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尾聲(3)

關燈
一號基地被架著激光網的高墻圍住,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作為出入口。因為大門常年封閉、外面又有駐紮部隊守著,平時居民們很少到這片區域來。

今天卻不一樣,幾乎全城的人都聚在這裏,裏三層外三層,守著自己的位置不動搖,任你說多少句讓一讓,都不肯挪地方。

安德魯和楊州下了出租車,逐漸接近壯觀的人墻。楊州心神不定,在他第六次回頭的時候,安德魯說:“其實你不用和我一起回去。你已經離職了,不必向傑弗裏先生覆命。”

“我知道,”楊州自嘲,“可是不回去,留在這裏幹什麽?”

安德魯搖搖頭,“我只是看出你舍不得。”

楊州的確舍不得。可他舍不得的並非是城裏的一草一木,而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時光,和與之共度光陰的人。

如今又剩下什麽呢?陳堅給他一顆糖做紀念。他不恨他,卻用疏離的態度表達厭倦。曾經的暧昧情愫,好像一場醒來即忘的大夢。是了,這大半年確實是一場夢,夢裏驚心動魄,有魔力加持,給真實的楊州裹了一層美妙的面紗。現在夢醒了,王子變青蛙,灰姑娘也要打回原形,更遑論他。陳堅看破不說破,給彼此留了面子,他該識趣地走了。

可楊州又想起,先前吃飯時陳堅突如其來的怒火。他不知該怎樣解讀,但心裏確實跳躍著微弱的不甘。

就這樣結束嗎?

丹尼爾早已經走了,留他一個人困在荒井裏。數年來他拼命攀爬,卻始終逃不脫黑暗的牢籠。漸漸地楊州絕望了,安靜地躺在井底等死,直到有一天,一個人伸出手來,執著地要救他出苦海。他是從天而降的希望,是黑暗盡頭的一線光,楊州太渴望,太在乎,反而把他推遠了。

他想到這裏,心口忽然一陣絞痛。

“過不去,怎麽辦?”安德魯問,打斷了楊州恍惚的神思。

道路被完全堵塞了,看熱鬧的居民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沒人願意行方便,每前進一步都無比艱難。

楊州四下轉了轉,從人群的縫隙瞥見了軍裝的影子,忽然想起周上校,便叫安德魯聯系他。

沒一會,一個軍人從重重包圍裏擠出來,沖楊州敬了個禮,示意跟他走。

楊州的動作慢了幾拍,軍人走了兩步又停下,扭頭疑惑地盯著他:“真是楊先生嗎?”

“是,是。”楊州盯著他的肩章,機械地邁著步子,木偶一般。一張張喜悅、期待的笑臉從他身邊掠過,楊州忽然出現幻覺,好像看到一個蕭索的背影,在荒蕪的空城裏孤單地游蕩,一圈又一圈。

幾分鐘後,他們已經能看見巨大的城門了。一個魁梧的男人上前迎接,大半年不見,他還是那麽熱情,笑容洋溢地和楊州握手,“楊先生,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楊州忍著身體不適和他寒暄,“聽說你負責一號基地的疏散工作?”

“可不是嘛,”周上校轉過頭,朝右邊“喏”了一聲。

在楊州右手邊不遠的地方,五百名被抽中的居民整齊地排成三隊,個個身體前傾,伸著脖子張望,好像一片被風吹彎的水稻。

“這也挺好的,《隔離法案》廢除以後,我們大部隊也要開拔了,就留一個排的士兵在這。”周上校拍了拍楊州的肩膀,“倒是你,待了這麽久,終於舍得走了?”

楊州勉強扯了扯嘴角。

周上校爽朗大笑:“走了好,以後也不用再來這鬼地方了!”

好像有人冷不丁在耳邊敲響一面鑼,那聲響震得楊州頭暈目眩。他不禁回頭望去,來時路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居民封死了。

就這麽結束嗎?他再一次問自己。

“你們的飛機已經在等著了,”周上校見楊州臉色蒼白,關切道,“楊先生不舒服嗎?”

