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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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室內陰森無比,楊州不敢入睡,害怕再次夢到那個遙遠的冤魂。它有年輕英俊的皮囊和最猙獰的表情,它是丹尼爾,是蠶食他血脈和靈魂的魔鬼。

不久前那場可恥的歡愉還在心中繚繞不去,體內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搏鬥角逐,廝殺慘烈。占上風的當然是那個惡魔,可是另外一個微弱的聲音,也在持續不停地反抗,它渴求有人相伴,希冀親密關系。

該羞愧還是慶幸?

楊州在床上翻了個身。月光暗淡,夜晚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對面灰霧般的墻壁,看得久了,好像是一潭吃人的沼澤。

漸漸地,沼澤中冒出一團黑影,它扭動著,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揉捏提拉,逐漸演變成一個人的形狀,從墻壁上剝落下來。

是它!

楊州的神經瞬間繃到極限,他滾動著喉結,在劇烈的心跳聲中閉緊了眼睛。

這世上他只怕這一樣東西。自從靠藥物壓制欲望後,楊州已經很久沒有被它糾纏了。但是它活在心底,如影隨形,一旦感知到他動情,便要跳出來,惡毒地把一切毀得面目全非。

周圍的溫度急劇降低,仿佛是某個冰冷的、來自地獄的東西在一步步靠近。它在哪裏?是不是正站在床邊,瞪著窟窿般的眼睛俯視自己?

楊州攥緊床單,絕望地發現這世界之大,卻避無可避。他忽然生出孤擲一註的勇氣,急促地喘息著,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什麽都沒有。

天花板上點綴著幾顆暗淡的熒光星鬥,墻壁平淡無奇,臥室仍舊像個幽暗的叢林,那黑影似乎從未出現過。

楊州斷斷續續地呼出一口氣,打開了床頭燈。他歇了一會,然後去角落的飲水機倒了杯溫水。

寂靜的夜裏忽然響起了“咚咚”的叩門聲。楊州分不清是不是幻覺,下意識地握緊水杯,警惕地盯著房門的方向。

“楊州,睡了嗎?”是陳堅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磁性而清晰。

楊州放下水杯,沈默了一會,不知該不該回應。深夜和陳堅共處一室,顯然並不是明智的決定。可是……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幕之後,他也的確想要房間裏多點活人的氣息。

在猶豫中,楊州聽見了輕微的、離去的腳步聲。

“什麽事?”他有些急切地開口。

陳堅楞了一下,確認裏面真的有聲音傳出,回道:“就問問你。看你之前情況不太好。”

楊州遲疑了兩秒,走過去拉開套間的房門。陳堅站在走廊中間,哈欠正打到一半,看見他後硬生生止住了,眼睛裏憋出了一點晶亮的閃光。

他對楊州笑了笑:“想聊聊嗎?”

深夜不睡……這人是愧疚還是擔心?楊州被一種別扭的溫暖包圍著,淡淡地問:“聊什麽?”

陳堅滿不在乎地一聳肩:“你的病啊。”

楊州臉色一沈,聲音也幹澀:“我沒病。”

“沒病吃什麽藥?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陳堅欺身靠近他,逼得楊州一掌推在他肩膀。他們之間仿佛有個無形的彈簧,幾番伸縮之後終於固定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

有那麽一瞬間,楊州真的想坦白一切,想告訴他那個綿延二十年的噩夢,他經受的所有痛苦和掙紮,可是這個念頭一閃即逝,終於沒能越過層層心墻。

畢竟,他又是他什麽人呢?

楊州向來防備心很重,這一半源於當初做警察的職業習慣,另一半源於性格。來到基地之後,他聯系父母朋友,從來都避著陳堅。但陳堅不也是這樣嗎?他看起來坦誠,重要的計劃不還是瞞著他?

臥室床頭燈微弱的光線蔓延到彼此的身上,他們交換了一個晦暗不明的眼神,陳堅突然悵惘地嘆了口氣:“今天除夕了。”

他撥開楊州的手臂,來到門口擺著的兩張單人沙發旁,非常自然地坐了下來。

楊州怔了片刻,然後關上房門。

看他這架勢,一時半會不會走。楊州莫名覺得心中一輕,連帶著這個昏暗的房間都可親了幾分。

單人沙發十分窄小,陳堅岔著腿,不太舒服地扭動一番,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現代煙,對楊州搖了搖,“要嗎?”

