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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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篤篤。”門被敲響。

片刻後, 婉寧的面容出現在門後,“沈大哥?”

沈遇看著她明顯有些紅腫的眼眶,假作無事, 將手中的紙遞了過去,“看看?”

婉寧不明所以地接了過來, 定睛一看, 卻是一楞。

“這……”

作為看過原文的人, 沈遇早就發現, 自己無法提前說出關於主線的信息,比如誰才是江家滅門案的幕後真兇,比如垣哥兒將來會拜誰為師, 他當年科舉的題目是什麽, 婉寧那位死裏逃生的親人如今又在何處等等。

他能說得出口的, 只有一些與主線關系並不大的消息,譬如這次朝廷關於榷場的開放。

因而, 即便他知道婉寧記憶當中這枚骨雕真正的主人是誰,其人與幕後真兇又是什麽樣的關系, 也不能明說,只能旁敲側擊。

再者, 他與婉寧和垣哥兒二人之間的信任程度還沒到那麽深, 在對方不願意將自己最深的秘密告知自己的時候, 他自然也沒有辦法開口提建議。

所以他只能假作不知, 裝作看不出婉寧的不對勁之處, “我看你似乎很喜歡這個,本想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送你, 就當是那塊木牌的回禮,不過現在手裏還沒有合適的材料, 我也沒學過雕刻,便只能先送你一張畫兒了。”

見婉寧還沒回神,他又笑了笑,“回頭我去尋姐夫,托他幫我找找材料,等我再多練練,日後定然刻一個真的送你。”

他話音落下,婉寧久久沒有開口,她垂下眸子,長長的羽睫微顫,一時間心潮起伏,情緒翻湧,纖細的手指忍不住將紙張捏緊。

在這樣溫和體貼的話語下,想要將心事盡數道出的念頭湧上心頭。

眼眶又酸又澀,眼淚差點就要落下。

她真的,真的撐得太久了。

至親被害,若是依照她原本的性子,定然要不管不顧地去調查真相,然後拼盡全力去報仇,不管用什麽方式。

但是她不能,她身邊還有垣哥兒,垣哥兒還小,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也是阿兄阿嫂唯一的孩子,她不能不管不顧,若是她也沒了,垣哥兒怎麽辦?她得把他好好地養大成人,才算沒有辜負兄嫂,所以她也只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那些事壓在心底。

可有些事並不是壓下去就不存在的,稍被觸碰,就會鋪天蓋地地翻湧上來。

她擡起頭,與沈遇視線相對,眨了眨眼睛,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

也把方才那股想要不顧一切傾訴出來的沖動壓了回去。

她輕笑著搖搖頭,“不用了沈大哥,府試在即,你還要忙著讀書,不用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時間的。”

“而且我的確只是想看看。”她晃了晃手中的紙,“你不是已經幫我畫下來了嗎?”

“這樣就夠了。”

她說。

沈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在她感到不自在之前點了點頭,笑道:“既然如此,也好。”

隨即便同她告別,轉身去廚房做飯。

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視線消失在門後,思緒卻忍不住飄遠了。

沈大哥這個人,似乎永遠都這麽溫柔細心,面上總是帶著一抹淺笑,顯得溫和良善,也極少生氣動怒,即便是孩子闖了禍,也只是無奈,然後找出解決問題的方式,不像左鄰右舍那幾個當爹的,只會發脾氣……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光風霽月。

“阿娘?”

垣哥兒的聲音忽的從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過神來。

“衡哥兒在給小羊做窩,你要去看看嗎?”

垣哥兒想到那只跟他們一塊兒乘馬車回來的羊,身上臟兮兮的就不說了,還在馬車上拉了屎,想到當時車內的場景,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立馬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要,我沒興趣。”

看他的神情,婉寧也想起了當時的場面,不禁笑出了聲,故意逗他,“小羊多可愛啊,羊毛也軟軟的,你當真不去看看?要是嫌棄它臟,那就跟衡哥兒一塊給它洗個澡,就幹凈了。”

垣哥兒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就是不肯去。

“阿垣阿垣!”

就在這時,衡哥兒著急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了過來,“快來幫把手!小羊要跑了!”

垣哥兒神情一變,充耳不聞,快速轉身回到房裏,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片刻後,衡哥兒“噔噔噔”跑了過來,仰著頭問:“江姨,阿垣人呢?”

婉寧指了指房門,小聲道了句:“裏面呢。”

衡哥兒會意,立馬開始敲門,“阿垣阿垣,快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別睡了,快出來幫忙……”

婉寧就在旁邊看著。

發現就算裏面一直沒有回應,他還是鍥而不舍地繼續敲,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話,說小羊有多可愛,說窩有多難做,巴拉巴拉說個沒完,就算沒人應聲也不覺得無聊。

終於,垣哥兒忍無可忍,黑著一張小臉打開門。

“行了,你別說話了,走吧。”

衡哥兒原地蹦起來,興高采烈地歡呼了一聲:“好!”

