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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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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弗裏先生今天又聯系我了。”在車上,安德魯對楊州說。

“怪了,”楊州扯了扯嘴角,諷刺道:“他現在倒是懶得理我。”

“可能是因為……”

“不是要你回答啊安德魯。”楊州覺得好笑,“在這方面你真應該跟D3學學。”

安德魯精準地把方向盤轉了九十度,一本正經地說:“我正在學。”

“傑弗裏又說什麽嚇唬人的話了?”楊州嘴上打趣,心中卻隱隱憂慮。

安德魯組織了一下今天傑弗裏的訊息,言簡意賅地說:“白鴿派內部動蕩,即將迎來大換血,米歇爾和懷特可能會成為新的掌權者。”

米歇爾和懷特……這兩個名字並不陌生。他們是白鴿派中的極端激進分子,時常出現在各大媒體的報道中,以言論驚悚著稱。這兩個人不止在政治上主張限制天生犯罪人的種種權利,甚至本身就非常仇視他們——因為某些私人原因。米歇爾和懷特控制白鴿派,一定又將掀起腥風血雨。

楊州目視著前方暗淡延伸的灰色路面,想嘆氣,又忍住了。雖然他從沒奢望過白鴿派能被徹底打倒,但他們恢覆的速度也委實過快了。時至今日,他已無法像當初一樣隔岸觀火,看他們兩派狗咬狗。他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混沌中,被巨大的漩渦撕扯著,往深處掉去。

楊州一斂四散的心神,問安德魯:“你記得進基地之前,周上校所說的那個通訊頻段嗎?”

安德魯當然記得,他可是個機器人。

“我把它告訴艾琳了,對——就是艾琳,”楊州說:“你註意接收信號,她可能會和我們聯系。”

安德魯點頭表示明白,片刻後又問:“那……陳堅呢?”

“陳堅?”楊州重覆了一遍,垂著頭把玩身前已經失去彈性的安全帶,語氣聽著十分平淡,“他手裏應該有點東西……想以此威脅聯合國,讓基地獨立。”

“是什麽東西?”安德魯憂心世界和平與安全,忙問:“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不太可能。很多武器的原材料都禁止向基地出售,就算黑市上買得到,數量肯定也不會多。他們到底在做什麽基因實驗……我也很想知道。”楊州覺得腦子裏亂的很,好幾次想揪住那一閃而逝的念頭,卻始終不得其法,於是焦躁地在車門上拍了一巴掌,引得那老古董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副駕駛前放著一個早就不流行的招財貓擺件,笑容傻傻的,隨著那一下顛簸,幅度更大地沖楊州揮手。

這表情有點像陳堅送他的小獅子……楊州看了一會,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心臟逐漸掙脫了束縛,仿佛被溫水漫過,逐漸平靜下來。

“白鴿派和玫瑰派互相博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誰也不能徹底摧毀誰。只要他們依然在爭鬥,那麽局勢就會始終維持某種平衡。”楊州竭力在一團亂麻中分出條理:“可是現在以陳堅為首的基地勢力想要攪局,那平衡就一定會被打破,最後局勢演變成什麽樣……我也預料不到。”

“基地沒有武裝力量。”安德魯說:“我不覺得他們有什麽能夠威脅到聯合國的武器。這樣看來,陳堅太冒失了。”

“他有他的理由。”楊州臉上浮起一個古怪的笑容,像是惺惺相惜的理解,又夾雜著於心不忍的同情,“玫瑰派還在玩政治那一套,並不是真正為天生犯罪人爭取權益,如果放任他們和白鴿派較勁,廢除《隔離法案》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陳堅這是兵行險招,不管獨立的要求最後能不能獲得聯合國的認可,至少引起了全世界的註意。”

安德魯默默地聽著,神情嚴肅。車窗外掠過一朵妖艷的食人花大樓,掠過枯爪似的白楊樹,他思考了片刻,問楊州:“那我們該怎麽辦?”

