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曝光

關燈
楊州當然沒迎合陳堅無理的要求。他睜著那樣一雙清淩淩的眼睛,不用他開口陳堅就先投降了,反倒還得求他吃東西。

楊州急著知道西蒙的來歷,可惜纏著厚紗布的右手不靈活,總也夾不住東西。陳堅翹著二郎腿旁觀,壞笑道,“要不要我餵你?”

楊州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勉強扒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

“喝點湯。”陳堅掀開湯碗的蓋子,楊州不情不願接過去,抿了一小口,然後望著陳堅不肯動了。

陳堅微微一笑。近一個月來他少有打心底高興的時候,如今預見了自己的結局,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豁達,什麽血緣兄弟,什麽家國天下,都不及和愛人在最後的時光耳斯鬢磨。

楊州沒有這樣的覺悟。他下意識的逃避著,不願去理清那些紛亂的感情,唯一清晰的念頭,就是不能讓陳堅進監獄。

“西蒙博士。”楊州提醒了一句。陳堅置若罔聞,對著他手裏的湯碗挑眉示意,楊州拗不過他,氣呼呼地端起碗,一口氣喝幹了。

陳堅暗中憋笑。他扯了一張紙巾遞過去,楊州伸手來接,誰知道陳堅虛晃一下,直接按在他的唇上,輕柔地將水漬擦拭幹凈。楊州手足無措,陳堅趕在他說出掃興的話之前,悠悠開口:“西蒙博士,三十年前是個生物學家,研究方向是基因科技,當然那時候他只是個小研究員,沒什麽名氣。”

“你查不到他,西蒙也不是他原來的名字。”陳堅停頓了一會,忽然問,“你知道天生犯罪人基因序列是誰發現的嗎?”

這個問題七歲小孩都知道,楊州雖覺莫名其妙,還是照實回答:“J.M.皮特啊。”

“J.M.皮特!”沒等陳堅開口,房間外就傳來西蒙咬牙切齒的低吼,他不知是偷聽還是恰好路過,嘶聲罵道,“J.M.皮特!小偷!無恥之徒!”

楊州詫異而困惑地看了陳堅一眼,陳堅聳聳肩,“他說得沒錯。”

西蒙又哭又笑,他喉嚨裏像是有痰,叫罵聲含糊不清,在寂靜的地下實驗室回蕩,好一會才消停。

“J.M.皮特是西蒙的同事,也是他曾經的好朋友。天生犯罪人基因序列是西蒙發現的,他的論文都寫好了,但是總有不好的預感,擔心這項發現會引起歧視,所以遲遲沒發表。有一天他閑著沒事做了下基因檢測,發現自己居然也是犯罪基因攜帶者,整個人精神有點崩潰。這些事情他全部告訴了皮特,並且把自己的論文交給皮特保管,一個人躲到深山老林散心。沒想到幾個月後回來,他的朋友竊取了他的成果,成了本世紀最著名的科學家。”

人生的際遇和厄運永遠出乎意料,西蒙被自己的研究成果送到荒涼的一號基地,一待就是三十年。剛來的時候他怎麽也想不通,一度患上抑郁癥,以為是自己作了惡,上帝要懲罰他。好幾年後他認識了程北冥,程北冥告訴他,也許上帝只是跟你開了個玩笑。西蒙大哭一場,自此改名換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陳堅三言兩語說完西蒙的經歷,房間裏落針可聞。楊州心裏像郁結著一團烏雲,他輕輕地舒了口氣,忽然覺得外界的一些流言都得到了解釋。

J.M.皮特在論文發表的頭些年幾乎被捧上神壇,但此後再無相關的研究成果問世。有少數研究者曾質疑他論文中的部分內容和實驗數據的真實性,但他一概不予回應。不久後,抨擊過他的學者陸續爆出學術醜聞,很快在圈子裏銷聲匿跡。如今,天生犯罪人基因序列已經被大量的研究證明,J.M.皮特的地位難以動搖,沒有人會記得一個叫做西蒙的老頭。

“可我看西蒙現在還是很忙。”楊州小心翼翼地套話,“他在做什麽實驗?除了B75之外。”

“抑制劑。”到了這個地步陳堅也不打算再瞞他什麽,“現有研究已經證明,犯罪人基因的轉錄過程無法被阻斷。所以西蒙想研究一種抑制劑,能夠抵消那些非正常激素對神經系統的影響。”