“沒有。”楊州喉嚨發幹,他驀地後退一步,神態堅決,“我先不走了。”

周上校覺得奇怪:“為什麽?”

楊州搖頭不語,安德魯難得體貼一回,解釋道:“楊先生還有些事要處理。”

“需要我幫忙嗎?”周上校的話音驟然壓低,與此同時,在場的幾千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好像中了什麽魔咒。

“怎麽了?”楊州啞聲問。

周上校領著他們走了幾步,擡手一指,楊州遠遠望去,看到隊伍的最前方,一個男人已經完成了抑制劑註射,正一步步朝巨大的、棕黑色的鐵門走去。

大門前守著兩個軍人,一左一右站著。看到男人走近,他們便伸手摳住門上的凹槽,用力一拉——隨著“咯吱咯吱”的悶響,沈重的鐵門裂開一條縫隙,如同幕布般緩緩收起,將外面的天地顯露出來。

男人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汗水將後背洇濕一大片。他捏著拳頭,一點點接近那個長方形的缺口,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很快,他停下了。在他面前有一條深深的溝壑,是沈重的鐵門經年累月的重壓形成的。男人吞了吞口水,回頭看了一眼,在無數同胞熱切的目光中,緩緩地、僵硬地擡起腳,越過了那條傷疤,踩上了另一片土地。

一步,又一步。他終於完全站在了外面。這時他轉過身來,對著門內圍觀的居民高舉雙手,大喊一聲:“啊——”

他的聲音很快被排山倒海的尖叫和歡呼淹沒了。上萬居民跳著鬧著,相識不相識的都抱作一團,有的失聲痛哭,有的手舞足蹈。現場亂了套,每個人都嘶聲吶喊,奔跑呼號,好像集體犯了癔癥。

楊州被撞得東倒西歪,他撥開貼上來的男女老少,艱難地往回走。手機震個不停,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周蕓的照片好像一支紮進心口的冰箭,讓他清醒又疼痛。

他接起來,這邊太吵,模模糊糊聽到一句,飛機幾點到。

“媽,我先不回去了。”楊州頓了頓,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能感受到靈魂中灰色的部分在微微擺動,他很輕很輕地說,“我有罪,我愛上了我的哥哥。”

沒等周蕓反應,楊州切斷通訊,把手機扔進口袋裏。

他踉踉蹌蹌地走了一陣,人太多了,根本辨不清東南西北。好不容易瞥見幾個熟悉的路牌,楊州剛松一口氣,身後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手裏拎著箱子,一時沒站穩向前撲去,幸好被人扶了一把,沒有摔倒。

“謝謝,”楊州擡起頭,猝然對上陳堅棱角分明的臉,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他們被人推來搡去,好像一片在大海上顛簸的小舟,又是千真萬確。

“陳堅?”楊州狐疑地望著他,欣喜之情一點點蔓延,“你怎麽來了?”

“散步。”陳堅不自然地咳了兩聲,“你怎麽還沒走?”

“我,我迷路了。”楊州緊張之下,撒了一個漏洞百出的謊。

陳堅看著他,眼裏閃著碎光,如同夏日午後的湖面,明亮而熱烈。他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反而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那我領著你走吧。”

楊州想說點什麽,又怕一開口打碎這幻影,只能怔怔地望著他。

居民的興奮勁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不少人甚至掏出禮花來慶祝,陳堅和楊州直楞楞地杵著,在狂喜的人群中是異類,很快就有女孩要拉他們一起跳舞。

陳堅摸到楊州的手,用力一拽,楊州一個趔趄,連忙小跑跟上。他們逆著人流左沖右突,好像在玩一個刺激的追捕游戲,等逃到僻靜處,彼此對視,忍不住笑出聲來。

誰也沒想著松開手,就這樣握著。楊州鼓起勇氣,說他有些話想說。

“說唄。”陳堅的小拇指在楊州手背上蹭,眼裏盛著點壞,一副洞悉一切,但偏要欺負他的樣子。

楊州一開口,卻是嚴肅得有些凝重了。他說,對不起。

陳堅沒料到他說這個,笑容一凝。楊州直視著他,眼裏清清白白、幹幹凈凈,什麽都藏不住。

陳堅又笑起來,“別的呢?”

