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世界那麽好,與許家陽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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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凱被馮濤拉出去之後許久都沒有回來,我一個人樂得清閑,一會兒在沙發翻滾,一會兒到陽臺上看仙人掌,一會兒又跑到書房裏,看看書架上陳列的書籍。

我看一本《活著》,想拿起來翻閱,手直直穿過了書架,我又一次嘲笑自己沒有做鬼的自覺。

這時,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我出去看,只有周明凱一個人回來,他隨意地靠在了沙發上,我看著那個位置,是我剛剛坐過的地方。

以前周明凱特別煩,不許我在沙發亂蹦噠,總嫌棄我把沙發弄得皺兮兮的。而現在,我哪怕在上面飄幾百個來回,他也管不著了。

周明凱坐了一會兒便把電視打開,裏面放的還是我一個月前放進去的光碟,是一部電影,張國榮的《霸王別姬》,接著我上次看到的那個地方放。

張國榮飾演的男主角正拉著他師兄的袖子,癡迷地說,說的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算不得一輩子。

周明凱估計也沒想到打開電視放的會是我最愛看的電影,臉色似乎已經變了。

我活著的時候,關於我的一切對於周明凱來說都是不痛不癢的,沒想到我死了之後,跟我有關的一切,都會讓他變了臉色。

我幸災樂禍極了。

周明凱的臉色終於還是又恢覆到馮濤沒有來之前的那種狀態,我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覺得不忍心了,這個時候只見周明凱拿起沙發旁的遙控器,用力砸向了電視屏幕。

遙控器碎得四分五裂,電視劇卻一點事都沒有,我感嘆不愧是我精挑細選的液晶電視,能從周明凱剛剛這一下子裏還好好的,說明質量是過關了。

周明凱就這麽坐著,我不知道他究竟看電影,還是在看什麽,因為周明凱這個高度近視者只要沒戴眼鏡,我永遠都覺得他的目光是渙散的。

電影結束了,謝幕的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周明凱突然開口了。

他說:“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都不算一輩子……可是許家陽,你也說過……愛我,要愛一輩子……”

突然被提名的我怔了一下。

周明凱,我說到做到了,我說愛你一輩子,事實證明我到生命最後的一刻都還愛著你,這便是我的一輩子,我一分一秒都不欠你。

我們之間,說謊的人,是你。

說不愛的人,也是你。

說恨許家陽的人,還是你。

周明凱最近幾天都沒有好好睡過覺了,我跟他出門,直接來到了藥店,他問老板要安眠藥。

許是他看上去頹廢,老板有些遲疑。

“睡眠不好,”周明凱這麽說,我知道他的睡眠何止是不好,自從我死了之後他幾乎就沒有好好睡過覺,這個樣子精神能好我作為鬼都不信。

老板想了想,給他拿了少量的,說,“先吃完了這些再來買,是藥三分毒,能少吃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

周明凱拿過藥,說,“謝謝。”

周明凱買了藥並沒有回去,還是去了附近的公園散步。

他穿了一件薄款的毛衣,高領的,顯得臉愈加地白,在深秋裏顯得愈加蕭條。

我跟在他身後,沿著人工湖走。

周明凱似乎沒有精氣神了,我看得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我選擇死絕對不是為了報覆他,我也沒有想過要報覆他,只是覺得一生太漫長往事難再追罷了,所以我並不希望周明凱為了我有多麽多麽難過悲傷。

難過難過就好,然後忘記生命曾出現過一個叫許家陽的人。

可惜,周明凱總是讓我意想不到。

周明凱走了半個多小時,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我作為一個鬼站或坐都沒區別了,便直直地站在走道上。

我看著,短短半個多月,周明凱眼睛下面已經有一片青黑了,即使戴著金絲眼鏡,也看得出來人十分憔悴了。

傍晚,周明凱在一家飯館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回到公寓,周明凱坐在餐桌前吃粥,費力地吃了小半碗之後,他拿出安眠藥,就著一瓶礦泉水便把藥吃了,然後走向了床。

許久之後,藥效發揮了,周明凱沈沈地睡去。

我站在他的床前,心裏說不出作何感想。

周明凱,你現在這個樣子,是內疚嗎?

