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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所以說, 方常那人幾乎什麽情況都不知道,就答應跟著別人做生意了?”

沈家的飯桌上,婉寧忍不住內心的詫異, 忍不住問了出來。

沈遇頷首,語氣平靜, “也有另一種可能。”

“什麽?”

沈遇順手給衡哥兒與垣哥兒一人夾了一片臘肉, 道:“或許他也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妥之處, 但還是被騙子畫的大餅給蒙住了眼睛, 想發財的念頭壓過了那些疑點。”

“這也太……蠢了些。”

婉寧無語了好半晌,“那還能找到那些騙子嗎?都過去這麽些天了,都跑遠了吧?”

她這個問題, 也是其他人想問的, 兩個孩子也看了過來。

沈遇沈吟片刻, “能不能找到,估計明日就知道了, 等黃虎那邊打探來的消息。”

這倒不是在賣關子,而是他對此事的猜測也需要有證據輔證, 現在還不好明說。

若是能查清然後順理成章地解決最好,若是猜錯了, 也有另外的辦法。

婉寧也沒往下追問, 只是在心裏想, 要是不能從方常那邊解決這件事, 那就動點小手段, 讓對方不敢再來找方大哥和方嫂子他們就是了,這可簡單多了。

休息的日子只有一天, 翌日,沈遇又恢覆了正常上課的生活。

約莫大部分孩子都是不喜歡上課的, 尤其是讀起來趣味性頗低的四書五經,今個兒一大早,自從起床之後,衡哥兒就一直無精打采,唉聲嘆氣的,面上寫滿了對上學的不情願,忍不住嘟囔道:“我不想上學!”

“不是你的問題。”

沈遇平靜地收拾書桌:“我也不想上學。”

衡哥兒撇了撇嘴,“您騙我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就您看書的那個勁頭,說句頭懸梁錐刺股還差不多,您這叫不想啊?”

沈遇先是被噎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兒子,我覺得有必要給你糾正一點。”

“啊?您說。”

“想不想跟做不做,是兩碼事,不是想了就一定會做,反之,不想也不一定就不會去做,聽懂了嗎?”

衡哥兒攤開手,眼神十分清澈,“沒有。”

沈遇:“……算了。”

門外傳來“撲哧”一聲笑,婉寧扶著門框探進來半截身子,笑得眉眼彎彎,“垣哥兒已經收拾好了,你們好了嗎?”

“差不多好了。”

沈遇應了一聲,沒過多久,便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

正好順路,便把他們倆送到族學,自個兒才往縣學方向走去。

此時正值清晨,乍暖還寒時候,還有些涼,不遠處的早飯攤子正冒著熱氣,沈遇走到跟前,要了一碗胡辣湯還有兩個包子,熱氣騰騰的食物下肚,身上總算是熱了起來。

賣早飯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伯,還帶著孫女幫忙,此時也沒別的客人,便親自夾了一碟小菜送過來,“郎君瞧著眼生,是這回新入學的縣學生吧?”

沈遇謝過,“正是,您一直在這兒擺攤?”

“可不是?”說起這事,老伯就笑起來,伸出手比了個數,“已經在這兒擺了十來年的攤了,吃過的沒一個不誇好的,你們宋教諭最愛吃我這兒的素包子。”

沈遇剛吃了一個素包子,聞言深以為然,頷首道:“您的手藝的確好。”

聽他這麽說,老伯頓時高興起來,態度更熱情了幾分:

“是吧,來來來,再嘗嘗這小菜,味兒也不錯嘞。”

好不容易吃完這頓早飯,告別熱情的攤主老伯,沈遇剛走到縣學門口,視線中卻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中等的個頭,瘦弱的體型,熟悉的變聲期嗓音,不是昨日在徐家村碰到的那個少年又是誰?

“你也在縣學讀書?”

公鴨嗓的少年自然也看到了他,趕在他說話之前搶先開口,同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心裏還在不停嘀咕,雖然自己來縣學的次數不多,但記性也沒那麽差,之前的學生裏面肯定沒這人,難不成是這回新入學的?

沈遇頷首,“是,前幾日剛入學。”

“難怪呢。”

想到昨天碰到沈遇時候的場景,少年主動走到他身邊,剛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才剛到他肩膀高,不由得臉色一黑,但思及自己想問的事,還是努力把語氣放緩:

“對了,你們昨天不是去查那夥騙子?查到什麽了嗎?”

沈遇看他一眼,語調微微上揚,“嗯?你也對這件事感興趣?”

少年理所當然地點點頭,“那是,我們村裏好久才出這麽一件熱鬧事,我當然好奇。”

“徐行周?你居然來上學了?”

就在沈遇剛想開口的時候,又有幾人結伴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忍不住發出了見鬼的驚嘆聲。

“怎麽?縣學你家開的?我不能來?”

