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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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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

飯桌上, 崇德候放下筷子,面色凝重如寒冬的寒霜,但卻仍舊恭敬道:“母親,兒子覺得這著實不太合規矩。”

他適才方知, 大女兒與三女兒竟皆去參加了什麽勞什子相親會。

在他看來, 姑娘家外出拋頭露面, 不僅不符合禮法, 更是不成體統的行為。

慕老夫人呵呵笑了聲, 用那雙經歷了歲月沈澱的眸子,註視著自己已經年過四旬的兒子, 搖頭道:“你就是太過迂腐了。”

她抿了口茶, 目光透過茶氣,繼續凝視著兒子,反問道:“別家公子小姐都可參與,怎的我們侯府家的千金就參與不得?”

她心中暗自嘆息,兒子的思想實在太過守舊,甚至比她這個半只腳都踏進了棺材的人,還要更為墨守成規。

尤其是對於影響侯府顏面之事, 顯得格外固執。

在如今這個紛繁覆雜的世道裏,一味地墨守成規已經不再合時宜。

崇德候抿了口茶, 雖依舊不讚同母親的說法, 卻還是慢慢地壓下心頭的一團火,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向來不敢對含辛茹苦、一人將他帶大的母親妄言。

慕老夫人見兒子默然不語,瞇了瞇眼,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轉而道:“聽聞,你這幾日都在那蕓娘房中歇息?”

她不希望寵妾滅妻那等糊塗事, 發生在他們侯府。

崇德候面色微凝,聽出母親言外之意,心中一片煩躁,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如今的許氏已不覆昔日的溫柔嫻淑,反而瘋癲不堪,他不可能再與她同室共眠。

慕老夫人微微掀眸,深邃的眼神試圖從兒子的神情中窺見一絲端倪:“話說回來,在許氏生病之前,我便叫她給安寧相看京中兒郎,你可知她辦得如何了?”

雖說孫女今日去與謝家公子相看,但總歸不能確定這婚事必成,畢竟孫女已經退過一次親了。

女子的婚姻之事,不僅僅意味著她重大的人生轉折,更是關乎著母家的榮辱興衰。

聽見母親提及許氏,崇德候的面容不禁更加陰沈了幾分,仿佛被暗雲籠罩。

他沈聲說道:“母親,許氏從未與兒子提過此事。”他撫著長須,想起婦人瘋癲的模樣,忽然若有所思道:“她這幾日的病情愈發嚴重,兒子在想,或許過幾日可以請人來府中驅驅邪。”

*

“公子,請隨小的來。”

“唉公子,這艘是拾八,拾柒在旁邊。”

慕安寧聽見岸上的說話聲,微微挑動眉梢,回首向岸邊望去,卻只來得及瞥見一抹緋紅衣角。

看來,方才路過的那位公子,應當便是祖母為她選定的未來夫婿。

她很快將目光收回,嘴角翹起不易察覺的弧度。

倘若她那位庶妹能與他相處融洽,再與他看對眼了,那她便省了不少麻煩。

屆時祖母問起來,她也不必費心思,尋找其他婉拒這門婚事的借口。

“公子,這艘是拾八。”

又是一道聲音傳來,但這回,那道腳步聲是朝著她的這艘船而來的。

慕安寧抿了抿唇,緩緩站起身,不知為何,心中竟隱隱有些緊張。

雖說她眼下並無議親的意願,但...若是能自己尋覓良緣,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她緩緩回首,被微風吹拂的發絲輕輕飄動,如同柔軟的絲綢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在與那男子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不自覺地流露出了一絲失神。

她自詡,自己鮮少對一名男子露出這樣失態的神情。

若說那時的顧淮之是第一位,那眼前的這位公子,便是第二位。

少年身著一襲簡單的白袍,發束玉冠,面白如玉,線條柔和,目似繁星,清澈的眸子如春日陽光般直化進人的心底。

他與顧淮之的長相略有相似之處,但給她帶來的感覺卻又全然相反。

顧淮之傲慢無禮,自視甚高,而這位公子看起來純良無害,不經世事。

年邁的船夫見兩人都已上船,白花花的胡子抖了抖,用力一拍船板,洪亮有力地喊道:“開船咯!”

今日他的心情格外愉悅,不僅差事簡單易做,還能目睹年輕人談情說愛。

木船猛地晃動了起來,漣漪蕩漾。

慕安寧的身子一晃,向著左側倒去,眼看著就要落水,她只能下意識地緊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這危急之際,一雙手及時伸出,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慕安寧松了口氣,緩緩睜開眼來,是那位公子。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但卻微微有些發顫,連帶著他的聲音也有著些微的顫抖:“姑...姑娘,你沒事吧?”

慕安寧稍稍擡眸,從這個距離,她能看見他白皙的面容甚至要比姑娘的還要吹彈可破,又長又密的睫不斷顫動著,讓人陡然生出一絲保護欲。

慕安寧猛然收回視線,輕輕抽回手,笑道:“無礙,多謝公子。”

少年見她唇角輕翹,聲音不自覺地更加顫:“姑...姑娘沒事就好。”

說罷,他突地垂下眼簾,試圖掩蓋住自己的不知所措。

這是他第一次見如此好看、溫柔、仿佛天仙下凡的姑娘。

方才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幾乎停滯,與世隔絕了,只留下那柔和的笑容在他心頭蕩漾。

他今天...好像來對了。

在小船第二次失控之前,慕安寧及時將他喚回神:“公子,我們不若先坐下罷。”

他陡然回過神來,僵硬地小聲道:“姑娘先請。”

慕安寧點點頭,回身坐下,而那男子也跟著坐到了她對面。

他的目光有些閃爍,忽開口道:“姑娘,在...在下譚文淮。”

譚?

