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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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月色薄涼如水。

夏何看向居小延的目光中有世間最柔軟的不舍。

他摸了摸她的頭,動作緩慢,仿佛在一點一滴拼湊過往記憶。

高二那年,往屆吉他社社長卸任,四處找接班人,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了夏何身上。

前社長跟夏何同在音樂老師那兒學習聲樂,是他師兄,礙著這份情誼夏何無奈接手了這個爛攤子。

社裏許多成員都是三分鐘熱度,買了吉他練了琴,覺得手指疼了累了,就早早回家,漸漸地,訓練時間能來的人越來越少。

社團成了一個掛名存在。

不過令夏何沒想到的是,風評就算逐漸走下坡路,竟也人主動參加。

零七年元旦晚會結束沒幾天,夏何便收到一則短信。

點開信息——

1828237****:【你好夏何學長,我是高一七班的居小延,請問現在還能加入吉他社嗎?我對音樂特別感興趣,平常會收聽很多電臺和相關節目,想通過學習吉他來提高一下自己的音樂鑒賞能力。】

夏何第一反應是,好正式又好官方的語言。

他的聯系方式和吉他社招新海報貼在布告欄都快被風磨白了,居然還有人會註意到。

他搖了搖頭,開始欻欻打字。

夏何:【可以啊,那這周六上午九點你到之音琴行吧。】

消息發出去沒兩秒,很快就收到回覆。

1828237****:【好的,謝謝學長】

屏幕對面的居小延,緊張、歡欣、雀躍,坐在書桌前心潮澎湃。

周六上午,居小延早十分鐘到之音琴行,望著沒有開門的店滿臉茫然。

心急下,她打電話給夏何,夏何接通後,車水馬龍的聲音和他的聲音一起傳來。

“你等等啊,我快啦,過馬路呢。”

“嗶……”電話掛了。

十分鐘後,夏何上氣不接下氣地推著自行車,提著早餐出現在居小延面前。

“抱歉,來晚了,周末好久沒起這麽早了。”夏何把早餐遞給居小延,“吃早飯了嗎?給。”

居小延楞楞接過,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話,除了謝謝還是謝謝。

她第一次離夏何這麽近,以至於貪婪地盯住他好久。

夏何被她熾熱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摸著自己臉問:“有臟東西嗎?”

“沒、沒有。”居小延連忙轉身。

夏何聳肩,接著將自行車推到路旁停車位,回來正式聲明,“我先跟你交個底,社團裏面活的且能說上話的,大概就我一個人,其他全都隱形了。在團裏你只能跟我交流,如果你是來找樂子的,我勸你趁早回去。”

“我不是來找樂子的,我是來學習的。”

夏何欣慰點頭,心中卻暗道,希望你不是三分鐘熱度。

“對了,你有吉他嗎?”夏何問完,遂註意到居小延空蕩蕩的周身,立馬改口,“沒事兒,一會找琴行老板借,這我朋友地盤,先等他來開門吧。”

居小延弱弱道:“好。”

夏何正過身面向琴行對面的大街,右腳不安分地踢起旁邊碎石子,為了讓氣氛不尷尬,他絞盡腦汁尋找話題,終於想出一個,於是問:“你會彈吉他嗎?”

“不會。”

夏何踢石子的腳頓住,表情難言,“啊?你不會加什麽吉他社?”

然而居小延扭頭看他,十分真摯,“就是因為不會才想學嘛——你教我呀。”

或許教好面前這個女孩,吉他社風評興許會變好呢?

夏何秉持著這樣一個初衷,點點頭,每周六準時教學。

他們逐漸相熟。

慢慢地,他開始什麽都跟她說,過去、現在、未來,喜歡的,討厭的。

居小延像一個永遠有回應的樹洞,予他包容,予他寬心。

“我以為,夏何你會有很多朋友。”琴行閣樓上,她這樣關切地說。

夏何笑得眼睛瞇起來,很無所謂,“是有很多啊,打游戲的打籃球的一抓一大把,但像你這樣的沒有,那些神經大條的爺們兒才不懂什麽叫心事。”

時光流淌,居小延沒忍住笑出了聲,夏何將餘光送向她,亦笑之。

在眾人眼中,夏何愛逃課,愛跟老師犟嘴,作業也不按時交,教室門口的罰站經常有他。他不算學生中的刺頭,但也足夠令班主任傷腦筋。

就拿他學音樂這件事來說吧,高一的時候音樂老師發現他在唱歌這件事上獨有天賦,嗓子條件好,音準也非常棒,只要認真磨礪,考個大院應該不是難事。

再加上他長得很有小生氣質,說不定哪天前途就光明燦爛了。

夏何對音樂老師的誇讚無比受用,有點有恃無恐的意思。

他在班主任課上自編自改《打靶歸來》,歌詞寫得稀奇古怪,然而沒哼幾段就被班主任抓包。

“夏何,幹什麽呢!”班主任抄起桌上寫滿歌詞的紙。

夏何一臉無辜,“感受您課堂樂趣。”

班主任噓著眼睛讀出紙上內容,“臺下同學苦連連,班主任口水四飛濺……”

教室內一陣哄笑,夏何不好意思地摸鼻子。

“夏何!給我站到外面去!”

