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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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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一陣眩暈感襲來。

沈遇緊緊扶住門框站穩, 再次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定定地看著稻黍, 一字一頓地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從頭說, 莫要有遺漏之處。”

許是被他的冷靜感染, 稻黍也沒那麽慌亂了, 雖然還在顫抖,但好歹能把話說清楚了。

通過他的話,沈遇終於清楚了此時的境況——北戎出兵劫掠, 眼下打到了安平, 馮縣令下令緊閉城門, 率領全城百姓死守,兩方正在僵持, 只是安平只是個小城,不知能不能堅持到援兵來救的時候……

“那援兵呢?”出聲的是沈沂, 他一把抓住稻黍,死死地盯著他, 眼眶通紅, 聲音嘶啞, “七裏坪千戶所的兵呢?他們沒出兵嗎?還有府城, 對, 消息已經傳到府城,知府大人還沒派兵過去嗎?”

他問的這些問題, 稻黍一個都答不上來,他用力搖搖頭, 眼淚奪眶而出,“不知道,小的不知道,小的的大哥一家還在城裏……”

話沒說完,他就甩開沈沂的手,就地蹲下,抱著頭放聲痛哭起來。

“七郎……你冷靜點。”

沈遇一想到婉寧和兩個孩子,還有二房一家,方圓一家,裴先生,宋教諭,馮縣令,還有那些平日見了面都會笑著打聲招呼的街坊鄰居,想到他們如今正困守城中,胸口就像是堵了什麽東西,讓他晦澀難言,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來。

沈沂猛地轉頭看向他,嘴唇動了動,卻哽咽出聲,“三哥……我阿娘和我娘子都還在城裏,如今生死未蔔,毫無音訊,你讓我冷靜,你讓我如何冷靜?”

“會有辦法的。”沈遇用力閉上眼睛,覆又睜開,沈聲道:“只要還沒傳來城破的消息,就還沒到最壞的那不,就還有希望,你別自己嚇自己,冷靜下來想想辦法。”

“對,對……”

沈沂下意識點點頭,總算是把他這番話給聽進去了,情緒稍稍穩定了些,往臉上囫圇抹了一把,急切地看向沈遇,“三哥你說,我能做什麽,你說,我都聽你的。”

“你去將府城的掌櫃們都召集起來,讓他們動用手下的人去打聽消息,另外,你去拜訪你能上門拜訪的那些長輩們,最好是能與官府之人或是兵營中人說上話的,能打聽到這兩邊動向的。”

沈遇說一句,沈沂就趕忙點一次頭,立馬全都應了下來。

事情很快被安排下去,沈沂也當即動身去求見那些長輩們。

沈遇在房中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思索了片刻,幹脆出門去拜訪蘇先生。

蘇先生今日正好在家,聽到小廝說是沈沂的堂兄來了,立馬就想到是他。

一見他,蘇先生便嘆了口氣,眉宇之間帶著深深的憂愁,“你是來打聽消息的?”

“看來先生也聽說了。”

沈遇抿了抿唇,深深地呼了口氣,“不知先生可否知道如今的事態,興安被圍困了多久,附近幾個縣的情況又如何?還有……究竟有沒有援兵?”

蘇先生理解他的情緒,直到他的家人正處於險境之中,也沒有計較他略顯急切的態度。

他沈吟了片刻,如實道:“我也是今早才聽說這件事的,應當還沒圍困多久,附近幾個縣的情況倒是不清楚,至於援兵……”

他看向沈遇,在對方隱含期待的目光中搖了搖頭,“暫且還沒聽說。”

沈遇微怔,隨即,失望的情緒便在心中蔓延開來,滿是苦澀,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多謝先生告知,在下知道了。”

見他如此,蘇先生又忍不住安慰了他一句:“在前些年,北戎人犯邊是常事,也是最近這些年才稍微收斂了些,他們應當是因為北戎大旱,草場受災,所以才南下打草谷,不是為了攻城略地,只要興安能把城守住,他們一時半會兒打不下來,應當就會放棄了,不會死磕。”

沈遇自然知道打草谷是什麽意思。

先前並未想到這一點,方才聽了蘇先生這番話,內心的擔憂雖然並未減少一分,但自打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便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卻稍稍放松了些許。

他站起身,躬身作了個長揖,真心實意地道:“多謝先生。”

蘇先生搖搖頭,親手將他扶起來,忍不住嘆了口氣:“沒什麽好謝的,我也沒幫上什麽忙,你先回去吧,若是我這邊得了什麽消息,就讓人給你送過去。”

從蘇先生處離開,正巧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剛剛結束拜訪活動的沈沂,兄弟二人一見面,便將自己剛剛得來的消息交換了一遍,其他的消息各異,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那便是掌握著青泰府兵權的王守備,沒有任何出兵的打算。

理由也同先前蘇先生所說的差不多,只道北戎是來打草谷的,打完就跑,興安被圍困只是暫時的,就算現在從府城出兵,等到了地方,北戎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只不過是白跑一趟,況且現在軍需緊張,都要花在關鍵處,萬不可浪費在這事上。

總之,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不肯出兵救援。

說到這裏,沈沂忍不住攥緊了拳頭,咬著牙往旁邊的墻上用力砸了一拳。

“這狗官!”