“你這人,說話怎麽還是這麽沖。”

“那你別跟我說話。”

“你吃大蒜了?口氣這麽沖……”

“要你管。”

徐行周?

意外聽到了熟悉的名字,沈遇不由認真看了眼正在與同窗鬥嘴的少年。

原來他就是成柏斕天天都掛在嘴邊的那位少年才子。

說起來,昨日去的那個村子,似乎就叫徐家村?難怪會在那裏碰到他。

一行人在閑談間就到了課舍。各自落座之後,沈遇這才知道,自己身邊那個空位的主人正是徐行周。

當真是巧。

“宋教諭現在講的哪本書?”

身邊,徐行周戳了戳沈遇的肩膀。

沈遇不假思索道:“朱子的《中庸章句》。”

徐行周“哦”了一聲,便不再開口,自顧自從書袋裏找出來,然後低頭看起來。

沈遇亦開始溫書,就在這時,他忽然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藥味,很淡,若不是他在縣試後病倒,喝了不少藥,此時約莫也聞不出來。

看徐行周雖然瘦弱,但面色卻並不蒼白,聲音也算有力,應當不是自己生病,既如此,那大概是因為家中有病人?

這個猜測在沈遇腦海中打了個轉便消散了,他重新將註意力放在眼前的文章上。

不多幾時,宋教諭按時走進課舍,照例往下面掃視了一圈,在看到徐行周時,視線微微停頓了片刻,旋即收回,面無表情地道:“上課。”

半點不廢話,直入正題,“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道者,率性而已……’”[註1]

沈遇聽得極認真,眉心時而皺起,時而舒展,一邊用提前準備好的炭筆在紙上記筆記,也不忘在當時沒聽懂的地方標好記號,打算在課後向宋教諭請教。

一堂課講了將近一個時辰,講到尾聲時,大多數人已經昏昏欲睡,腦袋都差點撐不住,即便是沈遇,也感到了些許疲憊,他揉了揉額角,左右轉了轉脖頸,卻在不經意間瞥到自己同桌攤在桌上睡得正香的一幕。

沈遇:“……”

他能看到的,宋教諭站在前方自然也看得真真切切。

“今日就先講到這裏。”

他話音剛落,下面頓時都是舒了口氣的聲音,然而還沒等他們這口氣松完,就聽到上方傳來一句:“還有,下午有一場考試,切莫缺考。”

說罷,也不管底下學生們如遭雷劈的神情,他便拿起書,施施然跨出課舍大門。

宋教諭的身影剛消失在視線中,課舍內立馬就炸開了鍋。

“這才幾天啊,就要考試?”

“誰知道要考什麽?經義?策論?還是詩賦?”

“應該是經義吧?”

“這可說不準,誰知道宋教諭怎麽想的。”

“煩死了,我這幾天都沒怎麽背書……”

在一片抱怨聲中,考試如期而至。

然而考題卻並非是他們猜測中的單獨一種,而是幾種題型皆有,許是猜到他們在想什麽,宋教諭背著手站在前方,依舊肅著一張臉,“能答多少就答多少,好了,開始罷。”

話音落下,學生們就算內心再多抱怨,也只能咽回去,默不作聲開始鋪紙研墨,課舍內瞬間安靜下來,除了些許摩擦聲之外,再無其他動靜。

沈遇也在研墨,他很快將墨汁研好,提筆蘸墨,從最簡單的帖經墨義開始寫起。

題目眾多,想要在一下午的時間內盡可能多答,就須得節省時間,便只能跳過先寫在草稿上這一過程,在考卷上直接落筆,但若是如此,落筆時便要比平時更加細心謹慎。

他腰桿挺直,懸腕提筆,隨著一個個字落在紙上,逐漸進入心無旁騖的狀態,將註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考卷與答卷之上,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帖經與墨義的題目便盡數答完。

在他旁邊,徐行周也在答卷,落筆飛快,幾乎沒怎麽停頓過。

他們二人答完前面的題目,在差不多的時間換紙,這動靜傳入位於他們後座的成柏斕耳中,後者下意識心慌了一下,筆尖微頓,一團墨點越沁越大。

成柏斕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己跟這兩人較什麽勁,自己一個倒數進來的,比不過兩個案首不是正常的嘛,剛剛肯定是被嚇的,肯定是。

想明白之後,他也不急了,慢吞吞換了張新紙,重新開始寫。

一下午的時間便在氣氛緊張的考試中過去,宋教諭鐵面無情,不管學生們答沒答完,答了多少,宣布結束之後便不許他們再動筆,一一將答卷交上來。

相較於其他神態各異的同窗,沈遇倒是坦然交卷,雖然詩賦題是空著的。

沒辦法,一下午的時間實在太少,這麽多題肯定是答不完的,自然要有所取舍。

至於舍哪個……

多考慮一秒鐘,都是對詩賦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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