原以為是件小事,夏何同居小延說起的時候還捧腹大笑,不料小心眼兒的班主任將這件事告訴了他父親夏景明,偏偏夏景明又是個嚴厲角色,自母親生下他早故後,更加暴躁易怒。

當晚,夏景明把夏何所有樂器、曲譜、資料書、磁帶、音響,全部打包扔進了街邊垃圾桶。

回到家的夏何兩眼發紅,上去就想跟他幹一架。

然而夏景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從今往後給我認真讀書,那些雜七雜八的都別想。”

夏何的熱愛才不是雜七雜八,他扭頭將家門摔得哐鐺響,沿著街邊的垃圾桶一路找一路尋,活了十八年,心中第一次強烈產生想哭的感覺。

他不會就此止步。

這樣想著,夜漸漸往深了走,街邊拐角出現了個熟悉身影。

居小延背著背包步入他的視線。

剛下完補習班的居小延看見夏何頹坐在垃圾桶旁邊有些懵,思索再三,還是鼓起勇氣走過去問他怎麽了。

夏何擡頭見她眼神發亮,沒管這突如其來的偶遇,連忙拽住她的衣袖,幾乎是瞬間從地上彈起來,接著懇切道:“來得正好,幫我一起找找。”

夏何告訴了居小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實話,居小延很震驚他居然會遭遇這種事,她以為他家裏人一直很支持他來著。

“老一輩的人覺得搞藝術的都不務正業,說支持簡直異想天開。”夏何感嘆。

說的也是,居小延點點頭。

接著開始和夏何沿著街邊的垃圾桶找那些被丟掉的物什。

他們從前街到後街,從主幹道到只幹道,來來回回從人潮熙攘到門可羅雀。

終於在一個社區外面的垃圾堆找了被丟掉的東西。

不得不說,夏景明為了扔它們真是煞費苦心。

差一點點,就差那麽一點點就找不到了。

夏何撿起一張張沾染汙漬的樂譜,神色低落,“這些都不能要了。”

他又拾起吉他,拉開外面的防塵罩,認真檢查,語氣十分委屈,“就算是賣廢品也能值些錢吧,哪有這樣直接扔的。”

“找到了就好。”居小延從背包拿出紙遞給夏何擦拭,“幸虧沒事。”

她的情緒被他牽動著,不經意染上兩分傷感。

夏何註意到,不知如何寬慰她,便道:“走,為了謝謝你幫我找到它們,我請你吃麻辣燙。”

“好。”

麻辣燙攤位的小方桌上,二人對坐著,面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氣氛古怪的緘默無言。

夏何不明白,“不是我說,我這麽慘了情緒都沒低落,你在憂愁什麽?”

居小延糾結地纏起手指,擡頭看他,“夏何,你有夢想嗎?”

“有啊,”夏何回答得很幹脆,指著身邊座位剛找到的那堆東西說,“它們就是我的夢想。其實我原來是個胸無大志的人,但有天不開心的時候我聽了首歌,那歌寫得很歡快,聽著聽著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

“我想我要是也能這樣帶給人快樂就好了,漸漸地開始自學,對音樂略通皮毛。直到上高中,音樂老師說我可以往這方面發展,更加專業地學習了——或許未來某一天我會站上大舞臺,大街小巷都放我的歌。”

“這個樣子很酷,不是嗎?”

居小延:“嗯,很酷。”

夏何擔心她,“怎麽了,這樣不高興?”

“我好像沒有夢想,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活著,小目標都沒有……”

夏何沈思片刻,湊近玩笑道:“那你就把我當作你的夢想吧,看我發光發熱怎樣?”

居小延眸光閃動,真切地將這句話聽進了心裏。

把你當作我的夢想,聽起來似乎不錯。

“夏何。”她手心出汗,鄭重地喚他名字。

“嗯?”

“你是我的夢。”

“……”

這下,夏何撓著頭,倒先不好意思起來。

在班級上,居小延寡言少語,跟同學不過點頭之交。

沒什麽朋友的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永遠形單影只,孤獨成了常態。

回到家,父母從不和睦,從早到晚吵架,遇見不如意就拿她開涮。

父親:你就跟你媽一樣敗家!

母親:你這死性子跟那個臭男人一樣討厭!

諸如此類的話還有好多好多,日常罅隙貌似被這些閑言碎語給填滿了。

也不是沒有夢想,只是可能搬不上臺面。

她最大的夢想就是,好好長大,好好生活。

那些光鮮亮麗的夢,從不肖想。

倘若夏何能夠將他的耀眼光芒予她一份,挺好的。

夏何不會放棄心中所願。

琴房內,他彈完一首又一首曲子,居小延坐在旁邊看得專註。

操場上,他哼著信口胡編的小調,居小延替他歡欣鼓舞。

不夠漫長的時間裏,他們一起逃過課,翻過墻,去過很多地方。

然後二人的人生軌道逐漸錯開,夏何說服了夏景明去參加藝術考試。再後來的後來,他們一個向南行,一個向北走,越離越遠,直至今日再度重逢。

幸好,兜兜轉轉,身旁人還是舊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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