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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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醒未醒之時,是一個人最放松的時候,楊州感覺到壓在意識之上的巨石逐漸縮小,越來越輕,直至變成一粒微塵。這個過程如同溫水一般讓他舒服,盡管只持續了短短的兩秒鐘。

他睜開眼,頭頂是鑲嵌著橢圓小燈的天花板,冷白的燈光如同冰錐一樣刺下來。楊州想要揉一揉眼睛,誰知右手腕仿佛平白多了一倍的骨肉,沈沈地墜著,一時竟提不起,同時耳邊傳來奇怪的金屬撞擊的悶響。

他用了點力氣,把右手舉到眼前,面無表情地望著那一圈銀色的鐐銬,和牽連著它一直沒入墻壁裏的鐵鏈。鐐銬有三厘米寬,五毫米厚,鐵鏈的環扣更是個個拇指粗細,紅褐色的鐵銹宛如陳年血跡。

楊州一看就知道憑自己的力氣無法掙開,索性不做徒勞的嘗試。他撐著身體靠坐起來,有好一會對著空氣發呆,茫然得仿佛靈魂還在路上沒有趕到。

這個房間很狹小,大約十二平米,一眼可以望到頭。房間內一張床,一個大衣櫃,一把折疊椅,離床不遠處還有扇半開的小門,根據瞥見的光景,應當是盥洗室和廁所。

歇了一會,楊州下了床,試探著走了幾步。鎖著他的鐵鏈不長不短,僅夠他在床鋪附近活動,離大門,甚至那個布滿灰塵的衣櫃始終有一步之遙。

楊州不甘心,竭力想摸門把手,鎖鏈繃直了,在手腕上勒出一圈紅印子。他拔河似的不肯放松,好像在跟誰較勁,片刻後狠狠地一甩手,拳頭砸在空氣裏。

“陳堅!”

憤怒的喊聲在蜿蜒的地下通道裏轉了幾轉,像一粒石子落在湖面上,很快消弭。

楊州一邊喊他一邊檢查身上的東西,發現自己偽裝成手表的通訊器不見了,手機和衣服上縫的小型信號發射器也不知所蹤,又憤怒又無奈。他還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這幾個小時裏,外面的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想起昏迷前看到的B75,心中憂慮難安。

在翻湧的情緒中楊州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許過了一個小時,又或許只有十分鐘,外面終於傳來一陣遲鈍的腳步聲。

他不自覺地繃緊了肌肉,緊緊地盯著暗黃色大門上那塊方形玻璃,擺出了嚴陣以待的架勢——然後看見了一張出人意料的臉。

楊州用了兩秒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你醒了?”楊州驚訝的表情讓西蒙博士十分受用,他推開門走進來,狡猾的笑意在松弛的臉皮上波紋一樣蕩漾開。

“是你?”楊州記得這個人,他們曾在酒吧裏搭過幾句話,當時這個老頭給他留下了瘋癲酒鬼的印象,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再相遇。

眼前的人目光清明,精神矍鑠,穿著藍色大褂,和記憶裏完全是兩個模樣。楊州一言不發地打量著老西蒙,很快想通了其中關節,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原來是你!是你在主持實驗?”

西蒙博士也在觀察楊州,帶著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慈祥和悲憫。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讚許道:“楊先生可真聰明。”

“還年輕、美麗,”西蒙博士調皮地捂了捂嘴,“別誤會我用這個詞的意思……難怪陳堅這麽為你著迷。”

楊州腦子裏亂麻麻的,聽見陳堅的名字,好像從糾纏的思緒裏揪出了線頭,問:“陳堅呢?他想幹什麽?把我關在這裏什麽意思?”

“別急啊。”西蒙博士仍舊不緊不慢的,“你們年輕人就是缺乏耐心。不過這股沖勁也真讓人羨慕……”他小聲嘀咕了些什麽,又安慰楊州,“他會來看你的。”

楊州晃了晃右手,鎖鏈在淡青色的瓷磚地板上拖得嘩啦作響,“我要出去,你能幫我解開嗎?”

