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其實郡主都很傷心。”

杞柳低下了頭去揪住自己的衣角，“王爺，是你欺騙了郡主，她在那幾日裏面流的眼淚，比她懂事以來的都要多。”

“我知道。”

禦王聲音低沈地開口，他的眼前浮現起郡主，泫然欲泣的雙眸。她是應該感到傷心的，因為他一直都在瞞騙她，枉費了她對他的真心和信任。他痛苦地合上了雙眼，然後微微地揚起了臉。

如果再有一次重頭再來的機會，他不會選擇使手段迫走楊澈。

但是如今他的悔恨已經太遲，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沒有辦法再去改變。

“既然只是為了看上一眼——”

禦王平覆下自己的思緒，繼續向杞柳追問道：“你們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們沒有見到楊公子。”

杞柳搖著頭開口道：“馬車在途中翻落了山崖，我掛在樹枝上暈迷了過去，幸好劉大哥砍柴經過，才把我救了回家。他發現我的時候，郡主和車夫都已經不知所蹤，當時只以為是他們掉進了深澗裏面，所以連屍體也沒有找到。我的雙腿醫治了一年，但最後還是沒有辦法治好，再後來就是王府的侍衛找到了我。”

“自此之後你就沒有再見過郡主？”

“沒有。”

杞柳請求地看著禦王，“王爺，讓我見一下郡主好不好？杞柳沒有盡忠職責，要親自向她請罪認錯。”

“你退下吧。”

禦王情緒低落地揮了揮手，然後把侍衛總管喚了進來。

杞柳被那個壯實的中年男人抱走，禦王重新站在了窗前，目光越過庭院落在了西廂的方向。如果杞柳沒有說謊，郡主是在前去見楊澈的途中發生了意外，那麽九武買下她的時候，她為什麽成為傻姑便可以理解。

馬車突然從高處墜落，一定是傷及了她的頭部。

那個帶著她途經村子的人販子，或許根本就是她們在京城中雇的車夫。這個人把郡主賣給了九武，然後重新回到了京城，所以那張二兩銀票最後才會落到了田貴利的手中。

江柃羽口口聲聲說她不是真正的郡主。

她的說話到底有幾分可信？一年的時間的確不足夠讓人，從骨子裏面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下廚的手藝可以苦練，但是剛烈的性情卻是與生俱來。

郡主的性情綿軟，一花一草一木都會多情眷顧。但是江柃羽的膽識以及幹練，卻是普通的女子無法企及。

自從把“郡主”找回來之後，禦王心頭的種種疑問都被勾了起來。

他權衡了各種得與失之後，竟然是開始相信江柃羽的說話。

江柃羽被留在了西廂房裏面，炭盆漸漸地熄滅，寒意越來越盛地包圍了她。她蜷縮在床上用被褥包裹著自己，這一刻想到的是最好她會被凍死，這樣或許紫映郡主就可以重新回來。

如果她真的能夠回來，那麽禦王就可以不用再糾結。

但是如果她就這樣死去，九武那個憨兒會如何的傷心？不管怎樣為了他，她都應該要堅持下去。陷在這樣或生或死的矛盾之中，江柃羽兩眼茫然地註看著窗外，任由時間在身邊飛逝。

也不知道是怎樣睡過去的，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房間裏面沒有點燈，漆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一雙有力的大手環緊了她的脖頸，漸漸的在加重力度，以致她的呼吸變得困難，所以才會在熟睡之中清醒了過來。

“放手！”

她失聲驚慌地呼叫，對方是想要勒死她嗎？

“你不是郡主。”

男子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柃羽辨認出是禦王的聲音，心底越發的恐慌得更厲害。他終於相信了她的說話，但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樣，想到只要她死去真正的郡主就會回來？所以他想趁著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殺了她？

“你想殺了我對不對？”

她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瞪視過去。

可惜的是房間裏面的光線太昏暗，她根本連禦王的表情也看不到。

“你霸占了她的身體。”

“是的。”

江柃羽的肩膀松垮了下來，借來的東西終究是要歸還的，她從一個困局跳進另一個困局，原來最後的結果都是離不開死亡。她忽然之間就想到了放棄，把這個身體還給禦王，而他也不會再為難九武。

“你有什麽遺言？”

“王爺，請你不要親自動手。”

江柃羽帶著感傷緩緩地搖頭，殺了她並不一定郡主就會回來，這位王爺如此深愛郡主，她就當作是臨死之前再做一樁好事，免掉他一生親手把愛人殺死的悔疚吧。

“另外替我轉告一句說話給九武。”

她嘆息了一聲之後繼續開口道：“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從什麽地方而來，是怕他聽完之後會很難接受。我原本就不屬於這裏，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他，或許離開的時候也不會有任何人在乎。請王爺代我告訴他，就當作是做了一場夢，如今夢醒了他的日子，還是要跟原來一樣過下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九武一定要把這段經歷當作是做夢，這樣他才不會傷心也不會痛苦。如果再有下一世，她會祈求再次遇上他，然後他們在正確的時間裏面重逢，不會再有生離和死別。

清涼的眼淚順著面頰滑了下來。

江柃羽悲涼地露出了笑容，不是她不想繼續陪在他的身邊，是她真的沒有辦法留下來。

她的上一世有著許多的遺憾。

沒有想到重頭再活了一遍情形還是一樣，人世間的不如意果然如影隨形。

“紫映真的不在了對不對？”

環緊在脖頸上面的手漸漸地松開，然後火折子的光芒亮了起來。房間裏面的燈燭被點著，明亮的光線映出了禦王寫滿傷痛的眼眸。江柃羽的心頭像是堵了石頭一樣難受，她輕聲地開口道：“王爺，生離死別本來就是常事，請你不要太難過。”

不管禦王是不是放過她，還是下一刻就讓人進來把她勒死。

江柃羽此刻都只想好好地安慰這個男人。

她清楚明白他對紫映郡主的感情有多深，他的怨、他的怒、他的愛和他的恨，全部都離不開對她的真情。郡主能有一個如此優秀的男人，一直深深地愛著她是幸運的。她這一刻真心地期盼，等到她死了之後，那位美麗柔弱的郡主可以真的回來。

“紫映的貼身侍女在外面，你可以跟她見一下面。”

禦王收起了眼中的傷痛，舉步走出了房間。江柃羽在身後開口向他道謝，他讓她跟郡主的侍女見面，至少是讓她死也死個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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