不等楊州回答,安德魯自己倒發現了問題——他一直在問楊州該怎麽辦。這是不正常的,因為大家普遍認為機器人更理智,思考能力更強。

“傑弗裏怎麽吩咐你的?他還不知道你修改了指令者等級吧。”

安德魯沈默了幾秒,然後實話實說——傑弗裏命令他,如果陳堅真的在進行基因實驗,那麽銷毀一切證據,然後制造一場“意外死亡”,他們會扶新勢力上位。

“刺拉”一聲,整個安全帶被楊州拽了出來,猛烈地撞擊在前擋風玻璃上,反彈幾次後軟綿綿地縮成一團。

安德魯在安靜的車廂裏聽見了他的指令者淩亂的心跳聲。楊州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像剛才那場破壞與他無關。他側臉的線條依舊優美流暢,只是眉頭和嘴角有些許凝滯,洩露出主人的驚惶。

天哪,他居然這麽悲痛……安德魯把攝像頭轉向正前方,不知該說點什麽。要是D3在就好了,他想。

車窗沒關嚴,不斷地灌進冷風。那絲絲縷縷的寒意把楊州繞成了個繭,他盯著面前的招財貓,良久輕聲道:“我必須阻止陳堅。”

安德魯扭頭一看,見他又恢覆成往日的從容,便“嗯”了一聲。

“他們進行的基因實驗可能對普通人不利。”楊州一指不遠處五顏六色的招牌,示意安德魯目的地到了。他拉開車門,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他用這漂亮的手將過長的發絲別到耳後,對安德魯微微一笑,“而且……我不想讓他死。”

他聲音很低,字句混在嘆息裏,很快被北風吹散了。

大年三十,正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楊州走進和史密斯約好的中餐館,被裏面人聲鼎沸的場景嚇了一跳。

這家餐廳在基地一直很受歡迎,今天更是熱鬧非常。服務生把楊州引到定好的包廂,史密斯站起來和他握手:“楊先生,又有一陣沒見了。”

史密斯瘦了一圈,現在低頭時能看見鞋尖了,楊州半調侃地恭喜了他一番。

史密斯不好意思地擺手:“前陣子比較忙,不知不覺就瘦了。”

“知道你忙,”楊州引用報紙上的形容,“知名撰稿人史密斯先生,在環境惡劣的一號基地長住六年,只為追求真實而有價值的新聞,是一個值得欽佩的記者。”

輿論和境遇都是十分微妙的東西。史密斯報道莉莉綁架案後,一舉成名。當時全球的目光都聚集在一號基地,他憑借常年生活於此的種種優勢,對綁架案做了一系列高質量的後續報道,不過月餘,就從不入流的小記者搖身一變,成了地位穩固的新晉意見領袖。連他在基地閑雲野鶴的日子,也被稱頌為為了理想的艱苦付出,讓人哭笑不得。

“楊先生,你就不要嘲諷我了。”史密斯誇張地把腦袋往墻上撞,楊州連忙拉住他,兩人相視大笑。

史密斯已經點好了菜,不多不少,葷素得當。一些新培育的蔬菜品種也赫然出現在餐桌上,可見聯合政府最近確實大方。

“這都是楊先生的功勞。”史密斯豪邁地一揚手,做了個前推的動作,好像把這場熱鬧當成禮物獻給了他,“玫瑰派當政還是不錯的。要不是你當初阻止我報道他們……唉,總之,謝謝你。”

楊州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功勞。時局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當時最好的選擇,也許卻為日後的沖突埋下了禍根。他的力量太過微弱,即使如史密斯、如陳堅,也不過是在浪花中拼命掙紮的小人物。

不過今夜楊州不想談這些。

“過春節,喝點吧。”史密斯十分默契地倒了兩杯白酒,和楊州碰了杯,說:“新年快樂。”

他們只挑輕松愉快的話題聊,後來史密斯喝多了,滔滔不絕地誇讚起聰慧可愛的侄子,言談間滿是對兄弟幸福家庭的羨慕。飯後楊州費了好大勁才把他送回寒酸的住處,史密斯追在他身後,大著舌頭問:“別走啊,有新聞嗎?”