楊州本來對西蒙的實驗滿懷希望,此刻突然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呼吸都是涼的。

抑制劑這個思路並不新奇,基因序列發現之初就有科學家提出。只是經過數年研究,沒有人合成有效的抑制劑,這條路就成了死路。

“也許西蒙會成功呢?”楊州竭力在語氣中體現堅定,“畢竟是他發現了天生犯罪人基因,他有第一手數據,還有這麽多年的試錯經驗。”

陳堅沒接話。顯然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甚至小幅度地皺了皺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厭惡。

“你會用嗎?”楊州好像察覺了什麽,冷不丁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有這種抑制劑,你會用嗎?”

陳堅沒回答,右手把玩著大衣上一枚磨砂質地的紐扣。楊州難得倔強,他望著陳堅,一定要他給個答案。

在他的註視下陳堅心煩意亂,反問,“如果是你,你會用嗎?”

楊州頓時語塞。他明白陳堅的想法,在他看來針對天生犯罪人的歧視毫無道理、違背人性,而抑制劑並不是真正的平等,它依然建立在歧視的基礎上。以陳堅那種驕傲的性格,必然無法接受。

“B75才是我的希望。”陳堅說。雖然這個希望猶如風中殘燭,但他更不願委身於什麽抑制劑。

兩人沈默了一會,楊州換了個話題:“你什麽時候放我出去?”他隨手扯了扯袖口的線頭,劈裏啪啦一陣響,縫線竟然全部崩開了。

兩人俱是一楞,陳堅先反應過來,不厚道地哈哈大笑。楊州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洩憤般地拽斷了長長的白線。

方才沈悶的氣氛就此終結,陳堅默默欣賞楊州的窘態,近乎貪戀地將他每一絲表情刻在心裏。

也直到這時他才註意到,他沒給楊州拿換洗衣物,楊州愛幹凈,這兩天估計過得很不愉快。

“忙忘了,明天我給你拿點東西下來。”陳堅愧疚地問,“你需要什麽?”

楊州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說要手機和手表,陳堅假意思考了兩秒,然後一口回絕。

“不過我可以補償你一點別的。”他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

陳堅慢慢湊近。他五官格外立體,不笑的時候自有一股威嚴,楊州見他神情肅穆,不免緊張起來,誰料陳堅閃電般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調笑道:“你一個人睡覺害怕嗎?我可以陪你。”

“陳堅!”楊州也不知自己的怒火從何而來。是氣他關鍵時刻還一副游戲人生的態度,抑或只是虛張聲勢,掩飾自己驟然激烈的心跳。他皺眉望著陳堅,片刻後嘴唇輕輕顫抖起來,聲音輕不可聞,“你不要這樣。”

“看來是拒絕了。”陳堅遺憾地嘆聲氣,粗糙的手掌在楊州鬢角輕輕蹭了一下,“那我走了,晚安。”

他離開的背影有幾分落寞,楊州幾乎要喊住他了。

這天晚上楊州輾轉反側,迷迷糊糊間又夢見了丹尼爾。不再是滿身血汙的魔鬼,而是那個充滿熱情、永遠年輕的男孩。楊州向他求救,問他自己該怎麽辦,可丹尼爾只是微笑,最後跟他揮手告別。

楊州從夢中驚醒,眼前似乎還殘留著丹尼爾的幻影。他洗了把臉,可再也睡不著,心裏七上八下,總覺得有壞事要發生。

同一時間,紐約正是艷陽高照的天氣。

人們心情舒暢地在大街上游蕩,準備度過一個快活的周六下午。騷動不知是從哪開始的,也許是某個坐在長椅上無聊地逛社交網站的人,總之驚訝的喊聲瘟疫一般席卷了整座城市,繼而蔓延到全世界。

引起驚濤駭浪的是UNPO官方網站發布的一封案件調查報告。

報告稱,經過三天的預審,七號基地原總督貝爾納已承認自己犯下了分裂國家的罪行,但是否認命令士兵偽裝成平民進行攻擊。此外,他向UNPO坦白此次獨立事件是經一號基地的領導層慫恿發動的,且一號基地在進行某項極具威脅的基因實驗,計劃名稱為B75。報告最後附上了貝爾納與行政司長方行的通訊密電作為證據。

