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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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陳堅又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然幾次照面,他都行色匆匆,神情嚴肅,敏銳如楊州,立刻覺察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猜測陳堅的計劃出了問題。

不過楊州也沒有急著求證,他得趁著陳堅不在,盡快找出實驗室的下落。

書房裏的排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為了找出那個不起眼的位置,楊州用上了十二分的註意力。他動作很輕,雖然覺得陳堅不至於變態到在自己家裏裝監控,但還是要小心以免引起D3的註意。

終於,在持續數天的搜索後,楊州在一排書架的最底層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圓形印記。它是如此普通,看起來就像是木材上的節子,而楊州摸上去,感受到一點輕微的凸起。

他忍不住激動起來,連忙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勢,把懷中的《利維坦》小心地塞進了空隙裏——結果什麽也沒發生。

楊州等了一會,仍是沒動靜。他站起來,蹙著眉舉目四望,書房還是老樣子,肅穆陰沈,空氣中縈繞著古籍特有的氣味。

連日來的功夫,莫非又是一場空?楊州難以置信地繞著書房巡視,腳步沈沈,心裏的焦躁一浪強過一浪。

不應該這樣,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他強自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所有關於書房的細節,半晌仍沒有線索,只得頹然地放棄了。

又是一個障眼法,陳堅一定是覺得戲耍他很有趣吧。楊州想起陳堅,先是不甘心,後是不服輸,漸漸地,又被其他澎湃的情緒席卷了。

這些天陳堅應該很不好過。他不再像最初那樣調戲楊州,也不像剛得知兩人是兄弟時那樣夾槍帶棒。偶爾目光落在楊州身上,疏離而克制,像小鳥在樹枝間跳躍,只一瞬,便飛走了。

其實楊州也暗中盤算著離開的日子。他待不下去了,只希望快點終結陳堅的計劃,然後把這裏的一切都拋諸腦後。離開這,他便沒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兄弟,也沒有一個似是而非的戀人。

密密麻麻的藏書讓人望而生畏。楊州嘆了口氣,決定還是從北區入手。他緩步離開,關門時不死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厚重的木門即將合攏,那一剎那,楊州突然發現了什麽,用力撐開門縫,探頭朝裏望去。

片刻後,他眨了眨眼睛,重新鉆進書房,往房間西北方的角落走去。

那處的地毯有些不平,微不足道的一點起伏,卻讓楊州發現了。他半跪在地,謹慎地掀開厚重的地毯,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

地毯下是一塊翹起的地板,楊州手指插進縫隙裏,稍一用力,將整塊木板掀開——一陣陰森的風迎面吹來,露出的狹窄洞口裏,一級級粗糙鑿刻的臺階延伸至無邊的黑暗中。

楊州下意識地向左避了避。幾秒後他恢覆鎮定,俯下身觀察起來。眼前的密道很窄,勉強只夠一人通行,墻壁兩側貼著感光材料制成的條形燈,此刻接觸到陽光,便啟動了微弱的照明。臺階是石刻的,沒幾步便向右轉彎,通向看不見的地方。

楊州性格沈穩,面對著這個幾經曲折才找到的密道,他沒有貿然出手,觀察許久之後,把活板門重新合攏,鋪平地毯,將《利維坦》放回遠處,然後從容地離開了書房。

路過客廳時聽見兩個機器人說話,安德魯恰好問起陳堅的去向,楊州腳步便是一頓。

D3說得振振有詞:“大概去酒吧找周先生了,他很喜歡周先生的。”

一聽就是胡說八道,陳堅在這個當口不可能還有風月的心情。楊州不以為意地笑笑,結果D3居然滔滔不絕地談起了這個話題,說起陳堅和周坃以前的感情如何如何好。

他漸漸聽不下去了,低頭給艾琳發了個消息,快步離開別墅。

D3在情感方面的擬人程度簡直登峰造極,感知到楊州離開,便不再說話。他的確是故意讓楊州難過,用點小伎倆為自己的指令者報仇。至於奏不奏效,D3才不管那麽多。

中央廣場的一家咖啡廳裏,艾琳坐在靠窗的座位,頻頻透過藍色的玻璃朝外望去。

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楊州卻還沒有出現,她心裏愈發不安,兩手捧著咖啡杯,不知所措地在掌心中旋轉。

