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凱住了兩天院，體溫才恢覆正常。

出院是在第三天的上午，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周明凱也不願意在醫院多呆。我死後的這段時間，周明凱一點兒也沒有照顧好自己，C市的醫院，帝都的醫院，柳城的醫院，他都住過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可能在這個世界逗留不了多久了，我開始擔心起周明凱以後會不會好好的了。我只希望他不要過得太苦，也不要忘了我。

周明凱出院便回了酒店，他不喜歡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一回到酒店就去了浴室洗澡，洗了半個多小時才換了一件休閑的衛衣出來。

周明凱的手機自從來到柳城便調成了飛行模式，目的大概就是不想要馮濤拿工作上的事情來煩他吧。

在酒店沒休息多久便套了一件厚外套出去了。我跟著他去了一家花店，他買了一束白百合，包裝得很漂亮，最外層還圍了一圈滿天星。

我大概知道他想要去哪裏了。這是我最感謝周明凱為我做的一件事情了吧。周明凱去了我媽的墓前。

我媽的墓在城郊的墓園，下了出租車還有一段很長的路需要步行。也不知道為什麽，郊區的雪融的比城區少很多，在陽光下仍是白成一片。

路很滑，周明凱穿的是一雙馬丁靴，走得不快，但是很穩。走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我媽的墓前。

我就這麽跪了下去，在她的墓前磕了一個頭。在自己母親面前總是想要落淚，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眼淚了，看著墓碑覺得眼眶幹澀。

我額頭上面的頭發裏有一個被遮住了的疤，是我媽封墓那天，直直倒在了新碑上。如果人死了都會在這個世界上短暫逗留的話，是不是我媽也看到了我那個慘樣了？我在心疼，她會不會在心疼我。

又或許，我這樣的情況是個例吧。哪兒有那麽多陰魂不散，我死了那麽久也遇到過其他的鬼。

我如今跪在這裏，我媽卻再也看不見了。

其實終究是意難平恨難放的，我從來不後悔當初對林清逸的報覆，雖然後來我吃的所有苦頭都和那件事情有關，但是我仍然不後悔。人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林清逸是，我也是。

我仍然跪著，擡眼見周明凱把花放在了墓前，他隨意地蹲了下來，點了一支煙，不急不慢地開始抽。

周明凱抽煙很猛的，沒一會兒的功夫抽了好幾個煙蒂了，他擡眼看了看墓碑，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之後，說：“阿姨，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家陽。”

“阿姨，咱們聊聊吧？”

周明凱說：“什麽時候喜歡家陽的？我自己真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害死林老師，是因為他討厭林老師，或者高考失利這樣的，沒想到，我才是一無所知的那個啊。我愛那個和我生活了三年的許家陽，他對我好，我卻想著欺騙他的感情來報覆。現在想來，怎麽那麽可笑啊？我周明凱就他媽是一個傻子！我一直覺得和我生活了三年的許家陽和當年那個許家陽不一樣，說不上是哪裏，但就是不一樣。”

“當年那個許家陽，三天不收拾要上房揭瓦，可是後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基本上沒有鬧過，我媽那些故意刁難，他都接受。當年那個許家陽，生氣的時候得把臉繃緊，不然容易笑出來，後來的他，常常都是微笑著的，那笑容像畫在了臉上一樣，可是他的眼睛又沒有笑。你說，他是怎麽作著作著把自己作成那個鬼樣子的？”

“可是我呢，就這麽愛上了他那個鬼樣子，”周明凱自嘲一笑，“可是我又忘不了林老師的死，我當年在門口聽到了許家陽說的話，一直都記得，他的陷害和誹謗……我想著，許家陽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愛的那個人。可他愛的，不就是我嗎？如果我說，如果我早知道他會自殺，我不會和他分手，現在這麽說是不是很讓人討厭？他死之後沒幾天，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鬧分手吵架的時候，我還和他動手了，打他了……可是我記得他以前打架很猛的，我哪裏知道他不還手的……”

看，在夢裏我都舍不得和他動手。

周明凱又點了一支煙，說：“什麽時候愛上許家陽的，可能我這輩子都說不清了，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之後，我的心……好像也跟著死了。阿姨，可能您會討厭，但我還是想和你聊，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林老師的嗎？”

我頓了頓，周明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林清逸的，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我一直想要知道，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錯，明明和周明凱朝夕相對了高中三年的人是我，他喜歡上的人卻是林清逸。

周明凱似乎是在回憶，食指夾著煙，“有一次我出網吧就被人跟了，我察覺有人跟著我的時候就想跑，結果沒跑幾步，就被一棍子打頭上了，眼前一片黑，被人摁地上踩都沒有什麽意識。我什麽都不知道了，也不覺得疼，後來，我只是聽到了一個聲音，被人護在了身下，我聽他說，有他在，有他在就好……”

“大概是從小到大第一次被人保護吧，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會護著我……十七歲吧那時候，聽到有人說有他在，心緒就不知所起了……”

周明凱停了下來，也沒有抽煙，就這麽靜默著。

我這個沒出息的鬼啊，這個時候了還想要為周明凱哭一次，又或者，我想要為自己哭一次。怎麽那麽可悲呢，原來我和周明凱之間唯一可以相愛的機會，已經錯過了。

周明凱，你怎麽不想想，這個世界上除了許家陽，可以不顧生命保護你的人能有幾個呢？

我疼，我的心真的疼，媽，周明凱，你們知不知道，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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