慕安寧心中有些納悶,想不出是哪家公子,但看著他滿臉通紅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了聲,也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這公子著實有趣,長得如此俊俏,但說話卻慢吞吞的,看起來甚至比她的年紀還要小。

慕安寧的目光只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幾瞬,但就是這幾瞬,讓他的臉頰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紅。

譚文淮又結結巴巴道:“慕...慕姑娘,可...可否別盯著在下了?”

慕安寧一楞,似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趕忙移開了眸光。

半晌,譚文淮見少女沒說話,以為她生氣了,又連忙局促地開口道:“姑娘別誤會...在下沒有...沒有其他意思。”

慕安寧又將目光落到他臉上,搖頭笑道:“譚公子不必如此緊張,是小女方才有些失態了。”

譚文淮微微有些失神,下意識道:“姑娘,你笑起來真好看。”說罷,他又自知失言,結結巴巴地道歉。

慕安寧還是第一次見如此局促害羞的男子,才欲啟唇安撫,只聽那船夫哼著小曲道:“看來老夫今日要親眼見證一段良緣咯。”

*

“公子,拾柒在這。”

跟在小廝身後的顧淮之,微微頷首,雖有些嫌棄這簡陋的小船,但仍舊大步邁了上去。

幫謝雲庭這一回,就當是給自己積德好了。

不過真不知道這游湖到底有什麽意義,一男一女坐在船上吹風,當真有趣嗎?

聞得身後響動,船內的慕景悅屏氣凝神地站起身。

她有些期待,慕安寧要私會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隨著她回身擡眸,一抹緋紅的身影霎時侵占了她的視線。

少年身形頎長,面容英俊,棱角分明但卻仍舊帶著一絲少年氣。

他的表情雖然淡漠,但那微微擰起的眉頭下的一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眸,卻顯得他面容柔和了許多。

慕景悅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臉頰熱辣辣的,猶如被火燒過般的灼熱。

她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澀湧上心頭,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聲音輕柔如鳴鶯:“公子。”

與慕安寧相會的公子竟生得如此俊俏,也屬實是意外之喜。

顧淮之掃了她一眼,面色淡淡地斜坐在小凳上,但一雙長腿卻完全無處安放。

這詭譎的姿勢使得他又是嫌棄地嘖了一聲。

聽見少女婉聲介紹自己的身份,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反正謝雲挺只叫他過來,也沒說他該怎麽做,該如何對待這位女子。

他凝視著湖畔,思忖著該什麽時候,讓顧戟將他與其他女子相會的消息放出去,傳入慕安寧耳中。

他很想看看,她聽見後會是什麽神情。

若是她因此而感到難過、嫉妒的話,那他沒準可以考慮寬恕她與他解除婚約那日,說出的話。

湖面波光粼粼,不斷有船只穿行其中,他只是瞥了幾眼,並未太過在意。

忽而,一股溫婉動聽的聲音飄然而至,如輕雲掠過。

他的額角頓時一跳,猛然側眸,只來得及見到兩抹靠得極近的背影,正漸行漸遠。

慕安寧!

她竟然也來了?

他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漆黑的雙眸讓人望不到底。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分明是想讓慕安寧心生嫉妒,但最後自己心中竟生出了難以言喻的滋味。

當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清。

慕景悅見他一直盯著外頭,羞澀地輕喚了幾聲:“公子,公子?”

顧淮之陡然回神,卻並未理她,而是目光如炬地望著遠處那艘漸行漸遠的船只,平靜地對著船夫道:“追上那艘船。”

他倒是要看看,她究竟在與哪家兒郎交談地如此歡暢。

隨著船速加快,慕景悅緊緊捏住了裙擺,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她朝著顧淮之緊盯的方向望去,辨認出了那身月白衣裙。

那是...慕安寧?

她不可置信地將目光,猛然投回了坐在她面前的男子身上,緊緊抿住了唇,心頭湧起無盡的不甘。

為什麽人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卻對慕安寧格外關註?

她到底有什麽比不過那養女的?

顧淮之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徑直站起身,踱步至船夫身旁,不滿地斥責道:“你是劃船還是打盹?再快些!”

船夫的額頭布滿了汗珠,但盡管如此,他仍不敢有半點怠慢,拼盡全力加速劃動船槳。

他原以為今日這份差事輕松得很,未曾想竟還要賽船。

慕景悅蒼白著小臉,細聲道:“公...公子,可否慢些。”

顧淮之擰著眉瞥了眼她那副我見猶憐的神情,不耐地冷聲道:“先追上再說。”

距離驟然縮短,他們的船終於靠近了前面那艘小船。

船上一男一女的身影,也愈發清晰地刻在他眼底。

終於,兩艘船並肩,但那船上的兩人似乎並未註意到異樣,仍在旁若無人地交談著。

顧淮之冷笑一聲,掃了那面容白凈的男子一眼:“你這是看上這小白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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