楊州想了想,說:“生日快樂。”

陳堅很不滿意地扁著嘴,微微低下頭,熱氣呵在楊州的鼻尖,“沒了?”

楊州被他逼急了,臉上泛起一層淡粉色,他支支吾吾,面對周蕓時破釜沈舟的勇氣在陳堅面前全蒸發了。

他有那麽多不同的模樣,只有這一種最讓陳堅心軟。“算了,”陳堅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親吻,“以後機會還很多。”

兩人牽著手慢慢往前走,並不刻意親昵,但是彼此心裏都很安寧。

“回家嗎?”楊州問。

陳堅笑看他一眼,“嗯,回家。”

(正文完。)

番外一

第一批居民已經離開了,後續的抑制劑生產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這幾天城裏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中央廣場上,有人用全息投影制造了一場絢麗的表演,流光溢彩徹夜不息。陳堅和楊州沒有假裝清高避開這些活動,有空也去湊湊熱鬧。

趁著人還沒走光,大明星許然宣布要辦一場告別演唱會,算是為在一號基地生活這幾年做一個了斷。盡管準備倉促,觀眾反響卻很火爆,現場票數量有限,甚至需要人工購買。

楊州喜歡聽許然唱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這天一大早就要起床排隊,陳堅摟著他的腰,迷迷糊糊地說再睡一會。

他腿間硬熱的東西頂著楊州,楊州哪裏還睡得著,悄悄往床沿挪了幾厘米,又被陳堅一把撈了回來。

“幹嘛呀,”陳堅半睜著眼睛,鼻音很重地抱怨,“不讓做還不讓抱了?”

楊州背對著他,恨不能蜷縮成一只蝦米。他耳朵發燙,微弱地反駁:“沒不讓,不是你說慢慢來嗎?”

陳堅半夢半醒,“嗯”了一聲,湊到楊州的肩窩裏陶醉地嗅了嗅,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敢情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我反悔了,”陳堅精神奕奕地睜開眼,扳過楊州的肩膀,猛地壓到他身上,“還是一步到位比較好。”

楊州的呼吸急促起來,緊張得眼睛也不敢眨。陳堅順著他的腰往上摸,手底下柔韌的肌膚越來越燙,逐漸變得結實而僵硬。

他的變化陳堅都看在眼裏,放肆的右手暫時停止前進,指尖若有若無地撥弄他的乳|頭。

楊州感到陌生又熟悉的欲望來勢洶洶地在下腹聚集,與此相伴的還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和惡心。

陳堅俯視著他,眼裏燃燒著情欲的火,可他凝望的力度,又真實地讓楊州感到關切。

“行嗎?”他問,嗓音粗啞。

楊州憋紅了臉,額頭上一層薄汗,亮晶晶的,“大白天的……”他小聲抗議。

“白天怎麽了?”陳堅流氓地挺了挺腰,“我不要臉,就喜歡白日宣淫。”

楊州耳邊“轟”一聲響,眼皮垂了下來,睫毛不自在地顫動。他仿佛身處一個蒸籠裏,熱氣熏得他意識不清,快要暈倒了。

這一刻遲早都要來,楊州知道,這是一個必須跨過的坎,不為陳堅,為他自己。

他吞了吞唾沫,竭力放松身體,情急之下竟然結巴了,“那,那那那就……”