他知道楊州不抽煙,所以只是禮貌性地詢問,沒想到楊州竟然點了下頭。

陳堅抖出兩支煙,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在楊州驚愕的目光中,又掏出一個迷你煙灰缸。

楊州在他旁邊坐下,兩指夾著煙讓陳堅點,沒什麽誠意地勸:“你該少抽點。”

“沒事。”陳堅說:“估計我也活不長。”

煙著了,楊州含進嘴裏,陳堅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然後叼著煙湊了過去。

一秒、兩秒,微弱的紅光一閃。

楊州垂著眼睫,面無表情的模樣也有種冰冷的好看。陳堅不知怎麽地,忽然朝他噴了一口煙霧。楊州擡眸瞪他,琉璃般的眼珠一轉,好像壁畫裏的美人活了過來,頃刻間顧盼生輝。

陳堅擡手摸了摸他的臉,楊州條件反射地偏過頭,溫軟細膩的觸感瞬間便消失無蹤。

兩人沈默了一會,各自倚靠著沙發抽完了煙。

陳堅方才那句玩笑似的“估計我也活不久”,不斷地在楊州腦海中回響,他心中不安,試探著問:“你真的想讓一號基地獨立?”

“你是不是搞錯了。”陳堅懶洋洋地瞥他一眼,笑道:“現在應該是我拷問你啊。”他歪向楊州,仔細地打量了一會,然後問他是不是加入了什麽禁欲的邪惡宗教。

他的語氣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楊州聽得胸口發悶,片刻後低聲說沒有。

陳堅了然地“嗯”了一聲,又問:“你被強|奸過?”

他這話直白得讓人心驚,楊州咬著下唇,眼神完全黯了。他左手在沙發上空抓,想要握住點什麽尋找安全感,可惜沙發是皮革的,光滑得讓人絕望。這時身旁傳來一聲嘆息,然後他顫抖的指尖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掌包裹住了。

“是誰?”陳堅看楊州的反應,對這個猜測已經信了八九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噴火的龍,偏偏還得顧念著對方的情緒苦苦壓抑,“告訴我,老子一定把他剮了。”

楊州不說話,陳堅心疼之下,沒處發洩的怒火便朝他傾瀉而去,“不是身手不錯很能打嗎,怎麽搞的……”

他整個人暴躁得像游戲裏紅血的boss,楊州先是茫然地看著他,然後無奈地笑了一下,“不是的。”

陳堅緊繃的肌肉終於有了放松的跡象,他凝視楊州片刻,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不依不饒地追問:“那是為什麽?”

楊州喉結一動,舌頭仿佛僵住了,半天只發出一句含糊的“別問了。”

陳堅沒逼他。楊州能親口說出來當然好,但是逃避痛苦是人的本能,他不能苛求楊州。反正他已經拜托艾瑞克幫忙調查了,不差這一時三刻。

“你呢?”楊州抽回手,把話題又繞回他身上,“真的想讓基地獨立?”

“是啊。”陳堅的語氣像在談論晚餐,“不行?”

“你……”楊州停頓了很久,“別這麽做。”

對於他的反對,陳堅毫不意外:“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一號基地根本不具備成為一個國家的條件,楊州不相信陳堅會看不到這麽簡單的事實。基地沒有自己的領土,沒有軍隊、甚至沒有完善的經濟基礎,怎麽可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

楊州看他不以為意的樣子,不由得有些生氣,“你以為獨立是說句口號就能實現的?就算宣告獨立,你們能支撐多久?聯合國會制裁你們,沒有國家願意與你們建立外交關系,基地將會四面楚歌!就算你手裏有什麽先進的基因武器,優勢又能保持多久?外面的科學家那麽多,很快就能找到克制你們的方法,到那個時候——”