又焦灼地等了幾分鐘,她的肩膀忽然被人輕輕一拍,艾琳轉過頭,如釋重負地舒展眉頭,“你終於來了。”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楊州落座後,在桌面上的自動點餐區為艾琳重新點了一杯拿鐵,自己則要了一杯藍山。

“我不喝了,”艾琳湊近楊州,胸脯貼在桌沿上,緊張地把手掩在唇邊,壓低聲音道:“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

少女臉色發白,兩頰透出些紅血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眼神興奮又恐懼,很明顯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不急,”楊州從機器人手裏取下兩杯咖啡,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這才對艾琳點點頭,“說吧。”

艾琳被他的鎮定感染,沈吟著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說:“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基因實驗了。他們在研究一種可以將普通人變成犯罪人的東西。”

艾琳說到最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直勾勾地望著楊州:“你會阻止他們的對吧?”

對所謂的重大消息嚴陣以待的楊州,一時間竟楞住了。隨即,巨大的荒謬之感在腦海中炸開。

就這樣?這樣的一種藥物,也稱得上威脅嗎?

因為犯罪人基因受到歧視,所以打算讓所有人都具有這個基因,從而希望消除差別天下大同?如果陳堅真這麽打算,那簡直太幼稚了。這不可能奏效——楊州剛冒出這個念頭,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

艾琳把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重大情報說了出去,卻依然焦慮不已,神經質地絞著手指,問:“楊先生你打算怎麽辦?要告訴傑弗裏先生嗎?”

“別!”楊州幾乎是下意識地制止了。

他驟然的嚴厲讓艾琳瑟縮了一下,瞪圓了眼睛,像只受驚的小白兔。楊州見狀,連忙緩和表情,輕聲問這消息從哪裏來的。

“艾瑞克啊。”艾琳嘴唇動了動,仿佛在嚼空氣,看得出她心中十分糾結,有愛戀,也有氣惱,“他真傻。”

其實艾瑞克對陳堅的計劃也只知一二,但他心思單純,對人工智能之外的東西渾不在意,艾琳多次套話,並引導他向陳堅打聽,逐漸拼湊出真相的輪廓。一得知所謂秘密實驗的目的,艾琳就敏銳地察覺到不妙,她委婉地勸說艾瑞克,想讓他阻止陳堅,但艾瑞克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興趣。畢竟他本就是天生犯罪人,體會不到艾琳的憂慮和恐懼。艾琳雖然不滿又著急,卻也不能責怪他。此刻面對楊州——這個她認為很可靠的男人,艾琳的不安終於徹底地流露出來。她氣息不穩,越說越快,楊州註意到她的變化,一時有些走神,暗中驚嘆陳堅算計人心之準。

他原先就覺得奇怪,以一號基地薄弱的財力,加上聯合國對材料供應的限制,他們不可能制造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小規模的武器,又無法對聯合國形成壓力。

現在看來,一號基地根本就是在跟全世界的非犯罪基因攜帶者作對。乍一聽艾琳的消息,楊州不覺得基因實驗是個威脅,可那是因為他心底裏根本不認為某個基因會對一個人的行為產生巨大的影響。可是,作為全世界人口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普通人,有幾個跟他想法相同?連在一號基地出生長大的艾琳都本能地對犯罪人基因感到害怕,遑論其他一直活在偏見中的大眾?

未知和恐懼,陳堅抓住了人類這致命弱點,意圖以此為憑,讓基地獨立。可他這舉動太危險,一旦基因實驗公之於眾,勢必招來聯合國激烈的制裁。在尚不清楚事實真相時,楊州就判斷出基地無法和聯合國抗衡,而現在,他終於明白陳堅計劃中的兇險。

難怪他說自己無法回頭。

楊州看向窗外——春節還剩個尾巴,中央廣場上熱鬧不減,小孩子互相追逐著影子跑來跑去,路過的每個人都面容平靜,知足而安詳。

陳堅為什麽就不能像他們一樣呢?哪怕被困在這個荒涼的地方,也能平凡而幸福地生活。

楊州的手心漸漸滲出冷汗。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打斷了不停詢問怎麽辦的艾琳,問:“他們的實驗,目前成功過嗎?”