“不能。不然他把你關起來幹什麽?”西蒙博士被自己的話逗樂了,笑個不停。

楊州深呼吸幾次,暗中告訴自己不要急。他在床沿坐下,問:“B75是什麽東西?”

“一種人工改造過的細菌。”

楊州見老西蒙並不遮掩,而且談起研究時神態正經了不少,便抓住機會追問不休。

他是真的著急,擔憂都流露在眼神裏,好像凝成了實體,有了某種神奇的力量,視線所到之處,連灰塵都停止了舞動。

“就是這樣。”西蒙博士波瀾不驚地總結,“這種細菌數個世紀來都生活在人的腸胃中。我們對它進行了基因改造,在原有DNA中嵌入了犯罪人基因序列,還從癌細胞中提取了極高活性的端粒酶——你知道癌細胞有什麽特點嗎?”

他像在提問學生。楊州潤了潤喉嚨,聲音還是幹澀:“無限分裂。”

西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嘴角皺紋很多,微微一點弧度都被無限放大。楊州覺得刺眼,冷冷地問:“你們怎麽確定B75能夠把犯罪人基因序列整合到普通人的DNA中?自然狀態下,這種突變的幾率近乎為零。”

“首先是數量,B75能夠無限分裂,感染成功的幾率自然會增加,不過更重要的——你知道土壤農桿菌嗎?很久以前科學家就發現它能夠在自然狀態下感染雙子葉植物和裸子植物,總而言之,農桿菌給了我很大幫助和啟發。”

楊州動了動嘴唇,放棄了追問那些他不懂的科研細節,厲聲道:“為什麽要研究這個東西?你知道它會給人類帶來災難。”

西蒙博士並不氣惱,淡淡回一句:“你說呢?”

楊州沈默了。

過了一會,老西蒙看了看表,問楊州要不要吃點東西。

楊州搖頭,說要見陳堅。

“已經晚上七點了,我還是給你送個便當吧。”老西蒙站起身,把折疊椅拖到楊州夠不到的角落裏,好像突然想起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一般,輕描淡寫道:“你還不知道吧,七號基地獨立失敗,貝爾納被捕了。”

楊州驚得坐不住,難以置信地問:“這麽快?”

老西蒙苦笑一聲,並不對他細說,擺擺手離開了房間。

七號基地城門口發生的慘烈戰爭,以及隨之而來的貝爾納被逮捕的消息,仿佛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其他幾個基地獨立的熱潮。殘肢斷臂的照片觸目驚心,螳臂當車的悲壯讓人絕望,一時間所有的天生犯罪人齊齊啞了嗓子,如同剛剛得知這世上沒有聖誕老人的孩子,在殘忍的真實面前,暫時將自己封閉,拒絕聽,拒絕相信。

道格拉斯半躺在寬大的皮質沙發裏,眼前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貝爾納被捕的新聞,視頻裏貝爾納昂首挺胸,雖然戴著手銬,但氣度非凡,頻頻沖攝像機微笑點頭。

視頻循環了三遍,然後被道格拉斯關閉了。他不怎麽喜歡貝爾納,但此刻也難免心有戚戚。一直以來道格拉斯都覺得方行把希望寄托在這個絡腮胡身上不靠譜,但陳堅的計劃同樣很難成功,所以在方行找他合作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方行的一邊。這不是由理智作出的選擇,但道格拉斯並不後悔。甚至,在看到七號基地與聯合國部隊形成對峙之勢時,他也生出了些不切實際的希望,還和方行開了紅酒慶祝。

那天晚上真是美好。然而一切結束得太快了,兵敗如山倒,一點沒錯。也不知道方行這時候有多傷心。

道格拉斯正想到這,門鈴突然響了,智能系統報出了方行的名字。

被壞消息壓得喘不過氣的心臟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他矯健地一躍而起,沖過去拉開了門。