陳堅得逞了,俯下身溫柔地吻他,輾轉吮吸,津津有味,好像在吃一顆糖果。楊州擡手圈住他的脖子,生澀而認真地回應他。

陳堅眼角浮起笑意,他耐心十足,追著楊州的舌頭纏綿,有進有退,誓要教會這個單純的學生。

兩人正親得入迷,楊州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分神看了一眼,動作立刻僵住。

“怎麽了?”陳堅稍微支起身子,不滿地掰過他的頭,又要吻下去。楊州卻不配合了,他伸手抵住陳堅胸膛,推著他坐起來,說:“我爸的電話,我得接一下。”

“那我怎麽辦,”陳堅拽著他的手腕,英俊的五官皺著,像個要哭不哭,觀察著家長的臉色決定是否大鬧的孩子,“我疼。”

楊州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覺得不好意思,恨不能用手捂住臉。

手機還在不屈不撓地響,楊州知道這通電話為何而來。自從幾天前他跟周蕓說了些嚇人的話,周蕓便數次聯系他,楊州心亂如麻沒有理會,但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更何況現在是素來與他交流甚少的父親親自過問,他不能再隨意搪塞。

陳堅見楊州忽然間心事重重,知道是要緊事,便松開他的手,但嘴上仍浮誇地哀嘆一聲。

楊州回過神,覺得過意不去,飛快地在陳堅唇上印了一下。

“還疼!”陳堅才不懂見好就收,大馬金刀地坐著,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褲襠中間隆起的小帳篷。

楊州的耳朵紅透了,他暗暗咬嘴唇,想了幾秒之後,伸出手在陳堅的鼓包上輕輕摸了一把,然後立刻縮回去,抓起手機逃出臥室,急得連鞋都顧不上穿。

直到他的身影不見了,臥室門“砰”一聲響,陳堅才回過味來。他往床上一倒,拿了個枕頭蓋住臉,手往褲子裏摸去,笑罵,“要了命了,這是救火還是生火啊。”

楊州幾步跑進他原來的臥室,小心地把門關好。電話接通那一刻,心臟還激烈地跳動著。

“路易斯,”空中浮現一個男人的全息投影,他戴著眼鏡,兩鬢有些泛白,表情罕見地嚴厲,“你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這幾天你母親總是哭?”

楊州和父母從小就不甚親密,他的家庭氛圍如同一杯溫水,永遠無法像某些同學那樣,和父母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喬治·楊的性格內斂,楊州小時候就與他不親,當了警察之後工作忙,有時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這回他父親主動找他,看來情況確實嚴重。

楊州倒不後悔他對周蕓說的那番話,但是現在想來,也許方式可以稍微柔和一點。

“爸,”他說,“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態度誠懇,喬治的臉色緩和了些,“怎麽,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楊州看著眼前儒雅的男人,那個問題又一次從心底浮了上來:“你為什麽會愛她?”

“她?”喬治疑惑地皺了皺眉,明白楊州所指之後,不快地瞪了他一眼,“路易斯,她是你媽媽,註意你的態度。”

楊州微微低下頭表示歉意,但他執著地等著,想要一個答案。

父子倆脾性其實很像,楊州較真,於是喬治也嚴肅起來。

“這,怎麽說呢,愛情怎麽講得出原因……當時我在讀博士,她是學校咖啡廳的女招待,”喬治陷入回憶,嘴角浮起甜蜜的笑意,“她漂亮又體貼,我對她一見鐘情。我笨嘴拙舌,不知道怎麽表達喜歡,只好每天去咖啡廳裏點一杯抹茶拿鐵,希望她能記住我……”

楊州在心中嘆息,“你了解母親嗎?”他問。

“當然。”

楊州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殘忍,可他別無選擇,“我想告訴您一些事情,她來美國之前的經歷。”

他說起周蕓前一次婚姻,它怎樣開始和結束,說起出任務之前,周蕓尋找前夫和孩子的請求。

喬治當然是驚訝的,楊州講完後,他好一會都默不作聲,最後問:“找到了嗎?那個男人和孩子?”