看兩個小孩兒結伴往後院走去,婉寧笑了笑,拿著那張紙回房。

……

翌日,又到了該去縣學的日子。

沈遇早早起身做好早飯,等一家人用過之後,他把兩個孩子順路送到族學,這才來到縣學。

他到的算早的,課舍內尚且沒有幾個人,他自覺開始溫書,看過一遍之後,將書合上,閉上眼睛在心中默誦,如有不確定的地方,便記下來,繼續往下背,直到全都背完,才睜開眼睛,對照著書上的原文,將方才背得不順利的地方記在一旁的紙上。

如此幾遍下來的功夫,課舍內的學生逐漸變多,座位上坐了個七七八八,不再像先前那般空曠,與他相熟的幾位同窗進來時,還同他打了聲招呼。

成柏斕算是來得晚的,氣喘籲籲地趕到,一屁|股坐在位置上,沈遇正好擡眼瞧見,對方臉上不知怎的帶著幾道傷痕,又細又長,不像是磕到或是摔傷,反倒有點像……

被指甲撓的。

大概是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成柏斕渾身一僵,不自覺打了個哈哈,強行解釋道:“那啥,這是陪我家女兒玩的時候弄的,你說這孩子,下手也沒個輕重的,把他爹的臉都抓成這樣了,這讓我怎麽見人是吧……”

沈遇緩緩點頭,寬和地笑了笑,一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樣子。

成柏斕:“……”

沒過多久,宋教諭從門口走進來,掃了眼底下的學生們,將那幾個空著的位子盡數看在眼裏,但卻沒說什麽,直接就開始上課。

他把書放在桌上,沒有一上來就講新的內容,而是先點了幾個學生,讓他們背誦先前講過的文章,但凡有沒能順利背下來的,便依照忘記的內容多少,挨多少下戒尺。

很不幸,成柏斕也在被抽查的學生之列,挨了八下戒尺。

宋教諭打戒尺的力度略重,這幾下打下來,他的手心都微微腫了起來。

剛剛捂著手心坐下來,就聽到沈遇被點了名。

沈遇合上書起身,從頭開始背,通暢流利,中間幾乎沒有明顯的停頓,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不多幾時,全篇背完。

宋教諭滿意地點點頭,“坐罷。”

沈遇是抽查的最後一個,待他背完,便開始講今天的文章,其他沒被抽到的人不由松了口氣。

實在是宋教諭的視線太有壓迫性,本來能背出來的文章,被他這樣看著,便緊張得不得了,不自覺就忘了後面該怎麽背。

沈遇最讓他們羨慕的不是能把文章和釋義倒背如流,這一點自然也有人能做到,而是他在面對宋教諭嚴厲的目光和手裏的戒尺時,還能面不改色,半點都不被影響的心態。

一堂課上完,宋教諭在離開之前,把沈遇叫了過去。

二人站在課舍前不遠處的樹下說話。

“方才講的可聽懂了?”

雖然說著關心的話,但宋教諭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神態,仿佛不是在關心,而是在責問。

不過沈遇早已習慣了這位師長的面冷心熱,聞言便點了點頭,“您講得鞭辟入裏,學生大部分都聽懂了,只有其中一兩處不解之處,剛想同您請教。”

宋教諭皺了皺眉,“哪裏不懂?”

沈遇將不懂的地方道出,宋教諭眉頭緊了又松,搖搖頭,幹脆就站在這兒替他講解起來。

不遠處的課舍內,幾個學生人疊著人趴在窗旁,擠在一塊兒往外面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你們說宋教諭跟沈遇說什麽呢?”

“可能是有事要問吧,反正不可能是訓斥,我們這些學生裏面,除了徐行周,就只有他最得教諭看重了吧?”

“這還真是說不準是訓斥呢……”沒等他說完,另一人就大呼小叫起來,很快又意識到不對,趕忙壓低了聲音:“你們快看,教諭那臉色黑的,都快能滴下墨來了!”

“謔,還真是啊!”

“小點兒聲,別被聽見了……”

“就是,你想挨教諭的戒尺啊?”

“哦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實際上,宋教諭很快就為沈遇講完了那兩處對方沒聽懂的地方,此時已經提起了另一件事,“徐行周找在縣城幫工的同鄉幫他請了假,說是他阿娘又病了,你若是有空,就替我走一趟,給他送幾本我抄錄的時文集過去。”

沈遇聞言便應了下來。

他自然註意到了徐行周今日沒來,卻沒想到是因為對方的母親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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