這條爆炸性的消息在幾分鐘之內就獲得了數十億點擊量。UNPO大樓前擠滿了惶惶不安的人群,他們聲色俱厲地要求聯合政府立刻對一號基地進行制裁,並銷毀基因武器,保護普通人的生命安全。此外,中法英美日等國也第一時間發起問責,指出聯合國在處理天生犯罪人問題上的輕率和疏忽是導致基因實驗的重要原因。

恐慌的情緒洪水一般蔓延著。這次事件引發的後果讓聯合國難以招架。推送發出三小時後,身兼UNPO局長和聯合國部隊上將兩職的沃克先生親自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頭發花白的沃克先生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據說有意競選下一任聯合國議會議長。他身上有老派貴族遺風,在民眾中聲望頗高,一露面就吸引了長槍短炮,會場裏激烈的爭執聲暫時低了下去。

沃克先生誠懇地鞠了一躬。他面容沈靜,不緊不慢地說:“大家先不要緊張,基因實驗還沒有被證實,我們只是根據信息公開法進行相關披露。貝爾納的話也不一定可信,也許只是為了減刑而杜撰。不論如何,聯合政府已經向一號基地發出最高級別的行政命令,要求他們對所謂的B75計劃做出回應,UNPO也會派出一個十人的小組前往一號基地進行調查。我們不會允許任何天生犯罪人進行基因實驗,這一點請大家放心。”

在後續的采訪中,沃克先生游刃有餘地應對了許多犀利的提問。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事件還需調查。

新聞發布會在全網直播,沃克先生胸有成竹的樣子一定程度上安撫了驚慌的民眾。然而各種毫無根據的猜測和陰謀論依然在網絡上瘋傳著,白鴿派的米歇爾、懷特等頻頻發聲,對一號基地的攻擊尤為尖銳。而平時活躍的玫瑰派領袖,個個夾起尾巴做人,一聲不吭。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玫瑰派倒黴了。

UNPO的副局長辦公室裏,傑弗裏氣得兩眼發紅,他將辦公桌上的文件掃了一地,暴跳如雷地對著通訊器吼:“路易斯呢!為什麽我聯系不上他!”

“楊先生被扣押了,”安德魯平靜地說,“我正準備找人去救他。”

“所以B75計劃是真的了?”傑弗裏在房間裏暴躁地踱步,“真的像傳言那樣能造成大規模傷亡?”

“這個我不清楚,很多事情楊先生並沒有告訴我。”安德魯這幾天游蕩在外,僅靠太陽能支撐著運轉,他思考了很久陳堅的威脅,最後決定賭一把概率。

“秘密進行基因實驗,扣押聯合政府公務人員,我保證讓這個陳堅把牢底坐穿。”傑弗裏恨恨地罵了一句,話鋒一轉,“路易斯情況不明,你不要輕舉妄動。現在我們正和白鴿派爭奪調查組的名額,沃克先生的意思,如果基因武器果真存在,也必須低調處理,避免引起恐慌。”

安德魯不解:“那為什麽案件報告會被公開?”

“還不是白鴿派那幾個人搞的把戲,他們偷偷用官方賬號發布,消息一旦放出去就覆水難收,這一手真絕。”正說著,智能系統報告門外有人接近,傑弗裏心中一緊,飛快道,“白鴿派想把事情鬧大,我看那個陳堅也不簡單。你現在的任務是找到基因武器,然後想辦法毀掉。”

“不救楊先生嗎?”

“時間緊急,”傑弗裏停頓了一秒,在心中為這個曾經的部下草草祈禱,“B75比較重要。”

“我不知道B75在哪裏,但我也許能找到楊先生,我打算先救他。”

傑弗裏被安德魯的忤逆氣得太陽穴突突跳,然而沒等他開口,耳機裏就只剩忙音了。

另一邊,安德魯切斷通訊,對旁邊急得咬指甲的女孩說:“怎麽救楊先生?”

女孩沈吟半晌,表決心似的狠狠跺了一腳,拽著安德魯狂奔起來。她有一頭漂亮而柔順的金發,然而眼睛裏卻泛著點點淚光:“我們只能去找艾瑞克幫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