楊州看到了他眼中的忐忑,一瞬間,他忽然為喬治感到心酸。

“那個男人,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楊州手心冒汗,他心中有股力量,逼著自己說出來,“那個孩子找到了,我和他,現在,我們在一起。”

喬治輕輕地呼了口氣,肩膀逐漸放松。他低下頭考慮了幾秒,在激烈的鬥爭中做出了選擇,“那麽,把他認回來吧,這麽多年,我想你母親一定很想念他。”

“不,您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和他……在一起,楊州口幹舌燥地補充,“像您和母親一樣。”

喬治推了推眼鏡,驚愕地望著他:“你說什麽?路易斯,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你你你,”喬治驚怒交加,他本就不善言辭,接連的打擊更是讓他頭痛異常,連責罵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憤怒地一揮拳,將通訊切斷,“胡鬧!你怎麽能這樣做?”

影像化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中,把楊州的臉染得藍瑩瑩的。

說不難過是假的,楊州默默地站了一會,重新打起精神,回到主臥去。

陳堅已經洗完澡,自己動手解決了生理問題,正裸著上半身吹頭發。

聽見開門的響動,他扭過頭,到嘴邊的調戲變成了擔憂的詢問,“出事了?”

楊州搖搖頭,為了讓他寬慰,還扯了扯嘴角。

陳堅看出他是強裝笑臉,心裏湧起不少猜測,“你家裏是不是知道我的存在了。”

楊州的家人……周蕓……周蕓……每次想起這個名字,陳堅依然心痛難當。

楊州不願他沾染這件事,簡單說了一句,“我會處理。”

陳堅點點頭,收下楊州的好心,“別硬撐。”

“好。”

兩人沈默了一會,氣氛略有點壓抑。陳堅想了想,彎腰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兩張設計精美的卡片,獻寶似的在楊州面前一晃。

楊州認出是演唱會門票,眼睛一亮,驚喜地抓在手裏,問陳堅從哪來的,按理說這會早就售空了。

“賣我這張老臉唄,讓許然留了兩張,”陳堅打了個哈欠,在他旁邊坐下,懶洋洋地伸手圈住楊州的腰,“為這個你不知道我受了他多少氣。”

明知他是誇張賣弄,一種細微而溫暖的東西依然在楊州心口顫動,好像一滴水暈開去,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據說這卡裏還有什麽隱藏福利。”陳堅兩指夾著薄薄的門票,迎著光翻轉觀察,楊州也湊過去,瞇起眼睛仔細瞧。

初夏熱烈的陽光落滿他們的肩膀,兩人翻來覆去地擺弄門票,不時交換幾句意見,楊州偶爾一扭頭,白晃晃的光線灌滿視野,五彩斑斕的背景急劇虛化褪去,只剩陳堅還在,連胡茬都根根分明。突然間他有種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恍惚,仿佛和陳堅已經共度了幾十年光陰。

“找到了,”陳堅忽然叫道,一臉嫌棄,“這什麽破玩意。”

原來門票裏的隱藏福利是一張薄如蟬翼,卻質地堅硬的貼紙,印制著許然一些未公開的寫真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誰要這個,”陳堅隨手一扔,楊州覺得可惜,連“誒”了幾聲制止。

“幹嘛?”陳堅很危險地瞇了瞇眼睛,“你要留著?”

楊州感覺自己正面對著一只炸毛的大型貓科動物,連忙表示他對許然沒興趣:“不是,垃圾桶在那邊,你不要亂扔。”

“是嗎?”陳堅按著楊州的後腦勺,在他嘴唇上用力嘬了一口,“還挺識相。”

其實挺好哄的,楊州在心裏暗笑。他已經能想象出今後漫長歲月中的瑣碎日常,但很奇怪,並不覺得乏味或恐慌。

也許只因為,他是對的那個人。

番外二

兩天後,喬治再一次聯系了楊州。他看起來極為憔悴,兩鬢灰白、皺紋堆疊,蒼老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在他身上顯了形。

“您身體還好嗎?”楊州問。他覺得很對不起父親,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喬治其實是最無辜的一個。他性格內向,淡泊名利,多年來醉心學術,不聞塵世紛擾,如今卻要被迫面對妻子的爛攤子。

“不要緊,”喬治嚴肅地盯著他,“我問你,你上次說的話,是認真的?”

