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兄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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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晚青打這通電話是經過盤算的。那天晚宴過後,她就留了個心眼,把楊州拜托的事情記在了日程上。

現在個人信息管控嚴格,調戶籍檔案,對於沒有權限的人來說難如登天,哪怕是UNPO的局長來了也是白搭,但對基地民政局的負責人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曹晚青雖然有些拿不準楊州和陳堅之間微妙的關系,但權衡利弊之後還是十分願意幫這個忙。而且她觀察到,楊州不知是有意無意,先前並沒有向陳堅提及此事,正好給了她邀功的機會。

她本打算節後上班打發一個員工查查檔案,但初三去朋友家拜年正巧經過政府大樓,心念一動,便親自跑了一趟。

沒成想查詢結果不盡如人意,基地的戶籍庫裏並沒有“程北冥”這個人。本來告知楊州後這事就算完了,但曹晚青這麽精明的人,無風都能起浪,自然是要去陳堅面前搬弄一番的。

她先是寒暄幾句,道了新年好,然後狀似不經意地引出“上次楊先生拜托我的事情已經辦了”。

曹晚青得意地發現,一提到楊州,陳堅的態度立刻不一樣了。她把楊州托她找人之事很有技巧地講述一番,好像付出了多大心血似的。

而電話那頭,陳堅沈著臉,不耐煩地打斷她的絮叨:“他要找誰?”

“哦,一個叫程北冥的男人,大概五十多歲,《逍遙游》裏北冥有魚的北冥……”

“你說誰?!”

陳堅失控的吼聲把西蒙博士和方行都嚇住了。他臉色陰沈得可怕,眼神中又帶著近乎絕望的熱切,粗聲道:“你再說一遍?你剛才是不是說了程北冥!”

方行和西蒙對視一眼,均吃驚得張大了嘴。

電話那頭的曹晚青更是迷惑又恐懼,完全不知道自己觸了什麽逆鱗,磕磕巴巴地說:“是……是……我查了檔案,沒有這個人……”

陳堅把手機砸在地板上,臉上沒有多少表情,渾身的肌肉卻繃得像鋼鐵。在砰然巨響中,他掃了西蒙一眼,然而那似乎只是個無意義的動作,因為他並沒有真正在“看”,他整個人已經不是自己了。

“出了什麽事?”方行忙問:“怎麽會提到你爸的名字?”

陳堅轉頭盯著他,有那麽幾秒,好像在等眼神聚焦,然後他豁然轉身,朝著墻上的暗門沖過去。

“陳堅,你要幹什麽?”方行上前拉他,被陳堅一把甩開。西蒙連聲高喊他的名字,這才讓他腳步一頓。

“楊州在打聽我爸。”陳堅話音微顫,眼中好似燒著兩團火,“我爸肯定還活著,他讓楊州來找我。”

“孩子,”西蒙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嘆息,只是眉目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仔細想想,你父親要是托楊州來找你,你們第一次見面不就該認出來了?楊州找人查他,說明他根本不認識你爸啊。”

“不,”陳堅固執地抗拒著,伸手去推墻上的暗門,喃喃道:“我要找他問清楚。”

“那也不能從這個門走!”方行著急地喊了一句。

陳堅好像大夢方醒,理智稍微恢覆了些,轉頭奔向實驗室的正門。方行擔心他,跟西蒙博士打了個手勢,匆忙跟上。

“去吧,去吧……”老頭坐下來,似是回憶起什麽往事,不勝唏噓地搖了搖頭。

陳堅回到家時,楊州已經從書房出來了。他忙碌了一個上午,搜索了墻壁和地板,除了一身灰塵之外並無所獲。

他倒不氣餒,只是覺得疲倦,遂窩在壁爐旁的沙發上,在腦海中構建書房的布局,打算換個角度來思考。D3走過來,關切地詢問了他的身體情況,然後讓安德魯給他倒了一杯氣泡酒。

楊州道了謝,剛抿了一口,就見D3轉向門口,說:“陳先生回來了。”

他的聲調一開始很雀躍,尾音卻結束得倉促。隨著別墅大門“嘩啦”一聲響,D3當機立斷地滾動著他的小輪子,向自己的房間趕去,好像急著躲避什麽災禍似的。

安德魯現在對情緒的感知也比以前靈敏了不少,他猶豫地看楊州一眼,追著D3去了。

楊州只覺得兩個機器人表現得莫名其妙,暗中抱怨D3把安德魯帶得神神叨叨。

這時陳堅的身影一閃,從立櫃後繞了出來,在那一瞬間,楊州察覺到什麽,幾乎是源自動物的本能,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做出了迎敵的姿態。

那種眼神……他第一次從陳堅身上看見,冰錐似的目光紮向他,冷漠而且不信任。

還有方行……楊州瞥了一眼面露憂色地跟在陳堅身後的人,默默計算著一對二成功的可能性。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兩方在客廳巨大的水晶吊燈下狹路相逢,不等楊州開口,陳堅劈頭蓋臉就問:“程北冥是你什麽人?”

楊州楞了一下,很快明白自己拜托曹姐的事,看來是有結果了,還傳到了陳堅耳朵裏。他剛想開口解釋,忽然又覺得不對。陳堅的反應太奇怪了,那種激動又害怕的神情,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望向一根浮草。難道他認識程北冥?

楊州短暫的沈默如同火星,引燃了陳堅苦苦壓抑的情緒。他一把揪住楊州的衣領,湊近他的臉,吼道:“說!”

耳邊好像擦過一道驚雷,楊州一震,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撕扯,嘴上叱道:“你幹什麽!”