沈遇揉了揉額角,忍住想嘆氣的沖動,是在對沈沂說,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先別急,再想想辦法。”

沈沂也知道光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收回手“嗯”了一聲,低著頭悶聲道:“方才還有幾家的主人不在,沒見到人,我再去看看。”

卻不料他這話說完許久,都沒聽到自家堂兄的回應,不由擡起頭看去,卻看到對方緊皺眉頭,神情之中似乎帶著濃濃的不解,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一個正在街邊賣菜的小攤販身上。沈遇緊緊盯著那個人,無人可知他此時心中的震驚。

陸商……原書中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

對方此時應當還只是個千戶,可他為何會在這裏?

生怕自己認錯,沈遇又多看了幾眼,因擔心會被對方敏銳的直覺註意到,又很快收回視線。

桃花眼,懸膽鼻,左眼下有一顆小痣,右手外側還有一道燒傷留下的疤,的的確確是陸商沒錯。

原書中有關此人的信息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沈遇忽地頓住,整個人轉過身去,一把抓住沈沂的胳膊,“對了,你說的那個王守備,全名叫什麽?”

沈沂不知他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如實道:“叫王志寬,志存高遠的志,寬窄的寬。”

竟然對上了。

沈遇眼中劃過一絲訝然,回過神來,沒有多做糾結,便很快在心中作了個決定,松開抓著沈沂胳膊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叮囑道:“我還有件事要去辦,你自去忙你的吧。”

“三哥,你沒事吧?”

沈沂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沈遇搖搖頭,“事不宜遲,你快去吧。”

在確定他似乎好像真沒什麽事,沈沂稍稍放下心,帶著人離開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邊,沈遇這才擡步朝不遠處的菜攤走去。

“這把青菜怎麽賣?”

陸商貌似懶洋洋,實則打起精神擡頭看了眼,見對面只是個樣貌俊秀的書生,撩起衣角蹲在了攤子面前,貌似在認真挑菜,沒什麽特別之處,頓時失去了興致,收回視線,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兩個銅板一把,五個銅板三把。”

“這菜看著不怎麽新鮮了,還賣得這麽貴,若是一文錢一把,我便都要了。”

陸商抽了抽嘴角,心道這人穿得也不寒酸啊,怎麽做起事來這麽摳摳搜搜的,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文錢不賣,你不買就一邊兒去,別給我在這兒添亂啊。”

本以為這人就該走了,卻聽對方又說了一句,“您這樣可不是做生意的態度。”

“你管我什麽態……”

話說到一半,陸商忽地擡頭看過去,如電般的視線落在書生的臉上。

這一盯,就被他看出不對來了,他是錦衣衛,若是尋常之人,哪怕是沒做過什麽虧心事的,在他這樣緊迫的視線之下,也會慌亂一瞬,而不該是對面此人這樣的反應。

沈遇就蹲在攤位前,神情坦然,任由對方打量。

片刻後,等對方的眼神逐漸狐疑起來,他才再次開口:“聽您的口音,應當是江南人士,怎麽跑到這兒來賣菜了?”

陸商先是一楞,隨即便覺得荒謬之中帶了幾分好笑。

自己沒把他抓起來拷問,他反倒問起自己來了?

沈遇自然也不是要等他的回答,見他不說話,便徑自往下說,只是把聲音放輕了許多,輕到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您若是想找王大人裏通外敵的證據,只守在這裏賣菜是沒用的。”

他話音剛落,陸商瞬間神情一斂,下意識就要去拔刀,直到手放在腰邊摸了個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時正在喬裝,慣用的佩刀不在身邊,他擡起頭,鋒利的視線再次落在沈遇身上,“你是什麽人?你都知道些什麽?有什麽目的?”

面對這樣一個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的目光,沈遇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為了達成目的,他只能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與對方視線相對,“我只是個普通人,知道的也不比您多,只是恰好知道那份證據被藏在哪裏,若無意外,明晚應當就能拿到。”

“至於目的……”他頓了頓,鄭重地道:“希望您在拿到證據之後,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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