”
正對著屋頂的街對面，李衙役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拼了命想要沖上來，後背卻忽然中了一刀，刀尖從他胸口處戳出來，又被人踢了一腳，刀被抽出去，他整個人跌倒在地，緩緩吐出鮮血來，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對面的屋頂，嘴唇微動，聲音細如蚊吶，“大人……”
當周銘奮力解決了周身的敵人，一轉頭卻看到了李衙役躺在地上的身影，他頓時呼吸一滯，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又急忙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抱住李衙役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李叔！李叔你醒醒啊……”
房頂上，瑪珂尤不解氣，還對馮縣令殘缺不全的屍體又狠狠踢了一腳，直到屍體從屋頂上滾下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跟地上的灰塵汙血混在一處，他心裏才稍微舒服了點兒。
直接跳下房檐，看也不看其他幾個人，直接帶著自己的人往城內走去。
街邊，齊大爺滿臉都是血，死死地抱著一個北戎人的腿，任由對方在他身上戳了無數刀，又踢了他多少下，至死都沒有松開手。
路旁，周銘把李衙役的屍體放到邊上，再次重新拿起刀，擦幹臉上的淚，朝著前面那群人沖了過去，還未靠近，身上就被射了好幾箭，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墻角，婉寧捂著左肩靠在墻上，指間不斷不斷滲出，她的左肩也中了一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不知何時，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一行人逐漸走遠，她費力的站直身子，撕下布條把傷口簡單裹了裹，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大部分戎人已經進了城，繼續留在這兒已經沒有意義了。
……
城西。
城門已開，一部分百姓已經在趙千戶等人的保護下爭先恐後地逃了出去，外面雖然還有少數戎人，但勉強還能對付，但城中百姓平時看著不多，可當到了這種時候，擠著想要出城的人卻多得一眼看不到頭。
就在這時，城中忽然到處燃起了黑煙，趙千戶回身一看，頓覺不對，“城破了！”
一聽到這話，百姓們更是著急，你推我搡地往外面擠，崔氏婆媳也在其中，崔氏一邊順著人潮往外走，一邊擔心地往回看，“你說三郎他娘子還有兩個孩子……出來了嗎？”
“我也不知。”寧氏搖搖頭，“阿娘，吉人自有天相，他們應當沒事，咱們還是自己先逃出去再說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崔氏在心裏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城東。
沈廉懷中緊緊抱著收拾出來的細軟，滿頭大汗，驚魂未定地大口地喘著氣，腳步虛浮，卻不敢停下來，踉踉蹌蹌地往前面跑，生怕被後面的北戎人給追上，他們不是在守城嗎？！這城墻怎麽突然就破了！
害得他剛從府裏出來，就碰上了北戎人，要不是……
不能想不能想，他趕緊將腦海中的慘叫聲拋出去，加快了步子往前跑。
在他身後不遠處，年輕男人倒在血泊之中，而他身邊的女人滿臉的淚痕，剛剛還活生生的相公，這麽快就沒了氣息，她倏地站起身來，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剪刀，直直地沖著那個握刀的北戎人沖了過去，“你還我相公的命來！”
還未靠近，“噗嗤”一聲，是刀刃刺進身體的聲音，她下意識松開手——
剪刀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小巷中。被爹娘丟下的少女渾身都在顫抖，她不斷往後退，眼中滿是驚恐和淚水，她用力搖頭，對著面前這個滿臉淫邪的北戎兵不斷求饒，“求求你……”
“不要……”
“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啊！”
她的求饒和淚水沒起到半點用處，她被滿身腥臭味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緊接著，身上的衣裳被粗暴地撕開，她拼了命地掙紮，卻一點用都沒有，只引來了男人的不耐煩和重重的一巴掌，她半邊臉立馬腫了起來，唇角也被打出血來，眼看著男人就要壓下來，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上方突然傳來“砰”的一聲，男人轟然倒地，嚇得她立馬睜開眼睛。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丟下手裏的石頭，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情，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還能走嗎？”
