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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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大樓門前的崗哨站著幾個軍人,持槍立正,身姿挺拔,取代了保安的位置。

樓裏的氣氛同樣緊張,陳堅、方行、道格拉斯、黃蒲元等人均被單獨隔離,每人由一個聯合國警察守著,說是調查,其實就是審訊。

楊州不敢貿然上前,在柵欄外遠遠望著一號樓的玻璃門。陽光往樓內延伸了幾米,照亮了門口的方塊地板,再往前,光線忽地被吞噬,只留下一片影影綽綽的昏暗,偶有黑影一閃而過。

這場景好像預示著什麽,向來不迷信的楊州,手心裏漸漸滲出了汗。UNPO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如今審訊要全程錄音錄像,暴力逼供自然不敢,但威脅引誘,設計圈套,卻是被默許、甚至被鼓勵的。被詢問的人即使有再強大的心理素質,在接連幾天不眠不休的審問中,也很有可能出現差錯。有時一個表情、一句被激怒時脫口而出的話,都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楊州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腦海裏嗡嗡響,竟拿不出一個有用的主意。

“楊先生。”有人在背後喊他,是千百次試驗後,調試得恰到好處的智能機器人的聲音。

楊州心裏一陣厭惡,盯著遠處那個長方形的黑洞,沒有回頭。這幾個月的相伴,安德魯越來越“像人”,楊州不知不覺間,也把他當成

了戰友。正因如此,安德魯破壞他的計劃時,他才出離憤怒。

滿以為可以毀掉一件危險的武器,同時挽救一號基地的局勢,最終卻因為忘記防備安德魯而功虧一簣。楊州知道跟人工智能計較很荒唐,可人就是如此,投入的情感越多,箭頭轉向自己時便傷得越深。

一瞬間他想起了陳堅,整個人如墜冰窖。

“對不起。”安德魯道歉,“B75一毀我就通知了傑弗裏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跟他做交易。”

他說得也許是實情,畢竟安德魯有自己的價值觀系統,還曾因為不認同傑弗裏的做法央求艾瑞克更改了指令者。

但楊州覺得疲憊極了,根本沒有心情去怪罪或責備。他盯著那扇區隔開光明與黑暗的門,不受控制地想象在裏面發生的一切,以及隨之而來的後果。

“楊先生,請你相信我……”

安德魯還在辯解,楊州心煩意亂地打斷了他。站崗的士兵中有人註意到他們,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就朝他們走過來。

安德魯連忙去扯楊州的衣袖,說現在不適合露面。楊州腦子裏一團亂麻,想不出辦法,理不清頭緒,索性跟著走了。

不遠處是中央廣場,空地上有幾個孩子在玩耍。楊州找了個椅子坐下,安德魯很識趣,沒有跟上來。

他的位置正對一家糖果店,就是當初莉莉母親買太陽雨的地方。現在裏面人聲鼎沸,家長們為了給孩子搶些糖果,吵得不可開交。

一個掛著相機的中年男子從店裏擠出來,擦完額上的汗,又扯開領口扇風。他疾走了兩步,一擡頭看見楊州,面露驚喜,“楊先生!你還在城裏?我前幾天給你打了好多電話,總是無人應答。”

楊州稍微打起點精神,對他笑笑,“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見,你這是幹什麽?”

“寫稿子。”史密斯快步走到楊州身邊坐下,問他這陣子怎麽失蹤了。“我以為你走了,《每日郵報》的主編剛才給我打電話,也勸我趕緊離開。”他指著湧動的人潮,“本來我不以為然,可你看這陣勢,十天半個月後說不定要餓死在這裏。”

“不會,”這點楊州還是很篤定,“政府和議會不是傻子。”

“話雖這麽說。”史密斯嘆口氣,跟楊州打聽起B75來,“我看見調查組的人封鎖了政府辦公樓,這回事情嚴重了。你是司法部的,有沒有內幕消息?”

楊州那個身份是假的,他搖搖頭,“這歸UNPO管。”

“我心裏不願意相信,可貝爾納提供的證據太有說服力了,剛才在店裏聽見幾個居民議論,他們對陳堅很不滿,覺得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想讓他趕緊下臺……”

一陣尖銳的怒意驟然升起,楊州連忙吸了口氣,把那句“愚民”吞進肚子裏,淡淡道,“很正常。”

他微妙的厭惡表情沒能逃過記者敏銳的眼睛,史密斯了然而寬容地一笑,低頭看著大理石地磚說,“確實很正常。無論游行的時候自由的口號喊得多大聲,一旦基本的生活質量得不到保障,人們就只想維持現狀了。”

楊州看了一眼糖果店,沒有說話。

頭頂的燈全打開了,辦公室裏亮得刺眼。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見一線墨藍色的天空——夜幕降臨了。

安東尼奧把變涼的咖啡推到一邊,沈沈地吐了口氣。坐在對面的男人表情依然平靜,甚至關切地笑了笑,問他要不要休息一會。

安東尼奧嗅到了挑釁的味道。該死,他在心裏罵了一句,同時告誡自己冷靜。

“暫時不說B75,”安東尼奧打算從另一個方面下手,“我的同事核查了一號基地前幾年的政府財務報告,發現預決算有好幾處對不上的地方,被人故意做平了。陳先生,這麽大筆錢——”他比了個手勢,表明數額巨大,“你們用在哪了?”