艾琳搖頭,顯然艾瑞克所知的情報也十分有限,陳堅知道他單純,不會透露具體的消息。

“基因改造……突變……”楊州拿不準該用什麽詞,索性含糊帶過,“這個過程中,會發生傷亡嗎?”比起普通人突然變成犯罪基因攜帶者,楊州更關心的其實是這個問題。

艾琳依舊搖頭。她今天帶來的情報已經足夠震驚,顯然是做到了極限,楊州也沒有強求太多,真誠地表示了感謝。

臨走前,他再三叮囑艾琳,不可將這個情報再透露給任何人,尤其是傑弗裏。艾琳雖然比同齡的女孩成熟,到底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見楊州一副盡在掌握之中的鎮定模樣,且他本身就是UNPO的人,頓時覺得有了依靠,捂住嘴連連點頭。

楊州心中掠過一絲愧疚。他這麽說,其實大半出於私心。正如他告訴安德魯的,他不想讓陳堅死。可一旦傑弗裏得知這個消息,按他的風格——一切的威脅都應無聲地掐滅在搖籃中,陳堅很可能在計劃發動之前就出意外。

楊州不想看到那樣的結果。

艾琳走後,他獨自坐了一會。盡管信誓旦旦地跟女孩保證能夠解決問題,實際上楊州毫無頭緒。

他取過餐巾擦手,突然想起了什麽,捏著餐巾的一角發起了呆。片刻後,楊州手指翻飛,折出了一只活靈活現的天鵝。這是跟陳堅學的,他在楊州面前顯擺過幾次,楊州就默默地記下了。

苦中作樂。楊州把天鵝擺在桌面正中間,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咖啡廳。

走到廣場西邊的大路上,隱約聽到不遠處的酒吧裏傳出音樂聲。楊州扭過頭,浪潮兩個字格外紮眼。

他猶豫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那個張揚的招牌走去。快到門口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裏面走了出來。

陳堅腳步一頓,顯然也是發現了楊州。

楊州不動聲色地往酒吧內望去,沒看到周坃,倒是瞥見了一面之緣的酒鬼西蒙。

陳堅沒有對他視而不見,但態度卻十分冷淡,雖然只比楊州高了幾厘米,目光卻充滿威壓:“你在附近幹什麽?”

“隨便逛逛。”楊州好脾氣地回答。兩人沈默了一會,楊州在忽輕忽重的心跳中,低聲問:“你呢?”

陳堅是來見西蒙博士的,自然不會告訴楊州。他上下掃視著對方,喉結微動,好像沙漠中的人看一杯有毒的水。最終他什麽都沒說,擦著楊州的肩膀走遠了。

那輕微而短暫的觸碰,火花一般,電得陳堅一個激靈。

楊州也在發楞。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頭也不回地往路口走。路過酒吧時,忽然沒來由地心口一痛。

陳堅去停車場取了車,開了一百米,從後視鏡裏看見楊州在路口等出租,猶豫再三,狠狠地捶了一把方向盤,又原路折返。

好像圈禁了一枝玫瑰,不願讓他離開自己的後花園,也不想被他的刺弄傷。可世間哪有兩全的辦法。

楊州聽力很好,早就聽到陳堅老邁的古董車獨一無二的噪音。但他沒有回頭,一直盯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裝作很專註的樣子。

陳堅不耐煩地按了一下喇叭。

隔著深褐色的玻璃,楊州看不清裏面的光景。反倒是陳堅,察覺了他小心翼翼的驚喜。車窗外好像一片末日的荒野,死寂沈悶,唯有他眼角的弧度,生動如許。

其實上一輩人犯下的錯,跟楊州並沒有什麽關系。當陳堅在心中為他開脫的時候,也清楚地意識到,他終究無法純粹地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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