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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在等到其他四人後, 沈遇便同方圓告別，幾人一道前往考棚前的隊伍末端。
都說西北文風不盛，但眼前的隊伍卻是極長, 粗略估計下來，參加這次考試的考生數量甚至稱得上龐大, 年紀不一, 穿著不一, 有不及弱冠的孩童, 也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衣著富貴之人，亦有衣著簡樸之人, 滿面自信, 意氣風發者有, 忐忑不安，躊躇不已者亦有……
僅僅只是縣試的頭一場, 尚未進場，就讓沈遇先見識了一番眾生相。
也是在此時此刻, 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了“科舉”兩個字的重量。
考場門口對考生們的搜檢工作是由縣衙的衙役負責的，沒有周銘, 是兩張陌生的面孔。
衙役的態度不好不壞, 不茍言笑, 搜檢做得十分仔細, 讓考生脫衣搜身, 查有無夾帶，檢查考牌, 對照相貌特征，是否冒名替考, 就連考籃裏的包子饅頭等吃食，都被掰開看過。
眼下雖然已經開春，但氣溫卻尚未回升，外衫脫下，一陣寒風吹來，凍得沈遇不自覺打了個激靈，好不容易等到搜查完，能穿回外衫時，他系衣帶的手指都有些僵硬得不靈活了。
入場後，沈遇根據考牌上的號找到自己的位置，順利入座。
此次縣試的考試場地——考棚，環境十分簡陋，僅在偌大的場地之中擺放了一定數量的粗糙桌凳，沈遇先前了解的號房，在興安縣是不存在的，也正是在先前跟裴先生的閑聊之中，他才知道，他從前認知中那種面積狹窄，漏風漏雨的號房，在實際中，竟算是條件不錯的了。
沒過多久，主考官便宣布考試開始。
頭一場考試的內容是帖經，這一項對沈遇來說，算是毫無難度。
試題與答卷發到手中，沈遇粗略打量了一番，心中便有了幾分把握。
以免發生火災，因而考棚中只點了兩個火盆，且不說放得離沈遇尤為遠，況且在四面漏風的環境之中，也毫無作用，僅僅坐了一小會兒，他便已經被凍得手腳冰涼，想拿起筆都有些費事。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卻呼出一口白氣，片刻後，白氣緩緩在空中消散。
沈遇：“……”
他用力搓了搓手，試圖讓手指重新恢覆靈活，若是以此時的狀態，怕是落在紙上的字跟雞爪子也沒什麽差別。
稍微好轉之後，他便將水倒入硯臺，拿起墨條，緩緩開始研墨。
等墨水研好了，手指也基本恢覆了平時的狀態。
在他做這些準備工作時，周圍的考生們都已開始答題了，只是被自身學識所限，每個人的表現也各不相同，有胸有成竹者，有猶豫不決者，亦有愁容滿面者……
沈遇沒有多餘的精力關註旁人，在粗讀了一遍考題之後，他又精讀了一遍，然後才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答案。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中思拊，不知此番的帖經是哪位出的題，不僅僅有五經之中的，甚至還有《孝經》，《左傳》等，範圍之廣，明顯不同以往。
總共十道題，他很快答完，仔細核對了一遍，在確認沒有錯漏之處之後，便開始往正式的答題紙上謄寫，書寫的速度不疾不徐，隨著時間過去，一行行正雅華美的館閣體落於紙上。
再次檢查無誤之後，沈遇放下筆，待字跡徹底幹透，他便交了卷出去。
直至此時，頭一場考試的時間只過去了小半。
出考場時，在門口碰到了正巧來換班的周銘，對上對方詫異非常的眼神，沈遇也只得無奈一笑。
他對自己這具身體的狀況很有數，若是在今日這樣寒風之中吹幾個時辰，第二日的考試就別想來參加了，不在病榻上喝半月苦藥都不算完。
回到家中，空無一人。
沈遇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進被窩，很快進入夢鄉。
不知過去了多久，窗外傳來一陣動靜不大的鬧騰聲，原本側躺的沈遇微微翻了個身躺平，緩緩睜開眼睛，透過昏暗的天色，他很快察覺到時辰已經不早了，感受著渾身上下的酸乏，他慢吞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片刻後，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同時婉寧的聲音在外響起。
“沈大哥，你醒了嗎？”
他輕咳一聲，“醒了。”
一邊應聲，一邊上前將門打開，一擡眼便看到了端著飯菜的婉寧。
婉寧笑吟吟地道：“這是在方大哥他們食肆買的，沈大哥你趁熱吃吧，明日還有第二場吧，早點兒吃完也好早點休息。”
說罷便放著飯菜的托盤塞給他，自個兒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沈遇睡了這麽久，此時聞到飯菜的香氣，還真有些餓了。
一頓飽食，困意再次襲來，他強打起精神，堅持刷牙洗漱過後，才沈沈睡去。
