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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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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政府的官方聲明發布後,七號基地的游行並沒有中斷。整座城市好像一只發酵中的白面饅頭,情緒被烘烤著,一點點膨脹。

UNPO的局長辦公室裏,頭發花白的沃克先生憂慮地抽著雪茄,他年紀大了,一舉一動都遲緩沈重,但站著面前的兩個人卻不敢怠慢,畢恭畢敬地欠著身子。

“這個貝爾納,”沃克先生陷在寬大的轉椅裏,渾濁的眼睛瞇了瞇,“還不疏散居民,真想搞獨立?”

辦公室裏靜得可怕,傑弗裏和托馬斯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回答。

“獨立是不可能的,”沃克先生意味深長地註視著兩位副局長,語氣忽然變得嚴厲,“我懶得管你們那些明爭暗鬥,但這件事,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七號基地的街道卻依然堵得水洩不通。隨著時間流逝,情緒厚積薄發,居民們變得激動,控訴聯合政府的聲音越來越大,游行的隊伍中開始有人扔東西、罵臟話,警察急著維持秩序,難免又發生一些沖撞,好在沒有大的傷亡。

哄哄鬧鬧地過了一晚上,第二天日出之時,有部分居民打著哈欠散去,但大多數仍堅守原地,抖擻精神開始新一輪“戰鬥”。

十點左右,陽光漸漸刺眼起來,正在政府門口大聲謾罵的居民,忽然發現頭頂寫著“equality&freedom”的全息投影被一塊更大的光屏擋住了,接著,一個熟悉的長著絡腮胡的男人形象出現在空中。

七號基地的總督貝爾納,沈默了二十六個小時之後,終於面向全體居民發表了公眾講話。

貝爾納是個優秀的演說家,手中講稿經過精心措辭,慷慨激昂,極具煽動性。他細數《隔離法案》之惡,抗議天生犯罪人多年來遭受的不公待遇,講到動情處,甚至數度哽咽,引得整個基地哀聲遍野。

在獲得了居民的共情之後,早有準備的貝爾納振臂一呼,提出了“獨立”的主張。

獨立!

當他喊出這個單詞時,無數居民已經陷入狂熱,他們附和著、跳躍著,滿頭大汗,兩頰通紅,眼睛瞪得極大,好像感染了什麽可怖的傳染病。“獨立”的口號,就這樣一遍遍地在人群中嘶吼著,雷鳴般的回音驚飛鳥雀,經久不息。

許多年後,這一壯觀的場景仍引得無數人驚嘆。

而在遙遠的網絡另一頭,陳堅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幕,片刻後指尖一動,關掉了窗口。

貝爾納的演講不止說給七號基地的居民,它在全網直播,更重要的是向聯合國表明態度。

不得不說,貝爾納準備得很充分,這一刻,連陳堅都感到一絲觸動。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陳堅很清楚,演講再怎麽震撼人心,也僅僅是個導火索,接下來和聯合政府的互相博弈,才是決定天生犯罪人命運的時刻。

既然方行和貝爾納勾兌過,那麽這把火,可能很快就會燒到一號基地來。

他思考著接下來的應對計劃,像一個在迷霧中摸索的旅人,不知前路通向何方,只覺步履維艱、心煩意亂。

楊州坐在不遠處,陳堅掃了一眼,見他半垂著眼,仍在專註地觀看貝爾納的講話,不知怎麽地心裏別扭,冷冷道:“感動了?別是要哭了吧。”

楊州擡起頭,並無動容之色。他嘴唇碰了碰,想回應陳堅的諷刺,最後還是放棄了爭口舌之快,問了更關心的問題:“七號基地也在進行基因實驗?”

“我怎麽知道。”陳堅說。

他話音短促,不耐煩的意味很重,楊州卻讀出了心虛和不安的味道。

“你和貝爾納計劃好的?”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堅盯了他一會,突然露出一個輕佻的笑:“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比較順眼。”

楊州好像被一根魚刺卡了喉嚨,果然就不說話了。他隱晦地朝書房看了幾眼,決心盡快找機會探一探那條密道。

貝爾納激情的演講發表後不到一個小時,聯合國議會就召開了新聞發布會,會上議長強烈譴責了貝爾納的行為,認為他故意制造游行,操控民意,試圖脫離聯合國統治,嚴重違反了《聯合國國家安全法》的規定。此外,聯合政府十分強硬地擺明了態度,若貝爾納二十四小時內還不出面澄清並道歉,聯合國軍隊將進入七號基地維持治安,並逮捕相關人員。

連一向反對《隔離法案》的玫瑰派,也在第一時間表示,堅決反對國家分裂,但將一如既往地為天生犯罪人平權。

而七號基地仿佛並未受到這些“譴責”、“表態”的影響。民眾們熱情高漲,所有的人都在為初生的國家出謀劃策,該設立哪種政治經濟制度,如何發展文化教育,路上遇到誰都能談兩句,一時間,仿佛每個人都是專家。聯合政府的恐嚇絲毫沒有嚇到一萬多名居民,他們深知法不責眾,今日之獨立事件無論是一場鬧劇還是一座豐碑,懲罰永遠不會落在他們頭上。多年後,他們依然可以自豪地跟子孫講起,自己曾參與過一場偉大的運動。