伴隨著他的問話,還傳來隱隱的啜泣聲,楊州便知道,雖然周蕓沒露面,但也在一旁聽。

他輕吸一口氣,說了個“是”。

喬治登時怒目:“你就不能——”

“別怪他了,”周蕓忽然淒厲地哭喊起來,“是我的錯,是我作孽,都是報應啊——”

喬治連忙起身去安慰她,鏡頭偏轉,楊州終於看到了母親的樣子——滿臉是淚,雙眼紅腫,披頭散發如同女鬼。

他心中不好受,解釋道,“媽,不是這樣的,一開始誰也不知道陳堅是我哥哥,我們在一起不是為了報覆你。”

周蕓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神情有些癡呆,直直地望了楊州好一會,才顫聲問:“陳堅……是他的名字嗎?”

楊州點了點頭。

喬治見妻子精神不好,便接過話頭:“路易斯,你和……他的事,我暫時不管,是這樣,你母親想見他一面,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周蕓好像一個凍僵的人,臉龐上的薄冰逐漸融化,露出可憐的哀求神情來,“楊州……求你了”,她說。

楊州背了個大包袱。這一整天他都神思恍惚,數次看著陳堅欲言又止,到嘴邊的請求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做不到,做不到這樣理直氣壯、堂而皇之地要求陳堅放下前嫌,但聽著周蕓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同樣做不到無動於衷。

晚上陳堅沖完澡出來,看到楊州還站在臥室的一角發呆,好像被罰面壁的小學生。

“怎麽了你,”他攬著楊州的肩,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一整天都無精打采的,不會是氣我沒陪你打游戲吧。”

“沒有,”楊州忽然起了個念頭,也就是一剎那的楞神之後,他攀住陳堅的肩膀,主動去追逐那兩片離開的嘴唇。

陳堅微微瞪大眼睛,驚詫之後,很快就笑了。如此罕見的投懷送抱,他當然不會拒絕,當即摟住楊州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他讓楊州占據主動權,看他都學會了哪些花樣。楊州幹巴巴地親了一陣,然後試探著舔了舔他的唇縫,陳堅等他舔得濕漉漉的,才壞笑著張開嘴。

楊州垂著眼睫,耳尖泛紅。他是被周蕓托的事逼急了,才會想起這一招。可當陳堅滾燙的掌心隔著衣服揉了他一把之後,楊州便立刻後悔自己的莽撞了。

他騎虎難下,註意力不集中,難免吻得磕磕絆絆。但陳堅依然被他撩得渾身燥熱,拽著楊州就往床上倒去。

“等——”

慌亂之中,楊州近乎本能地抵抗,這讓陳堅清醒了些,他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過粗暴,連忙松開手,比了個投降的姿勢。

陳堅在床沿坐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楊州站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鼓起來的褲襠,神色變換不定。

陳堅覺得胸腔裏那顆心似乎在被無數小貓抓撓,他欲求不滿,但沒有怪罪楊州,反而開玩笑地安慰:“以後不給吃別撩啊。”

楊州靜了片刻,忽然在他面前蹲下來,右膝點地,身體前傾,伸出手去解他的褲子。

陳堅低下頭,鼻尖聞到楊州發絲間的淡淡香氣,眼神越發幽暗。楊州指節分明的手在他的小腹摳來摸去,因為緊張遲遲不能拉下那層布料,陳堅難耐地弓起脊背,喉嚨裏咕咚一聲。

“別弄了,”他驀地將楊州扯起來,按在自己大腿上。

楊州連忙扶住他的肩膀,倉促間兩人對視一眼,陳堅讀到了一絲感激和歉意。

“到底出什麽事了,”陳堅的嗓子還因為情欲而沙啞,“為什麽要討好我。”

楊州露出訝異的表情,眼神裏竟有些天真的疑惑,他猶豫著低聲問:“你不喜歡?”