翌日，天朗氣清，萬裏無雲，考經義。
流程與前一日基本相同，只不過考生數量相較於昨日少了一部分。
沈遇沒多在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安靜等待考卷發下來。
距離他不遠處的側後方，成柏斕坐沒坐相，渾身上下充斥著懶散的氣息，單手托著下巴，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眼，又一眼，原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瞇成了一條縫，忍不住在心裏嘖了兩聲。
這人有一副好相貌就是好啊，連結保找不到人這種事，都有溫柔體貼的媳婦兒花錢解決，不像自家那個兇婆娘，除了罵人就是罵人……
想到這裏，他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惹得旁邊的考生多看了他兩眼。
他倒是半點兒不在意，百無聊賴地拿起墨條在硯臺裏幹巴巴地劃拉了幾下。
想到自個兒念了這麽幾年書，結果連個縣試都考了幾次還沒考過去，他都不想再考了，還尋思著在村裏開個私塾，收幾個學生，收點兒束脩，也能過得去日子。
之所以來考這一趟，還是因為自家婆娘那天神神秘秘來跟他說，給他找了個能輕輕松松賺一筆錢的活計，他一打聽，居然有人為了自家相公能順利報名縣試湊夠五個考生，願意花錢雇人，還一出手就是一兩銀子。
有錢不賺是傻子，他立馬就答應了。
不過她這相公，昨天早早就交卷走了，也不知道答得怎麽樣，嘖，看著好像也不怎麽靠譜的樣子啊……
沈遇自然不知背後有人在腹謗他，不過就算知道了，他約莫也不會在意。
很快，第二場的考卷就發到了考生們手中。
在前期備考時，沈遇最擅長的類型便是經義，此時拿到考題，只粗看幾眼，心中便有數了，略微思量片刻，便在紙上落筆，開始打草稿。
寫寫停停，刪刪改改，筆下幾乎沒停頓太久，一篇文章便基本成形。
沈遇神情平靜地將這張草稿放在邊上，在等待它自然晾幹的這段時間內，開始思量第二道題目該如何答，從哪個角度入手才是最合適的，沒過多久，他再次拿起筆。
起初下筆還有些慢，但隨著逐漸深入，他越發得心應手起來，越答越順暢，心無旁騖。
連巡場的監考官走到他身邊停下來都沒察覺。
這位監考官長著一張很是苦相的相貌，眉心處有幾道痕，像是經常皺眉的樣子，蓄著短須，身材不高不矮，有些幹瘦，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頗有些空蕩蕩的。
不是旁人，正是裴先生同沈遇提到的那位本地縣學教諭——宋天青，宋教諭。
此時，他雙手負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似不茍言笑，實際上卻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沈遇擺放在左上角的那張初稿。
他就站在這裏看了許久，忍不住在心裏讚嘆，這般鞭辟入裏，言之有物的答卷，竟然會出現在一場縣試之中，當真是讓他意想不到。
尤其是這位考生的樣貌也並非是他熟悉的，亦不是縣學學生，興安縣竟還有這般滄海遺珠，宋教諭在疑惑之餘，也不免升起喜悅之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單憑這張答卷，此人必會在這次縣試中榜上有名，若是名次靠前，便能入縣學讀書，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學生。
這般想著，宋教諭被安排來監考的怨氣頓時一掃而空，心情也好了起來。
雖然在他那張石頭般的臉上半點兒都看不出來。
他站在這裏已經好半天沒動了，帶給周圍考生的壓迫感極強，心理素質稍微差點兒的，已經快要拿不住筆了，手抖得不成，冷汗出了滿身，本就混亂的腦子更是一塌糊塗，別說答題了，差點兒連字都寫錯。
因沈遇尚且沒答完第二道題，職責所限，宋教諭也不能一直等在這裏，只好遺憾地搖搖頭，正準備擡步，餘光中就瞥到周圍那些個明顯滿臉緊張的考生，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朝那個滿頭冷汗的走了過去。
剛往前走了兩步，那人便嚇得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顫了顫，這一動不要緊，要緊的是隨著他這一動，從他身上掉下來個小指大小的東西，落在地上後，還往前滾了一小段距離。
宋教諭鷹隼似的目光頓時看了過去，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立馬一個箭步上前彎腰把東西撿了起來，不出意料，果然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被卷成一小團。
這算是證據齊全，且當場抓獲，他冷哼一聲，當即就把在場內的衙役叫了進來。