“我們完了。”方行目光空洞,木偶一般地走進客廳,跌坐在沙發裏捂住臉。

道格拉斯給他倒了一杯熱飲,不發一言地坐在旁邊。

過了一會,方行沙啞著嗓子說:“貝爾納根本沒有派人偽裝成平民發起攻擊,是被聯合國算計了。”

道格拉斯“嗯”一聲。

方行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忽然重重地在茶幾上拍了一巴掌,紅著眼睛道:“都怪陳堅!他把B75藏起來了,不然分一半給貝爾納,我們不會輸!”

道格拉斯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忙問:“貝爾納知道B75的存在?”

方行囁嚅著,氣勢稍減,但仍很倔強,“我跟他提過。”

“這怎麽行,他要是告訴了UNPO——”道格拉斯頓了頓,把不自覺提高的音調稍作控制,“我們不就暴露了嗎?”

“怕什麽?”方行今天受夠了所有人這種軟弱的態度,不屑地冷笑,“本來B75就是用來威脅聯合國的,遲早要曝光。”

道格拉斯猶豫道:“可是,我今天在政府大樓遇到他,感覺他似乎想放棄計劃。”

道格拉斯還沒說完,方行就急切地打斷:“不可能,他不會放棄的!”

“也許吧。”道格拉斯扯了扯嘴角,眼神暗淡,“畢竟你比我了解他。”

這句話如同一支刺中心窩的利箭,讓方行忽然懼怕起來。“如果他要放棄的話,只可能是因為——”他不知道在說服誰,一個勁地喃喃,“我不會讓他放棄的,再說現在貝爾納被逮捕了,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陳堅並不知道有人在猜他的心思。七號基地獨立的失敗影響了一號基地的游行,隊伍突然渙散,有人崩潰大哭,有人詛咒路德上校,亂得不成樣子,害他忙了半天。

晚上八點,陳堅心力交瘁地回到別墅,惦記著昏睡的楊州,想叫安德魯煮點東西帶下去,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把槍頂住了腦袋。

“安德魯,你幹什麽!”D3驚叫,“快放下槍!”

“楊先生呢?”安德魯瞪著陳堅,哢噠一聲子彈上膛,“你把他怎麽樣了?”

“安德魯!”D3頂端的一塊金屬掀開了,升上來一挺機槍,他對安德魯發出最後警告,“停止你的危險行為!”

陳堅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很快恢覆了鎮定。他記不清楊州昏迷前是不是有些小動作,但並不怎麽怕,淡淡一笑,“他給你發消息了?”

安德魯嚴肅道:“我要告訴傑弗裏先生,你扣押聯合國的公務人員。”

“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陳堅說:“不許報告UNPO,否則我就殺了他。”

“你——”安德魯從陳堅臉上看不出情緒波動,他到底是個機器人,被這理論上的可能性限制了行動。他憤怒地望著對方,程序飛速運轉,半分鐘後,卻只發出蒼白的質問:“你不是說你喜歡他嗎?”

“是啊。”陳堅的語氣隨意又坦蕩,“那就看你相不相信,敢不敢賭了。”

安德魯和他對視片刻,終是敗下陣來。他放下槍,留給陳堅一個惡狠狠的威脅表情,然後沖出了別墅。

“嚇死我了。”D3的音調誇張地起伏著。他朝大門看了一眼,問:“安德魯會去哪呢?”

“管不了了。”陳堅把D3頭頂的機槍按回去,調侃道:“別一天心心念念的,人家不稀罕跟你玩。”

D3不滿地哼了兩聲,跟著陳堅走進廚房,“楊先生怎麽樣?”

“我還沒見到。”陳堅挽起袖子準備做飯,忽然無緣無故地笑了笑,“估計在生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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