我看不透他,只能坐在臥室的地板上,聽著周明凱細細的呼吸聲。

不知道坐了多久,後面床上的人一聲驚呼把我這個鬼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看到周明凱身上已經出了一身細汗,臉色十分難堪。

“家陽——”

他尖叫著直起身子,驚魂未定,“不要……”

我被他這一聲家陽嚇得抖了一下,真的是人嚇鬼也不行啊。

周明凱額前的頭發被汗染濕,胸口不停地起伏,看著房間裏的一片漆黑喃喃自語。

我湊過去聽,他念的是,家陽。

我以前和周明凱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曾在午夜夢回的時候驚起,但那個時候他叫的是林清逸的名字。

風水輪流轉,沒想到我許家陽的名字有一天也會以這種方式從周明凱的嘴裏說出來,我以前有多嫉妒林清逸,我現在就有多看不起自己。

周明凱開了臺燈,起身去衛生間裏洗了一把臉。周明凱也沒有睡意了,就這麽在床上半躺著,不久之後天也亮了,整個屋子因為向陽也變得明亮了起來。

我今天想要去看看王胖子。

這個世界點是上午的十點過,我猜測王胖子應該應該會在他的修車場裏。

說起來王胖子絕對也是勵志的,從一個修車的學徒,用了五年多的時間成了老師傅,開了自己的汽車修理廠。我認識他的那會兒,他還是一個小學徒,跟在師傅後面遞煙,就盼著人家能多教他一點。

認識王胖子那會兒,我只身一人在帝都打拼,在一家售樓公司做銷售,為了多拿一張訂單可以把自己喝趴下。那次陪一個客戶去洗車,認識剛從車子底下鉆出來的王胖子。那個時候他比現在還瘦,又瘦又矮,修好了客戶不滿意還給人家道歉。

要走的時候,他拉了一下我,問,“哥,以後找我修車,我給打折。”

我當時就樂了,說,“哥沒車。”

雖然沒做成買賣,但是我和他卻把微信加上了,一來二去發現聊得來,就成了朋友,我也經常把跟我買房的客戶帶去找他修車。

後來,他還是在修車界混,終於把自己熬成了小老板。

而我,後來重新遇到了周明凱,信了他的邪,為了和他在一起,答應了他媽媽提的條件,辭了工作不要男人的尊嚴,像一個女人一樣跟著他,最後成功讓自己忘了自己還能做什麽,沒了周明凱的愛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空氣。

其實我不曾得到過周明凱的愛,那些我以為的空氣,其實都是摻著毒,就是為了有一天將我一招致命。

王胖子勸了我很久說不值得,我還是依然選擇周明凱,最後的這三年除了陪在他身邊什麽都沒有做,沒有工作沒有交際沒有自己。

最終周明凱還是說,年齡到了可以考慮結婚了。當然,不是和我。和我提這些是為了要我認清身份。

我認不清,什麽結婚不結婚,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給林清逸報仇嗎?

我來到修車廠的時候客人還挺多的,我輕車熟路地去了王胖子的辦公室,他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人正埋著頭簽什麽合同。

我一看,原來是一份進配件的合同。

王胖子的臉色也不好看,這時候一個老師傅進來了,看到他又在揉著自己的眉心,說:“老板,人死不能覆生,你不要太難過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

王胖子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嘆了一口氣。

我看著王胖子坐辦公室裏百般無聊,只能拿我那點破事來煩惱,就希望他出去修幾輛車就把我這個事放下吧,但人家王小胖子如今是老板了整天坐辦公室了。

我想到自己給他留的那幾千塊錢,其實是有點拿不出手的。

顯然,我命都不要了,要什麽面子呢?

座機突然響了,王胖子接來了,問,“我讓你打聽的打聽到了嗎?”

我本來不想探究他的隱私的,但奈何這個座機是真的不隔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電話裏頭的人說,“還在聯系,許遠山那麽一個大畫家,很難聯系上,知道他在N市也沒有用,得找點關系和人家說上話,不然你到處說人家兒子死了人家哪兒會知道?”

我心裏有數了,王胖子是想聯系我父親,我的過去他知道得差不多,是剛認識那兩年一起喝酒喝多了的時候說給他說的。他應該知道,我死了於那位許大畫家來說是件喜事,我都對親情不抱希望了,王胖子卻沒死心。

“盡量找找他的聯系方式,找到了給我,我給他打電話,”王胖子吩咐完了就掛了電話,然後又嘆了一口氣。

我想王胖子這輩子嘆得最多的氣就是為了我這個不爭氣的朋友了吧。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王胖子,你真的不應該去聯系許遠山,我和他九年沒有聯系了,全世界恨我的人,他和周明凱可是齊名的。你真的想要讓我看到我的親生父親站在我的墓前仰天長笑,說死了好,怎麽讓他多活了這些年呢?

王胖子,我怕我死了,心還是會疼。

我癱在王胖子辦公室裏的沙發上,看著王胖子為了要到許遠山的電話找了不少人幫忙,我是說不上還用什麽情緒面對。

十八歲那年,我和許遠山把這輩子的父子情都敗盡了。

他說,“許家陽,我不會原諒你的,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那時候是怎麽回覆來著?

我說,“很好,我也不會原諒你的,我同樣沒你這個父親。”

九年了,那份決絕我的胸口至今還能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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