楊州無奈,許諾有新聞一定第一個告訴他,史密斯這才滿意,倒在狹窄的硬床上睡著了。

相比餐廳的熱鬧,方行家的年夜飯就顯得有些沈悶了。席間持續沈默超過兩分鐘,這沈默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人舒服,空氣中仿佛有個無形的計時器,嘀嗒嘀嗒地提醒著逐漸積累的尷尬。

“都跟你說了不要做那麽多菜,浪費。”陳堅端起酒杯,意思性地舉了舉,然後一仰頭喝幹了。

“都是黃嬸做的,我沒出力。”方行沒趕上和他碰杯,手在空中一頓,頗委屈地皺著眉,轉而自飲。

房間裏又安靜了一會,陳堅再一次隱晦地看了眼時間,下定決心告辭:“那我先回去了?”

方行一楞,脫口而出:“不行!”

他嘴唇亮晶晶的,下巴上的寶劍像某種神秘可怖的圖騰,隱隱有殺氣。

陳堅喝了不少酒,雖沒有醉,反應卻慢了。他懶洋洋地撐著腦袋,似笑非笑地覷了方行一眼,“為什麽不行?”

此時的氣氛不能說不溫柔,誘得人放下防備、敞開心扉。方行從桌上拈了根筷子,隔空戳著陳堅的鼻尖,一字一頓地埋怨:“重色輕友。”

陳堅也不否認,綿延的笑意從眼底漫出來。他一把攥住方行的筷子,輕輕撥開,真心實意地說:“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也會完全支持你的。”

“真的?”頭頂的燈光太明亮,哪怕閉上眼睛也蟄得人眼眶發酸。方行追問:“你會支持我?”

“當然。”陳堅從沒有把方行當敵人,即使他們現在已經疏遠許多。他搖晃著站起來,拍拍方行的肩,“你還有大把時間找真愛,我和楊州可沒幾天了。”

方行嘴角微微一翹:“他什麽時候走?”

陳堅搖搖頭。這個問題他逃避著不問,楊州也沒主動坦白。

“我們什麽時候發表獨立聲明?”

“等著吧,白鴿派會有動作的。”陳堅打了個哈欠,從衣帽架取了大衣,擺手示意方行不用送。手伸進口袋裏,忽然摸到一個尖細的硬物,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扔給方行,“今天收拾東西時D3看到的,你十歲的時候刻的巴別塔。”

“你還留著啊……謝謝。”方行用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雕刻,心中忽然翻湧起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是我的,沒人能把我們分開,我必須告訴他我愛他。

陳堅拉開房門,方行剛要張口喊他,陳堅卻停下了腳步。方行緊緊握著他的小塔,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問:“怎麽了?”

“你說……”陳堅遲疑了很久,內心的期許和躁動如同漫天閃爍的星星,在這無月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輕聲問:“你說……如果我們勝利了,楊州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哢”的一聲,方行把他的通天塔捏碎了。“你做夢吧?”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尖酸刻薄,“他怎麽可能留在這個破地方?”

陳堅雖然早就看得清楚,可心底一直藏著點小小幻想,如今被方行徹底打破了。

“說的也是。”他黯然地應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陳堅的心情並不好,看到自家別墅從裏到外透著詭異的紅光後,更覺頭疼無比。

“D3,你搞什麽呢!”陳堅氣沖沖地推開門,被盈滿視野的大紅色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說是喜慶。”

那聲音真好聽。陳堅遲鈍地轉動腦袋,看到了壁爐邊的楊州。頭頂俗艷的紅色燈光打在他身上,融合成一種清淡的粉色,宛如早春的一枝桃花,開得矜持。

楊州見他站著不說話,無意識地皺眉:“你不會又喝醉了吧。”

“沒,我酒量好著呢。”陳堅大步走到他身邊,把人抱了個滿懷,低頭一嗅,仿佛真有花香。

楊州用胳膊肘撞他的胸口:“放開。”

“不放。”陳堅得意地笑了,右手順著他的脊背緩緩撫摸,“其實你很喜歡我,是吧。聽說UNPO以前有個人摸了你一下,被你揍得差點斷子絕孫。”

楊州不是那麽蠻不講理的人,安東尼奧落此下場是因為他求而不得,試圖給楊州下藥。不過他沒解釋,一本正經地恐嚇:“你也想試試?”