“有這種事?”陳堅驚訝地挑起眉梢,“斯坦森先生——噢,或者按您的要求,叫您安東尼奧,我才上任十個月,前幾年的賬目問題,怎麽能算到我頭上呢。”

安東尼奧手握成拳,在桌上猛地一敲,是個警告。“你們民政部門的曹晚青女士告訴我,”他瞇起眼睛,“你和方行跟著弗拉基米爾很久了,權力大的很,前些年財務全是你們在控制。而且,弗拉基米爾死得也很蹊蹺,你不覺得嗎?”

“不覺得,”陳堅垂下眼,掩去數個小時精神緊張帶來的疲憊,“那個女人就愛胡說八道。”

安東尼奧從來沒遇到這麽難纏的犯人,他的耐心瀕臨耗盡,一拍桌子站起來,陰森森地威脅道:“很好,陳堅,繼續狡辯,我發誓一定把你弄進監獄!”

“註意言辭,警官。”陳堅指了指斜前方的攝像頭,“我們在錄像呢。”

安東尼奧摔上辦公室的門,隨手點了一個白鴿派的同事,“你去接著問!”

他在走廊來回踱步,旁邊幾個下屬大氣都不敢出,三個玫瑰派的警員——安東尼奧分派給他們的任務是詢問大樓裏的一般公務人員,此刻工作已經結束了,沒獲得什麽有用的消息,於是過來看安東尼奧的熱鬧,同時偷偷向傑弗裏匯報進展。

名叫朗恩的警察和安東尼奧關系不錯,走上前拍拍他的肩,遞給他一支香煙。安東尼奧三兩口吸完,大聲問:“怎麽樣?其他人的審訊有結果嗎?”

他這話不知是問誰,頤指氣使的高傲毫不遮掩。玫瑰派的三個當然不會搭理,中立派不滿他高高在上的態度,也裝作沒聽見。安東尼奧等了兩秒,重重一哼。其實他也不需要這些蠢貨回答,所有重要人物的審訊他都安排給了白鴿派。

果然,朗恩很配合地湊到他耳邊匯報,“方行那裏沒進展,他好像受了什麽刺激,精神不正常,一句話都不說,完全無法感知外界。道格拉斯沒吐出什麽重要的線索,但是明顯心虛,再撐幾個小時或許就松口了。黃蒲元一問三不知,應該是真的局外人,但他手下那個審計科長,我覺得可以再試試。”

安東尼奧點點頭,暴躁的情緒稍微緩解。

一個小時後,審問陳堅的同事一無所獲地走了出來,又把他的火藥桶點燃了。

“他媽的,”安東尼奧咬牙切齒地罵,“要不是那群鼓吹人權的垃圾游說議會,害得測謊儀結果不能作為單一定罪證據,他早就進監獄了!”

這是個漫長的夜晚。中區的商鋪漸次打烊,百貨、藥品、化妝品,所有貨物的庫存在一天內被掃蕩一空。店家們既高興,又擔憂。人潮逐漸褪去,隨著最後一扇門落鎖,整座城市陷入了沈睡。楊州還縮在那個長椅上,乍暖還寒的天氣裏他凍得手腳冰涼,又睡不著,只好睜眼看天上的星星。

半夜時安德魯走過來,說給他定間賓館。雖然他的手機、信用卡、錢包都在陳堅那裏,但安德魯隨身備了些現金,足夠用了。

楊州拒絕了他的好意。

兩百米外的政府大樓,有幾個窗口還亮著燈,顯然審訊正徹夜不息地進行。這是場艱難的較量,楊州無法參與,他坐在這裏,也許是自我懲罰,也許是單方的陪伴,寄希望於某種神靈,能保佑陳堅挺過這一關。

他真的想不出辦法了,傑弗裏不願意幫忙,也幫不上忙。他聯系不上沃克先生這種大人物,即使聯系上了,手頭又沒有可用的籌碼。

楊州腦海裏亂七八糟的,無數個聲音或尖叫或低語,沒有片刻安寧。有時一恍神,他又想起陳堅從實驗室離開的背影,毫無征兆地打個寒顫,然後開始神經質地摳指甲。

漆黑的天空漸漸變了顏色,越來越淺、越來越通透,楊州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一束金燦燦的陽光迷了他的眼睛,他仰起頭,才發現新的光明的一天來臨了。

他想起剛來基地不久,和陳堅同看日出的那天,忽然眼眶濕潤,同時毫無緣由地相信,事情會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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