楊州覺得情緒有點收不住,別過頭咳了兩聲。

陳堅用一種專註而溫柔的目光望著他,嘴上卻說:“你知道你為什麽讓人討厭嗎。”

“我知道。”楊州扯了扯嘴角,“因為我總是對的。”

“不是。”陳堅說:“因為你太理智了。”

“理智不對嗎。”楊州擰著眉,象牙色的皮膚在燈光下變成近乎透明的冷白,他眉眼含霜,冷漠中依稀藏著深情,驀地讓陳堅聯想起神話故事裏長居雪山的神祗。他高高在上、心懷慈悲、幹凈聖潔,陳堅卻總有沖動,想把他拖下紅塵打滾。

楊州見陳堅望著自己不說話,一時也摸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麽,便又說起一號基地獨立的問題。

“即使現在居民支持你,但等基地真的獨立了,他們一定會後悔。工業、服務業、制造業,目前你們沒有哪一個可以作為支撐獨立國家的經濟命脈,根本敵不過聯合國的經濟制裁。到時候超市、商店空空如也,連基本生活都不能保障,支持你的人絕對會轉向聯合國。他們會恨你、背叛你。就算——退一萬步講,你們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陸續得到少部分國家的承認,經濟也慢慢發展起來,但是一個現代國家必然是民主國家,那麽你這種統治……必然有一天會被推翻。”

陳堅聽他說了一大段話,輕飄飄地回了一句:“那又怎麽樣?”

“你這是在冒險!”楊州怒道:“而且帶著基地兩萬多人一起!”

陳堅又掏出一支煙,用指尖碾碎了,撥弄著細細的煙絲,說:“法不責眾,他們不會有事的。”

這一次的沈默漫長而難熬。

最終,楊州低聲問:“那你呢?”

“你不是都分析得很清楚了嗎?”陳堅灑脫一笑,有幾分悲壯的意味在裏頭。

楊州耳邊一陣蜂鳴,他難以置信地望著陳堅,第一次這麽仔細、鄭重地打量他。他從來不知道,那個身體裏棲息著一個英雄主義的靈魂。

“你說理智是對的。”陳堅把煙禍害光了,只好甩打火機玩。他把它拋向空中,然後穩穩接住,說——“可還有很多東西都是對的。比如夢想、自由、平等,比如愛情。”

自由。這讓楊州的一切辯解都顯得蒼白。

他徒勞地試著說服陳堅:“脫離聯合國並不能換來自由,反而會讓天生犯罪人處境更不利。你等一等,《隔離法案》終究會被廢除的。”

陳堅發出一聲嗤笑:“還要等多久?已經三十年了,我親愛的楊州。”

楊州很久沒被他這樣嘲諷了。他盡力心平氣和地勸:“現在玫瑰派正得勢,再努力推動一把——”

陳堅不耐煩地打斷他:“這樣的局面以前沒出現過嗎?但每次都“差一點”,“差一點”!玫瑰派在想什麽你以為我不清楚?”

兩人都情緒激動,寸步不讓地對峙著。楊州越說越急:“基地的生活質量好不容易才提高,你非要讓大家回到以前那種物資匱乏的時代?”

“你們對狗好一點,就想讓他忘記自己原來也是人?”

那一刻楊州真要氣瘋了,猛地抽了他一耳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夜晚好像一面鏡子,被那石破天驚的一聲震碎了。陳堅握緊拳頭站起來,小山一樣擋在楊州面前,殺氣騰騰地望著他。

楊州微微弓起身,做好打架的準備,卻聽陳堅咬牙切齒地問:“那你是什麽意思?”

舌尖的苦澀蔓延到眼眶裏,這明明是很不符合常理的事,可楊州偏偏有這樣的錯覺。他極輕地吸了口氣,覺得十分疲憊,“沒什麽意思。”

陳堅俯視他片刻,逐漸松開了拳頭。燈光在背後追逐,黑暗在身前蔓延,鬥篷一樣把楊州攏住了。

“大過年的,就不該說這些。”陳堅笑了笑,也不知道在埋怨誰,語氣格外溫柔。

“餵,”他輕輕拍在楊州的手背上,“要不接個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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