陳堅怎麽會不喜歡,楊州在他面前半跪下來那一刻,他激動得差點失去理智。可他看得分明,楊州做這個是不情願的,在性|事上,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演員。

楊州很尷尬,陳堅還硬著,他不敢坐實了,只能微微支起身子,撐得辛苦。

“是不是你家裏的事?”陳堅問,他很不希望猜測成真,但潛意識裏知道沒有別的事情會讓對方如此反常。

楊州又覺得愧疚了。他從陳堅腿上下來,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

“沒事的,說吧,”陳堅盡力用上溫和的語氣。

“我母親,”楊州頓了一會,“她想見你一面。”

陳堅一楞,馬上別開頭去,目光有些閃躲。聽到這個消息,他第一時間的感受,竟然不是曾經咬牙切齒的憎恨,而是一陣恍惚的、做夢般的不真實感,隨之而來的才是敵意和抗拒。

但他不會責怪楊州,他知道楊州夾在中間有多艱難。

“我……”陳堅的手指抓皺了床單,他站起來,一直走到窗戶邊去,仿佛開闊的視野能給他帶來平靜,“我不知道,我還沒準備好見她。”

“那,我轉告她吧。”楊州訥訥地說。雖然他知道要求陳堅放下仇恨是很自私的想法,但內心的確懷著微弱的盼望,希望陳堅能接受周蕓,重歸於好。這個念頭也許歸因於一些捉摸不透的直覺,讓他覺得陳堅還渴望著母愛。

“我不想見她,”陳堅背對著楊州,看不到情緒起伏,“但是她想見我的話,我也阻止不了。”

楊州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正琢磨著,陳堅忽然轉過身,面朝著他說:“剛好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逆著光,他的臉覆蓋了一層陰影,楊州心中一跳,“什麽事?”

“方行生病了,我想去看看他。”陳堅朝他走過來,陰影逐漸淡去,楊州松了口氣,發現凝重只是他的錯覺。

他“哦”了一聲,問方行的病嚴重嗎,要不要一起去。

陳堅促狹地一笑:“你去不合適吧。”

方行在地下實驗室裏做出瘋狂舉動後,緊跟著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楊州忙得團團轉,都把那一茬忘了,此時被陳堅提醒,才意識到自己去探病真的不妥。

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你要去就去,不用告訴我。”

陳堅笑而不語,右手捉住楊州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很帥氣地歪了歪頭,“跳個舞嗎?”

兩人擁在一起,踏著舒緩的舞步在房間裏慢慢搖。楊州放松下來,在這愜意的時刻,他忽然明白了陳堅為什麽要將探望方行之事報備給他,而且偏偏選在這時候——既是表達對他的珍視,也幫他減輕周蕓的托付帶來的愧疚感。

楊州心中一熱,為他的體貼感到些許不自在。

他想得入神,腳下踏錯一步,差點踩到陳堅,只好停下動作。兩人視線相遇,空氣突然變得旖旎而稀薄,一簇火苗無緣無故地燒了起來,燒得人心中焦渴。

陳堅緩緩湊上來,用氣聲問:“接著做之前的事?”然後不等楊州反應,就堵住了他的嘴唇。

…… ……

躺了一會,楊州爬起來要沖澡,陳堅說,“急什麽,待會一起去。”

楊州還記著先前的捉弄,打開陳堅的手不理他。陳堅趴在床上,懶洋洋地往前爬了一截,抱著楊州的腰,問:“生氣了?”

楊州背對著他,烏黑的睫毛半垂著,有種別樣的沈靜和韻味。他抿了抿嘴,想起方才的一幕幕,頓時口幹舌燥、心跳加速,完全說不出話。

陳堅料定他沒生氣,手一撐坐起來,湊到楊州面前一看,果然是故作冷淡的害羞模樣。

他笑了兩聲,撫摸著楊州腰上的指痕,神秘地眨眨眼,“以後哥哥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