少女呆楞楞地點了點頭。
婦人又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朝外揚聲喊道：“老裴，把我的包袱扔進來！”
裴先生早就擔心得不得了，生怕自家老妻出什麽事，完全忘記了對方在嫁給他之前殺豬的英姿，如今聽到這一聲動靜，才算是松了口氣，趕緊把她要的包袱丟進去，一邊著急地催促：“你們動作快點兒啊，我怕這邊再來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行了行了，我心裏有數，嘰嘰歪歪的話那麽多。”
裴先生只好悻悻然地住了口，但還是焦急地站在原地跺腳。
片刻後，裴婦人帶著重新套了件衣裳的少女走出來，拍了拍裴先生的肩膀，“走什麽走，我看與其現在往城西跑，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戎人，我知道附近有個隱蔽的地方，走，咱們上那兒躲著去。”
裴先生縱然想反駁，卻在力氣上完全坳不過對方，只得應了。
他們一路躲閃，最終來到一處腌酸菜的作坊前面，裴夫人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走到後院的其中一間房子裏，剛走進去，眉毛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裴先生註意到，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麽了？”
裴夫人沒理他，徑自走到□□草蓋著的墻角，拍了拍地面，警惕地問：“誰在裏面？！”
片刻後，地窖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我……”
隨即蓋子被人打開，一個腦袋鉆了出來，裴先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宋教諭？”
宋教諭也楞了一下，“裴先生？”
“你怎麽沒出城？”
“你們怎麽沒出城？”
二人同時開口，不由得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地面都在隨之震動，一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警惕起來，那個少女更是如驚弓之鳥般瑟縮一下。
還是裴夫人的反應最快，趕忙催促道：“快，快進地窖躲起來，別耽誤時間了。”
裴先生點點頭，看向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少女，“你先進，快點兒。”
少女的命都是他們救的，自然不會反駁他們的話，聞言便聽話地鉆了進去。
緊接著，裴先生還想讓自家老妻先進去，屁|股上卻被裴夫人踢了一腳，“磨嘰什麽呢，快點兒的！”
裴先生剛想說話，又挨了一腳，“快別說話了，被外頭的人聽見了怎麽辦，你自個兒不想活了我們還想活呢！”
這話堵得裴先生說不出話，只好嘆了口氣，往地窖口走，剛準備下去，外面的動靜卻忽然變了，仔細一聽，似乎傳來一陣陣廝殺聲。
隱約間還有百姓喜極而泣的聲音，
“援兵來了！”
“援兵終於來了！”
“有人來救我們了！”
裴先生頓時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不管不顧地就沖了出去，也不管後面會不會被自家老妻算賬了，一口氣跑到作坊門口，果然看到前方正好好幾個正在跟北戎人廝殺的大周兵卒，一方士氣如虹，一方心生恐懼，被打得丟盔卸甲，連連潰逃。
全城之中，大街小巷，都在發生這樣的戰鬥。
……
北城。
當時放的火已經熄滅，周圍被燒得焦黑一片，到處都是屍體，足以看出先前戰況的激烈。
這次領兵過來的馬副將還有一個隱秘任務，便沒跟著大部隊去殺敵，他正站在原地，看著滿目瘡痍，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又看向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清瘦單薄，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他已經跪在那兒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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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城外。
看著這座阻攔了他們幾日的城墻轟然倒塌, 馬背上的北戎人頭領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哈哈大笑了幾聲，大手一揮：“給我沖！把裏面的糧食財物都帶走, 男人都殺光，女人也帶走！”
話音剛落, 底下的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雙眼放光地舉著武器往裏沖。
然而後面的人還沒沖進去, 前面卻不知發生了什麽, 突然傳來一聲又一聲慘叫。
“有陷阱！”
