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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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警方看來,失蹤後三十六個小時成功解救女童,速度已經很快了。但是對於莉莉來說,那卻是人生中最漫長、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本來性格活潑的小女孩醒來後變得瘋癲自閉、極易受驚,除了父母之外,禁止任何人靠近,神志不清時連父母都不認。

經歷了巨大的創傷後保住性命,但餘生將永遠被一團陰影籠罩,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所有曾見過莉莉傷痕累累衣不蔽體的慘狀的人,幾乎都會嘆息著,從心底發出一個疑問。是就此死去更好,還是痛苦茍活更好?

大概沒人敢把這個問題宣之於口,但泰德·史密斯問了。

彼時他剛從醫院回來,和楊州坐在警察局大廳的椅子上,聽著審訊室裏氣急敗壞的吼聲。

“當然是活著更好。”兩個人同時回答。

楊州詫異地扭過頭,看到陳堅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披一件大衣,裏面穿著T恤,左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

楊州不自在地用牙齒抿了抿上唇,收回目光,對史密斯說:“活著才有希望。”

“活著才能報仇。”陳堅在他旁邊坐下。

楊州有點惱恨繃帶的顏色,太白了,即使餘光掃到,也覺得刺眼。

“你沒事吧?”他幹巴巴地問。

“挖掉兩塊肉,你說呢。”陳堅猛地一縮肩膀,嘴裏“嘶”一聲。

他演得誇張滑稽,語調輕浮,但楊州經歷過那種痛,知道他受了不小的罪。

他動了動嘴唇,“謝謝”兩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實在不習慣受人保護,想起當時的情況甚至有點薄怒,陳堅幹什麽要推開他?可是再怎麽不情願,發生的事情已經不可更改,陳堅確實幫他擋了兩槍,楊州不想表現得像個白眼狼。

陳堅坐在一旁觀察他糾結別扭的神色,不知為何特別想笑,連手臂也不疼了。“不用謝,”他貼著楊州的耳朵說:“以身相許就行。”

熱氣激得楊州汗毛直豎,他猛地向左偏了偏頭,差點和史密斯來個貼面禮。

“楊先生,你沒事吧?”史密斯問。

楊州搖搖頭,道了聲抱歉。

陳堅用左手攬著楊州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楊州剛要掙脫,瞟見繃帶上一絲血紅,便洩了力道。

“放心,”陳堅像兄弟那樣攬著他,沒有讓楊州太過不適,“我不是那種挾恩圖報的人。當時無論是誰我都會推開的。而且,你跑得太慢,擋著我道了。”

他最後一句話玩笑意味很明顯,楊州聽了卻更不是滋味。他輕輕一拂,陳堅的手便從他肩膀滑落,好像一片枯葉。

“你……”他剛要說什麽,審訊室裏罵罵咧咧的聲音停了,道格拉斯打開門,招呼陳堅過去。

“還不肯說嗎?”陳堅打了個哈欠,站起身,“嘴還挺硬。”

等他離開,楊州問史密斯:“記者先生,你的報道寫好了嗎?”

史密斯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他的折疊電腦:“你想看看嗎?”

史密斯的文章客觀詳實,報道了一號基地八年來第一起女童失蹤案的始末,並對政府和警方的迅速反應、居民的大力支持給予了含蓄的表揚。

“稿子通過了嗎?”

“初審已經過了。”史密斯看著他的大肚腩,黯然地說:“就看主編的了。”

“想要增加些爆點嗎?”楊州說:“讓主編無法拒絕,一定會把你的文章放在頭版頭條的那種。”

史密斯顯然不太相信,敷衍地挑了挑眉毛。

“你聽說過紐約的連環殺手K吧。”見史密斯點頭,楊州一指審訊室:“詹姆斯·路德不是真正的K,凱爾·格林才是。”

“真的?!”史密斯的音量引來不少人側目。他張著嘴消化了一會這個消息,狐疑地看著楊州:“你怎麽知道?有什麽證據?”