“那也得等我睡到了再說啊。”陳堅躺倒在沙發上,半真半假地說:“我技術很好的,你不抓緊時間,以後可沒機會了。”

這句話突然刺痛了楊州,他冷下臉質問:“你還真上趕著送死?”

“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陳堅輕飄飄地瞪了他一眼,覆又嬉皮笑臉,“如果我們真的獨立了,你就是外國人,申請公民資格很難的。跟我結婚倒是可以,不過我得考慮考慮……”

“陳堅!”楊州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人拽起來,“好好說話!”

陳堅的笑容不見了。他覆上楊州的手背,輕柔地掰開他的五指,動作慢條斯理,語氣沒精打采,“生什麽氣啊。我知道獨立很難,但我不會死的。就算失敗了……你們聯合政府那麽人道,不會判政治犯死刑的,最多就是兩百年,還得好吃好喝地把我在監獄裏供著。怎麽看我都不吃虧啊。”

楊州覺得眼睛裏有些癢,他抿緊嘴唇,不勝嚴寒似的瑟縮一下。“為什麽?為什麽你非做不可?”

“如果我想在基地裏混一輩子,平平淡淡地死去,一開始就不會跟著弗拉基米爾,也不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有些錯誤需要被矯正,哪怕絕大部分人視而不見。而有的路一旦踏上了,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陳堅習慣插科打諢,這樣正經地說心裏話,他一貫討厭,覺得自己仿佛變得軟弱了。可是在楊州面前,軟弱一次似乎也無妨。陳堅握住他的食指,放到唇邊吻了一下,說:“不過我真的很感謝自己當初的選擇,不然也不會遇見你。”

他的吻如同一根紮入指尖的針,讓楊州體會到十指連心的痛楚。他用力甩開陳堅的手,胸口突兀地起伏著。

陳堅望著他,真誠、平靜,還溫柔地笑著,一點也不見平時油滑的樣子。楊州卻如鯁在喉,只想把這個騙子丟到海裏去,讓他永不見天日。

房間裏一陣靜默,配著塑料感十足的紅光,像一部滑稽的電影場景。陳堅表白後也頗不自在,遷怒般地喊:“D3,滾出來!”

“什麽事?”D3不緊不慢地從小房間裏出來,安德魯別扭地邁著小碎步,像個仆從似的跟在他身後。

“把燈光換了。”

“為什麽?”D3不太樂意,“紅色多吉利呀。”

“辣眼睛。”陳堅沒好氣。

“你看,”安德魯被捉弄了一整天,終於找到機會揚眉吐氣:“我早就說了你的審美系統有問題。”

“你閉嘴!”D3又變得氣哼哼的。

十分鐘後,兩個機器人開始新一輪拌嘴,楊州心不在焉地盯著手機,陳堅則望著他出神。驀地,窗外傳來“嘭”的一聲,無數璀璨的碎光在天空炸開,好像從銀河中濺起的浪花,層層疊疊,逐漸鋪滿濃墨般的夜。

真漂亮,楊州想,基地裏科技落後,煙火制作和全息投影倒讓人眼前一亮。

“十二點了!”D3的擴音器裏傳出一陣歡呼。他扭轉笨重的身體,艱難地看了安德魯一眼:“新的一年,不和你吵了。”

楊州聽到這句話,悄悄地望向陳堅。那些堵在心口的情緒,忽然化作輕盈的霧氣,融進窗外絢爛的光影中,蹤跡難尋。

不念過去,不想未來,就現在,已經彌足珍貴。

“新年快樂。”陳堅湊過來,十分隨意地在楊州側臉落下一個輕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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