“前面有陷阱！”
“狡猾的周人！有個大坑！”
然而他們的慘叫卻被後面的歡呼聲淹沒，不知情的人繼續往裏面擠，生怕前面的人比他們先進去, 就能搶更多的東西, 留給他們的就不多了。
城內, 馮縣令等人看著那些最先沖進來的戎人帶著滿臉的興奮與猙獰，毫無防備地踏進了為他們準備的陷阱之中, 但這畢竟是他們在倉促之下挖的坑，深度有限, 也不夠大，在掉進去十來個人之後便滿了。
後面擠進來的北戎人也半點都不在意這些同族, 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沖, 然後踩中後面的陷阱, 又倒了一批人……
然而陷阱的數量總是有限的, 不能解決所有的敵人, 總還有人從城墻倒塌的地方進來。
馮縣令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用手裏的火折子點燃了堆放在巷口的柴火。
其他幾人都看向迅速燒了起來的火堆, 看它竄起半人高，然後沿著他們潑灑過菜油的地方燃起來, 擋住了北戎人的去路。
“這是最後一層阻擋了……”
周銘看著周圍的火，喃喃自語。
“不。”站在他身邊的李衙役同樣在看向前方，不過他看的卻不是火，而是被火焰擋在後面一時之間不得其法的北戎人，眼中閃過一絲痛恨，緊緊握住手裏的刀，一字一頓地道：“我們這些人，才是最後一層阻擋。”
馮縣令頷首，“他們快把火撲滅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辛苦諸位了。”
眾人都應了聲是，然後各自站到了先前商量好的地方。
齊大爺和另外一個老人去街兩邊準備拉絆繩，李衙役與周銘就站在他們兩邊，隨時準備殺敵，至於其他人，也各有去處。
婉寧藏在拐角處，上半身靠在墻上，手中握著自己的刀，垂眸去看，長長的羽睫微顫，只見刀刃鋒利，方才已被她擦拭過的刀面光潔，微微一側，將她的半張容顏照得清清楚楚，依舊是那副柔弱溫婉的相貌，神情之中卻多了幾分冷靜。
至於馮縣令，則是帶著一把舊弓和一袋箭爬上了最近的房頂。
所謂君子六藝，射便是其中一項，他正統讀書人出身，雖家境貧寒，由寡母養大，卻天生勤奮好學，進入書院，拜得明師，走上科舉入仕這條路，在書院之中自然也是學過射箭的。
“其實我射箭的準頭還行的……”
他笑了一下，從箭袋抽出一根羽箭，聽著下面傳來的喊打喊殺聲，彎弓搭箭，瞇上一只眼睛，瞄準其中一個坐在馬背上的人，弓弦緊繃到了極致，他松開手——
應當是個小頭目吧，馮縣令猜測。
離弦之箭“嗖”的一聲沖了出去，卻沒有如願落在那人身上，反而射中了他身邊那個滿臉紅痕的人，羽箭正中對方胸口，雙目圓瞪，發出一聲慘叫，便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周圍的北戎人頓時驚叫起來，還有人去檢查對方的鼻息。
“沒射中啊……”馮縣令遺憾地嘆了口氣，自顧自搖了搖頭，忽略了不自覺在顫動的手，再次彎弓搭箭，一邊小聲嘀咕，一邊再次瞄準，“不過瞧著也是個小頭領，不算虧。”
箭矢再次被射出，然而這次剛到那人跟前，就被一刀砍斷，分為兩截，無力地掉落在地。
北戎人頭領怒不可遏，火氣幾乎瞬間就被這兩支皆是沖著自己來的箭矢給點燃了。
領著一群手下直直朝著馮縣令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街上，絆馬索被拉起，又是一群接一群的北戎人被絆倒，李衙役與周銘從旁邊沖了出來，趁這些人還沒爬起來，一刀又一刀地戳在他們身上，但敵人實在太多了，沒過多久，又有人沖了上來，他們很快陷入了苦戰。
轉角，婉寧手起刀落，身上臉上都沾染了血跡，腳邊已經堆了不少北戎人的屍體，然而她自己也累得有些脫力，胳膊又酸又疼，已經快要使不上力氣。
馮縣令站得高，自然看得也更遠，見那夥兒人直直沖著自己過來，非但沒被嚇得趕緊逃跑，反而又往那人的方向射了幾箭，並非每一箭都能射中，有的直接落到了地上，不過其中有一箭，險而又險地擦著那人的面頰飛過，給他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頓時感到萬分恥辱，怒喝一聲，不到片刻，就沖到了馮縣令所在的屋子下方，幾下就攀了上去，抽出腰間的大刀，一步一步朝馮縣令走去。
“大人！”
婉寧驀然擡頭，卻看見了這一幕，忍不住失聲驚叫。
她這一聲也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力，只是來不及往馮縣令那邊看，便又各自陷入了苦戰，就連婉寧自己，自己被幾個人纏住，不僅過不去幫馮縣令的忙，同時也攔不住越來越多的人越過自己往城內奔去。
屋頂上，馮縣令自然聽到了她這一聲，看也不看向自己走來的大漢，揚聲道：“江娘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帶上他們幾個逃命去吧！”
喊完這一聲，他才轉過身，轉向面前之人。
瑪珂停在他面前，才發現這個狗膽包天竟然敢朝自己射箭的人身上，還穿著一身官服，再看這幹巴瘦黑的樣子，他想起來了，用北戎語說了一句：“你是那個放羊的。”
馮縣令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也不在意。
他只是擡手將自己的官帽扶正，又仔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臉和手。