“你不用管我怎麽知道的,寫到文章裏就行了。”

史密斯拒絕道:“凱爾·格林並沒有承認,我不寫毫無根據的東西。”

“你真要錯失這個大好機會?相信我,不出兩天,就會有人揭露這個事實。”楊州勸道:“趕緊搶占先機吧。”

史密斯還是那句話:“我不能寫毫無根據的東西。”

“你不相信我嗎?”楊州問。

史密斯想了想,說:“直覺相信,理智不相信。”

楊州定定地註視著這個幾天沒刮胡子,坐下時需要岔開腿給下垂的啤酒肚騰空間的男人,忽然笑了:“史密斯先生,你是個優秀的新聞人。”頓了頓,他補充:“難怪混得這麽差。”

史密斯一楞,也暢快地笑起來:“是啊,不然怎麽會被派來基地呢。”

“不過楊先生也讓人費解。”兩人笑夠了,史密斯說:“我一直以為你是新來的警察,沒想到你是外面的人。楊先生來基地幹什麽?”

楊州沒回答,史密斯以為他不願透露,揮揮手表示“算了”。

殊不知楊州也在心裏問自己這個問題。我來基地幹什麽?

是了,來調查基因工程,但到現在毫無進展。來收集陳堅的情報,也只窺見冰山一角。來幫母親尋找前夫,更是不知從何下手。

任務沒完成,他反而與布置任務的人單方面決裂了。今天中午傑弗裏好幾次聯系他,楊州都置之不理。他知道傑弗裏想讓他幹什麽,不過是配合他們進行即將開展的扳倒白鴿派的戰鬥。

他看了一眼沈思的史密斯,忽然覺得這一切充滿了不真實感。世界如同棋盤,局勢風雲變幻,有人精心布置、推波助瀾,所謀者大。不論史密斯是否意識到,多年以後再回首,他會發現自己的文章為一個重大事件拉開了帷幕。

可惜楊州並不立在潮頭,無法左右大浪的方向。他不過是個厭倦了政治鬥爭的小人物,對鴻篇巨制不感興趣,只記得一個滿身鮮血的叫做莉莉的女孩。

“嘩啦”一聲,陳堅滿臉戾氣地從審訊室出來,進了旁邊的小房間。

他似乎取了什麽東西,手中銀光一閃,然後又回到審訊室,重重摔上門。

楊州直覺不好,想跟上去看看,手機突然響了,來電人顯示為陸昭。

他走到警察局外面接電話,被二月初的寒風刮了個透骨涼。

“謝謝你,陸昭。”十分鐘後,楊州掛斷電話。回到警察局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見審訊室裏傳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陳堅冷著臉走出來,把半截鮮血淋漓的手掌隨手一扔。周圍的警察發出短促的抽氣聲,很快又在他刀鋒般的目光下恢覆鎮靜,顯然對他不耐煩就動手的脾氣已經習慣了。

其實在弗拉基米爾執政時,陳堅才是警察局的一把手,只不過他嫌應付聯合政府麻煩,便把道格拉斯推了出去。現在雖然當上了總督,餘威尚在,沒人敢質疑他的做法。即使有幾個新進來的警察被這血腥的一幕震住,想想凱爾·格林對莉莉犯下的惡行,便也覺得他罪有應得。

所以當楊州吼出那句話時,警察局突然安靜得近乎詭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紮向他。

楊州看了一眼地上的斷掌,又看了一眼正慢條斯理擦拭窄刀的陳堅,氣得又罵了一次:“你有病吧!”

他推開陳堅,走進了審訊室。

陳堅被他碰到傷處,皺了皺眉頭,但最終沒說什麽。周圍看熱鬧的人吃驚不已,隱晦地互相交換眼神,對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卻公開讓陳堅難堪的人充滿了好奇。

站在角落的道格拉斯也看到了這一幕,心中除了驚駭,更有憂慮。他知道楊州的聯合國警察身份,也知道楊州來基地肯定不是做什麽狗屁司法調查,經方行提醒後,一直暗中防備著他。昨天聽說陳堅幫楊州擋了槍,道格拉斯就覺得不妥,今天看他對楊州如此縱容,腦海中不由得敲響了警鐘。

陳堅擦完刀,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偷偷八卦的眾人,手指在刀刃上若有若無地撫摸,狀似隨意地問:“約翰,現場勘驗報告寫完了嗎?”