面對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水還在不斷求饒的作弊考生，宋教諭半點兒同情都沒有。
“帶走。”
這番動靜太大，沈遇想不註意到都不行，他搖搖頭，正打算繼續答題，卻發現這把火非但沒因為作弊考生被帶走停下來，反而愈燒愈大了。
宋教諭將此事報上去之後，主考官的指令很快下達。
所有考生停止答題，全部脫去外衣，原地接受搜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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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在等到其他四人後, 沈遇便同方圓告別，幾人一道前往考棚前的隊伍末端。
都說西北文風不盛，但眼前的隊伍卻是極長, 粗略估計下來，參加這次考試的考生數量甚至稱得上龐大, 年紀不一, 穿著不一, 有不及弱冠的孩童, 也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衣著富貴之人，亦有衣著簡樸之人, 滿面自信, 意氣風發者有, 忐忑不安，躊躇不已者亦有……
僅僅只是縣試的頭一場, 尚未進場，就讓沈遇先見識了一番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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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場後，沈遇根據考牌上的號找到自己的位置，順利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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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卻呼出一口白氣，片刻後，白氣緩緩在空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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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做這些準備工作時，周圍的考生們都已開始答題了，只是被自身學識所限，每個人的表現也各不相同，有胸有成竹者，有猶豫不決者，亦有愁容滿面者……
沈遇沒有多餘的精力關註旁人，在粗讀了一遍考題之後，他又精讀了一遍，然後才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答案。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中思拊，不知此番的帖經是哪位出的題，不僅僅有五經之中的，甚至還有《孝經》，《左傳》等，範圍之廣，明顯不同以往。
總共十道題，他很快答完，仔細核對了一遍，在確認沒有錯漏之處之後，便開始往正式的答題紙上謄寫，書寫的速度不疾不徐，隨著時間過去，一行行正雅華美的館閣體落於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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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考場時，在門口碰到了正巧來換班的周銘，對上對方詫異非常的眼神，沈遇也只得無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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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進被窩，很快進入夢鄉。
不知過去了多久，窗外傳來一陣動靜不大的鬧騰聲，原本側躺的沈遇微微翻了個身躺平，緩緩睜開眼睛，透過昏暗的天色，他很快察覺到時辰已經不早了，感受著渾身上下的酸乏，他慢吞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片刻後，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同時婉寧的聲音在外響起。
“沈大哥，你醒了嗎？”
他輕咳一聲，“醒了。”
一邊應聲，一邊上前將門打開，一擡眼便看到了端著飯菜的婉寧。