到了跟前，瑪珂反倒不著急殺人了，自覺這個螻蟻一樣的周人逃不出自己的手心，甚至還笑了兩聲，用生硬的大周話說，“你要是跪下來求我，把你這身官服脫下來給我擦靴，我說不定還能讓你活下來。”
馮縣令擡起頭，神情平靜，出口便是標準的大周官話。
“行善，道隨之；行惡，害隨之也。”[註1]
瑪珂雖然會一點大周話，卻聽不懂太深奧的，但隱約覺得眼前這個官兒在罵自己，再看對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頓時怒不可遏，心中燃起怒火，將手中的刀高高舉起——
伴隨著一聲響動，成片熱血灑落下來。
“大人！！！！”
正對著屋頂的街對面，李衙役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拼了命想要沖上來，後背卻忽然中了一刀，刀尖從他胸口處戳出來，又被人踢了一腳，刀被抽出去，他整個人跌倒在地，緩緩吐出鮮血來，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對面的屋頂，嘴唇微動，聲音細如蚊吶，“大人……”
當周銘奮力解決了周身的敵人，一轉頭卻看到了李衙役躺在地上的身影，他頓時呼吸一滯，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又急忙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抱住李衙役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李叔！李叔你醒醒啊……”
房頂上，瑪珂尤不解氣，還對馮縣令殘缺不全的屍體又狠狠踢了一腳，直到屍體從屋頂上滾下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跟地上的灰塵汙血混在一處，他心裏才稍微舒服了點兒。
直接跳下房檐，看也不看其他幾個人，直接帶著自己的人往城內走去。
街邊，齊大爺滿臉都是血，死死地抱著一個北戎人的腿，任由對方在他身上戳了無數刀，又踢了他多少下，至死都沒有松開手。
路旁，周銘把李衙役的屍體放到邊上，再次重新拿起刀，擦幹臉上的淚，朝著前面那群人沖了過去，還未靠近，身上就被射了好幾箭，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墻角，婉寧捂著左肩靠在墻上，指間不斷不斷滲出，她的左肩也中了一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不知何時，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一行人逐漸走遠，她費力的站直身子，撕下布條把傷口簡單裹了裹，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大部分戎人已經進了城，繼續留在這兒已經沒有意義了。
……
城西。
城門已開，一部分百姓已經在趙千戶等人的保護下爭先恐後地逃了出去，外面雖然還有少數戎人，但勉強還能對付，但城中百姓平時看著不多，可當到了這種時候，擠著想要出城的人卻多得一眼看不到頭。
就在這時，城中忽然到處燃起了黑煙，趙千戶回身一看，頓覺不對，“城破了！”
一聽到這話，百姓們更是著急，你推我搡地往外面擠，崔氏婆媳也在其中，崔氏一邊順著人潮往外走，一邊擔心地往回看，“你說三郎他娘子還有兩個孩子……出來了嗎？”
“我也不知。”寧氏搖搖頭，“阿娘，吉人自有天相，他們應當沒事，咱們還是自己先逃出去再說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崔氏在心裏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城東。
沈廉懷中緊緊抱著收拾出來的細軟，滿頭大汗，驚魂未定地大口地喘著氣，腳步虛浮，卻不敢停下來，踉踉蹌蹌地往前面跑，生怕被後面的北戎人給追上，他們不是在守城嗎？！這城墻怎麽突然就破了！
害得他剛從府裏出來，就碰上了北戎人，要不是……
不能想不能想，他趕緊將腦海中的慘叫聲拋出去，加快了步子往前跑。
在他身後不遠處，年輕男人倒在血泊之中，而他身邊的女人滿臉的淚痕，剛剛還活生生的相公，這麽快就沒了氣息，她倏地站起身來，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剪刀，直直地沖著那個握刀的北戎人沖了過去，“你還我相公的命來！”
還未靠近，“噗嗤”一聲，是刀刃刺進身體的聲音，她下意識松開手——
剪刀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小巷中。被爹娘丟下的少女渾身都在顫抖，她不斷往後退，眼中滿是驚恐和淚水，她用力搖頭，對著面前這個滿臉淫邪的北戎兵不斷求饒，“求求你……”
“不要……”
“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啊！”