人群頓時噤聲,半分鐘後就散得一幹二凈。道格拉斯慢吞吞走上前,似有話要說。

陳堅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舉起右手平平地一劃,示意他打住:“別說了,我沒愛上楊州。”

道格拉斯嘴唇一動,陳堅又說:“就算我愛上他了,也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道格拉斯再一次試圖說話,陳堅煩了:“沒有萬一。你怎麽跟方行一模一樣啊,幹脆湊一對得了。”

道格拉斯半張著嘴,臉騰地紅了。陳堅擺擺手,說:“我回去睡覺了,你們慢慢審。”

道格拉斯追上去,壓低聲音問:“他要是不承認自己是K呢?”

“無所謂。”陳堅說:“等著吧,會有人幫你揭露的。”

“那還審什麽,莉莉的案子,現有證據足夠定罪了。”眼看他要走,道格拉斯問:“你為什麽砍他手?”

“他說的話我不愛聽。”陳堅頓了一會:“惡心。”

審訊室裏,楊州和凱爾·格林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有機玻璃桌。

凱爾·格林陰狠地盯著他,右手潦草地裹著紗布,唯一剩下的大拇指在光滑的桌面彎折、伸展,似乎想做一個握拳的姿勢。

“別白費力氣了。”楊州問:“你是怎麽獲得基地通行證的?”

凱爾·格林不說話,只是兇神惡煞地望著他。

楊州也不惱,再問:“紐約的連環女童奸殺案是你幹的吧?”

察覺楊州望向他的左手,凱爾·格林突然嗤笑一聲,用粗啞的嗓子說:“怎麽,還想再砍一只?天生犯罪人待的地方就是不一樣,隨便就能刑訊逼供。”

楊州語氣平淡地換了個話題:“你很愛維多利亞吧。”

凱爾·格林的頭發很長,淩亂地垂在眼前。他一臉不屑:“維多利亞是誰?”

“你青梅竹馬的戀人,秘密結婚的妻子,菲利帕的母親。你還記得菲利帕嗎?就是被你勒死的那個小女孩。維多利亞現在正傷心欲絕呢。”

“跟我有什麽關系?”凱爾·格林的喘息急促了些:“那婊子活該!”

“你參軍之後她可是等了你好幾年,雖然最後嫁了人,但你不覺得這樣說太無情了嗎?”楊州的語氣不重,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

“等?”凱爾·格林被他輕描淡寫的樣子刺激了,嘴裏發出暗啞可怖的笑聲:“這婊子早就跟別的男人勾搭上了,不然你以為她哪來那麽大的孩子?”

楊州一扯嘴角。他厭惡又憐憫地望著對方:“那是你的孩子。”

“胡說!”凱爾·格林猛地向楊州撲過來,腰腹間的鎖鏈陡然拉直,將他困在椅子上。他牙齒咬得咯咯響,像一頭絕望的野獸,從通紅的眼睛裏迸出不顧一切的殺意。

“哦,你不知道嗎?難道維多利亞沒告訴你?也對,像你這種占有欲強的變態,她躲還來不及呢。”

楊州那種局外人般的冷漠比所有警察的威逼利誘更讓人發瘋,凱爾·格林用一只半手掌在玻璃桌上重重地拍:“你在撒謊!你在撒謊!”

“維多利亞一直以為是詹姆斯·路德殺害了她的寶貝女兒。”楊州冷冷地:“你說,她要是知道,菲利帕是被親生父親強奸殺害,會怎麽樣?”

審訊室裏傳出“咚咚”的重物撞擊聲,道格拉斯象征性地敲了兩下就推開了:“楊先生,沒事吧?”

“沒事。”楊州指了指正用腦袋撞玻璃桌的男人:“看著他點,有自殺自殘傾向。”

道格拉斯叫來幾個警察,把陷入瘋狂的凱爾·格林帶走。隨後他斜了楊州一眼,意味深長地讚嘆道:“我們怎麽問都不說,UNPO的人果然厲害。”

楊州默然無語。雖然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但原先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現在終於走到了裝不下去的地步。

“敢問楊先生來基地幹什麽?”

楊州微微一笑,眼角泛起柔和的紋路,如同春風過後湖面上的殘波。平時清冷淡漠的一個人,突然間變得狡黠可親,連道格拉斯都看得一怔,差點忘記自己的問題。

“我來度假啊。”楊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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