總督貝爾納,以及其他幾個政府官員又出面講話了,號召居民團結起來,勇敢應對聯合政府接下來的制裁,捍衛自己的家園。

七號基地就像一鍋沸水,許久不曾停止翻騰。網絡上,依舊是處處論戰,看熱鬧的和憂國憂民的隨處可見。許多大型網站上都掛出了倒計時,聯合國最後通碟裏給出的二十四個小時,正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形勢對玫瑰派大不利,他們的立場現在變得微妙而艱難。要按以往,傑弗裏早就聯系楊州了,但也不知是不是前一天被他氣昏了,這一次竟然放了楊州清凈。

倒是楊州按捺不住,想要跟他打聽些情況。他知道玫瑰派是不可能放任基地獨立的,雖然名義上說全世界的人都是聯合國的公民,但如今民族國家依然是人類存在的主要方式,聯合國真正具有完全統治權的,只有七個基地和被所有國家遺棄的公民——天生犯罪人。如果各基地紛紛獨立,聯合國就將變成一個空架子,政客們又將從哪裏攫取利益?

楊州發起了三次通訊,都被傑弗裏拒絕了。他心中愈發不安,生怕基因實驗已被UNPO掌握,接下來就會向一號基地發難。

陳堅倒是怡然自得,除了偶爾避著他打幾個電話,其餘時間都窩在壁爐旁烤火,不知是真的放松,還是故作姿態。楊州沒法溜進書房,幹坐著著急,想問他,又開不了口。

距離聯合政府給貝爾納規定的最後期限只剩下八個小時了。

在此期間,其他幾個基地被演講所煽動,陸陸續續爆發了小規模的獨立游行,一號基地也不例外。但這些游行明顯由群眾自發組織,沒堅持多久就散了,陳堅方行都沒露面,暫時明哲保身。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著那個可能改寫歷史的時刻。

房間裏太沈默,好像一座墳墓。D3晃悠悠地來到客廳,試圖跟陳堅說話。陳堅在剪雪茄,愛搭不理的,D3就跑到楊州面前,讓他幫忙查看自己“後背”上的一塊凹陷。

“撞到哪了吧。”楊州好脾氣地按了按,“你身體表面的合金材質不夠硬。”

D3立刻委屈巴巴地抱怨起來,說明天要去找艾瑞克修覆,還求楊州答應讓安德魯陪他去,以免見到某些“討厭的家夥”,自己一個人打不過。

楊州知道他說的是D4,忍不住笑了笑。

“沒出息。”連陳堅都罵了一句。

D3立刻就要發脾氣,這時安德魯喊他,讓他到外面草坪曬太陽。D3高聲叫著“等等我”,慌忙轉過身體,愉快地跟去了。

經他這麽一鬧,客廳裏沈悶之氣消散大半,楊州臉上帶著笑,突然對上陳堅的目光,嘴角一僵,接著弧度就消失了。

陳堅點了雪茄,卻擱在手邊任它燃燒。空氣中充盈著煙草的醇香,兩人沈默了片刻,他忽然說:“你走吧。”

“什麽?”楊州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然後很快就明白過來。他脊背突然彎曲,好像葡萄藤被抽掉了支架,霎時就軟了,但又竭盡全力支撐著。

之前他要走,陳堅讓他留下,現在他想要留下,陳堅卻讓他走。

“為什麽?”楊州問。

“沒有為什麽,你的任務早該結束了,還賴在這幹嘛?”陳堅頗冷漠地說著,眼睛盯著地毯上奇形怪狀的花紋。

“你要動手了?”楊州立刻明白,難以置信地問:“你跟貝爾納真是一夥的?”

陳堅短促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露出一個苦笑。

“我不能走,”楊州喉嚨發緊,頸側繃出動脈的形狀,像個倔強的半大孩子,“我任務還沒完成。”

“你覺得這個理由能讓我留下你?”陳堅扭頭看他,嗤笑到底沒發出來,“至少編個像樣的吧。”

楊州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揪著褲子,許久後,他輕聲道:“我是你弟弟。”

這件事,本來一直被雙方忽視和回避,楊州突然提起,實在讓陳堅措手不及。他急著想要說點什麽,否認也好,咒罵也好,可一股龐大的無力感粘住了他的嘴唇,讓他吐不出字來。

他心裏湧出許多沖動,又恨又絕望地瞪著楊州。楊州也毫不回避地望向他,幾縷發絲垂落下來,在淺色的瞳孔跟前搖晃。他看起來淡漠而清新,像一棵野茶樹。

陳堅炙熱而沈重的呼吸漸漸平覆了,他拿起燃到盡頭的雪茄,猛地一磕,一截煙灰整齊地掉落下來。楊州聽見他惡狠狠地說:“那你可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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