她的求饒和淚水沒起到半點用處，她被滿身腥臭味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緊接著，身上的衣裳被粗暴地撕開，她拼了命地掙紮，卻一點用都沒有，只引來了男人的不耐煩和重重的一巴掌，她半邊臉立馬腫了起來，唇角也被打出血來，眼看著男人就要壓下來，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上方突然傳來“砰”的一聲，男人轟然倒地，嚇得她立馬睜開眼睛。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丟下手裏的石頭，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情，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還能走嗎？”
少女呆楞楞地點了點頭。
婦人又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朝外揚聲喊道：“老裴，把我的包袱扔進來！”
裴先生早就擔心得不得了，生怕自家老妻出什麽事，完全忘記了對方在嫁給他之前殺豬的英姿，如今聽到這一聲動靜，才算是松了口氣，趕緊把她要的包袱丟進去，一邊著急地催促：“你們動作快點兒啊，我怕這邊再來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行了行了，我心裏有數，嘰嘰歪歪的話那麽多。”
裴先生只好悻悻然地住了口，但還是焦急地站在原地跺腳。
片刻後，裴婦人帶著重新套了件衣裳的少女走出來，拍了拍裴先生的肩膀，“走什麽走，我看與其現在往城西跑，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戎人，我知道附近有個隱蔽的地方，走，咱們上那兒躲著去。”
裴先生縱然想反駁，卻在力氣上完全坳不過對方，只得應了。
他們一路躲閃，最終來到一處腌酸菜的作坊前面，裴夫人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走到後院的其中一間房子裏，剛走進去，眉毛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裴先生註意到，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麽了？”
裴夫人沒理他，徑自走到□□草蓋著的墻角，拍了拍地面，警惕地問：“誰在裏面？！”
片刻後，地窖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我……”
隨即蓋子被人打開，一個腦袋鉆了出來，裴先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宋教諭？”
宋教諭也楞了一下，“裴先生？”
“你怎麽沒出城？”
“你們怎麽沒出城？”
二人同時開口，不由得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地面都在隨之震動，一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警惕起來，那個少女更是如驚弓之鳥般瑟縮一下。
還是裴夫人的反應最快，趕忙催促道：“快，快進地窖躲起來，別耽誤時間了。”
裴先生點點頭，看向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少女，“你先進，快點兒。”
少女的命都是他們救的，自然不會反駁他們的話，聞言便聽話地鉆了進去。
緊接著，裴先生還想讓自家老妻先進去，屁|股上卻被裴夫人踢了一腳，“磨嘰什麽呢，快點兒的！”
裴先生剛想說話，又挨了一腳，“快別說話了，被外頭的人聽見了怎麽辦，你自個兒不想活了我們還想活呢！”
這話堵得裴先生說不出話，只好嘆了口氣，往地窖口走，剛準備下去，外面的動靜卻忽然變了，仔細一聽，似乎傳來一陣陣廝殺聲。
隱約間還有百姓喜極而泣的聲音，
“援兵來了！”
“援兵終於來了！”
“有人來救我們了！”
裴先生頓時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不管不顧地就沖了出去，也不管後面會不會被自家老妻算賬了，一口氣跑到作坊門口，果然看到前方正好好幾個正在跟北戎人廝殺的大周兵卒，一方士氣如虹，一方心生恐懼，被打得丟盔卸甲，連連潰逃。
全城之中，大街小巷，都在發生這樣的戰鬥。
……
北城。
當時放的火已經熄滅，周圍被燒得焦黑一片，到處都是屍體，足以看出先前戰況的激烈。
這次領兵過來的馬副將還有一個隱秘任務，便沒跟著大部隊去殺敵，他正站在原地，看著滿目瘡痍，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又看向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清瘦單薄，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他已經跪在那兒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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