陳堅充耳不聞,仍是那麽近距離地註視著他,斜挑的眉毛如同兩把交叉的利劍,破風而來,“我讓你說!”

楊州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有個人先冷靜下來,他餘光掃過看熱鬧的方行,吞了吞唾沫,盡量平心靜氣地解釋:“他是我母親的前夫。”

空氣中傳來“嗡”的一聲,仿佛是時間之神撥了琴弦,讓這一秒變得無限漫長。

陳堅仍揪著楊州的衣領,楊州仍握著他的手腕,而一旁的方行,在極度驚駭之下發出了可怕的抽氣聲。

他不是當事人,所以能最快地參透真相,而另外兩個人,分明還在狀況外——陳堅身體微晃,隨即又站穩了,極輕極慢地問:“你說什麽?”

楊州急促地喘息著,陳堅反常的舉動讓他害怕,某種可怖的預感如同一片兜頭罩下的陰影,他卻仍試圖抵抗:“你呢……你是他,程北冥……你跟他什麽關系?”

陽光照進來,彼此臉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楊州望著陳堅,他的眼珠黑而清澈,如同一潭泛不起漣漪的井水。剎那間,楊州感到一種失重般的心悸,他垂下眼睫,小幅度地偏了偏頭,抓著陳堅的手用了點力,仿佛是央求。

求他說?還是求他不要說?

陳堅一開口,幹澀又艱難:“他是我父親。”

他是我父親。輕飄飄的五個字,卻猶如一記重錘,砸在彼此身上,壓得骨肉支離破碎。

室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壁爐的火焰跳躍著,被看不見的手輕輕一點,就此定格。

直到方行忍無可忍地驚叫一聲:“你們是兄弟?”

那火焰燒到了彼此身上,陳堅和楊州同時松手,倉促地各退了一步。

“我不信。”陳堅把指節捏的咯咯作響,蹦出來的每個字都被咬得傷痕累累,“你到底是誰?怎麽知道我爸的名字?”

楊州耳邊“轟隆隆”地響個不停,那噪音像是幾個世紀前的綠皮火車在軌道上摩擦,從鼓膜一直刺到心裏去。

“我……我母親叫周蕓,十八歲以前叫周蘊,她……”楊州舔了舔泛白的嘴唇,輕吸一口氣,勉強擺脫語無倫次,“她有個前夫,叫程北冥,是犯罪人基因攜帶者,聽說我要來一號基地,就拜托我幫忙找他。”

隨著他的敘述,陳堅的臉色越來越差,英俊的五官變得有些猙獰,在聽到“程北冥”三個字時,他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我沒騙你。”楊州覺得很渴,喉嚨像要冒煙了,他幹巴巴地解釋:“我不知道你爸有沒有提起過她,但如果你有照片的話……我和我母親……你母親……長的很像。”

他遇上陳堅的視線,尾音漸漸低了下去。

陳堅冷漠地望著他,片刻後,質問道:“所以,你是那個女人的兒子?”

楊州被他陰陽怪氣的語調刺痛,一團漿糊似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

“你什麽意思?”他問出這句話時,突然想起周蕓那些夾雜著羞愧和懊悔的剖白,整個人如墜冰窖。

“她居然還活著,真讓我意外。”陳堅扯出一個諷刺的笑,“我以為她這種拋棄家庭的人,很快就會遭天譴呢。”

周蕓沒有遭天譴,她遇到了另一個愛她的男人,還生下了一個帥氣的兒子,認他鄉作故鄉,一樣生活得很幸福。

可年輕時犯下的錯誤終究不會放過她,正如她自己預料的那樣,三十年過去,當初被拋棄的嬰兒長大成人,對她的怨恨也成了三尺之冰。

陳堅的話讓楊州不適,可他並沒有什麽底氣去指責,最終只是澀聲道:“她是你媽。”

陳堅“哐”地一腳踢在沙發的實木扶手上,銳痛非但沒能讓他冷靜下來,反而讓心中咆哮的獅子更加發狂。那獅子拼命拍打著快要散架的牢籠,想要沖出來放肆破壞。

也許整個世界都瘋了,也許這只是一場夢,陳堅恍恍惚惚地想,這怎麽可能呢,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荒謬了。

他的目光掃過楊州,想起他說的“和母親長得像”,忍不住一陣錐心的痛。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還是他們的母親……

難以遏制的暴怒從心底升起,可血液已凍成了冰塊,兩股力量劇烈地碰撞,把胸口擠得發疼。

從沒有哪一次的沈默像今天一樣,仿佛能撕裂一切。

一旁圍觀的方行心情十分跌宕,他遲疑著,剛開口說了個“你們”,另外兩人便一同望過來,沈重的壓迫感使他閉上了嘴巴。

“所以,那個女人拋下我和我爸,又找了一個人結婚,生下了你。”陳堅語調毫無起伏,甚至露出一個笑,“當我和我爸四處逃竄的時候,她在度蜜月。當我和人打架搶食物的時候,你被父母呵護著送去讀一年級。”

不,不是這樣的。

楊州眼前隔著一層霧,但陳堅譏誚的、憎惡的、不信任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紮進心窩裏。他說不出反駁的話,腦海中的噪音愈演愈烈,像一把尖刀在顱骨內刮擦。

陳堅盯著他,忽然冷笑一聲,轉身朝大門走去。

方行匆忙跟上,室內重又恢覆了沈甸甸的寧靜。楊州在原地站了一會,邁著僵硬的腿腳走到沙發邊上,提線木偶一般跌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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