婉寧笑吟吟地道：“這是在方大哥他們食肆買的，沈大哥你趁熱吃吧，明日還有第二場吧，早點兒吃完也好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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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他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惹得旁邊的考生多看了他兩眼。
他倒是半點兒不在意，百無聊賴地拿起墨條在硯臺裏幹巴巴地劃拉了幾下。
想到自個兒念了這麽幾年書，結果連個縣試都考了幾次還沒考過去，他都不想再考了，還尋思著在村裏開個私塾，收幾個學生，收點兒束脩，也能過得去日子。
之所以來考這一趟，還是因為自家婆娘那天神神秘秘來跟他說，給他找了個能輕輕松松賺一筆錢的活計，他一打聽，居然有人為了自家相公能順利報名縣試湊夠五個考生，願意花錢雇人，還一出手就是一兩銀子。
有錢不賺是傻子，他立馬就答應了。
不過她這相公，昨天早早就交卷走了，也不知道答得怎麽樣，嘖，看著好像也不怎麽靠譜的樣子啊……
沈遇自然不知背後有人在腹謗他，不過就算知道了，他約莫也不會在意。
很快，第二場的考卷就發到了考生們手中。
在前期備考時，沈遇最擅長的類型便是經義，此時拿到考題，只粗看幾眼，心中便有數了，略微思量片刻，便在紙上落筆，開始打草稿。
寫寫停停，刪刪改改，筆下幾乎沒停頓太久，一篇文章便基本成形。
沈遇神情平靜地將這張草稿放在邊上，在等待它自然晾幹的這段時間內，開始思量第二道題目該如何答，從哪個角度入手才是最合適的，沒過多久，他再次拿起筆。
起初下筆還有些慢，但隨著逐漸深入，他越發得心應手起來，越答越順暢，心無旁騖。
連巡場的監考官走到他身邊停下來都沒察覺。
這位監考官長著一張很是苦相的相貌，眉心處有幾道痕，像是經常皺眉的樣子，蓄著短須，身材不高不矮，有些幹瘦，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頗有些空蕩蕩的。
不是旁人，正是裴先生同沈遇提到的那位本地縣學教諭——宋天青，宋教諭。
此時，他雙手負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似不茍言笑，實際上卻正在專心致志地看著沈遇擺放在左上角的那張初稿。
他就站在這裏看了許久，忍不住在心裏讚嘆，這般鞭辟入裏，言之有物的答卷，竟然會出現在一場縣試之中，當真是讓他意想不到。
尤其是這位考生的樣貌也並非是他熟悉的，亦不是縣學學生，興安縣竟還有這般滄海遺珠，宋教諭在疑惑之餘，也不免升起喜悅之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單憑這張答卷，此人必會在這次縣試中榜上有名，若是名次靠前，便能入縣學讀書，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學生。
這般想著，宋教諭被安排來監考的怨氣頓時一掃而空，心情也好了起來。
雖然在他那張石頭般的臉上半點兒都看不出來。
他站在這裏已經好半天沒動了，帶給周圍考生的壓迫感極強，心理素質稍微差點兒的，已經快要拿不住筆了，手抖得不成，冷汗出了滿身，本就混亂的腦子更是一塌糊塗，別說答題了，差點兒連字都寫錯。
因沈遇尚且沒答完第二道題，職責所限，宋教諭也不能一直等在這裏，只好遺憾地搖搖頭，正準備擡步，餘光中就瞥到周圍那些個明顯滿臉緊張的考生，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朝那個滿頭冷汗的走了過去。
剛往前走了兩步，那人便嚇得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顫了顫，這一動不要緊，要緊的是隨著他這一動，從他身上掉下來個小指大小的東西，落在地上後，還往前滾了一小段距離。
宋教諭鷹隼似的目光頓時看了過去，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立馬一個箭步上前彎腰把東西撿了起來，不出意料，果然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被卷成一小團。
這算是證據齊全，且當場抓獲，他冷哼一聲，當即就把在場內的衙役叫了進來。
面對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水還在不斷求饒的作弊考生，宋教諭半點兒同情都沒有。
“帶走。”
這番動靜太大，沈遇想不註意到都不行，他搖搖頭，正打算繼續答題，卻發現這把火非但沒因為作弊考生被帶走停下來，反而愈燒愈大了。
宋教諭將此事報上去之後，主考官的指令很快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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