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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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堅把楊州帶進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楊州進門時看了一眼,發現寫著“審訊室”三個字,覺得有幾分諷刺。

他不等陳堅開口,率先說:“紐約的連環殺手K可能在基地。”

陳堅楞住了,好一會連睫毛都靜止不動,然後他上下嘴唇一碰,似乎有話要說,最後改了主意,抿成一線,定定地註視著楊州。

楊州把凱爾·格林的照片投影給他看,快速地解釋:“這個人叫凱爾·格林,四天前獲準進入基地,很可能就是K,莉莉要是落到他手裏就危險了。趕緊全城搜捕,遇見可疑的對象就要求出示居住證。這裏有基因信息,掃描比對就知道是不是。快!”

陳堅接收了他發來的信息,轉身就走,楊州警察的職業病發作,追問:“監控在哪?”

陳堅淩厲地看了他一眼,楊州一路心急火燎,直到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現在兩邊不是人的處境,他頓了頓,換了副溫和的語氣:“我能看看監控嗎?”

陳堅沒回答,匆匆離開了。過了一會,一個女警察推門進來,叫楊州跟她走。

路過接待室時,裏面驟然發出一陣嘶啞的哭喊,原來是小女孩的母親情緒崩潰了。那哭聲像一把尖鉤,狠狠紮在楊州心上,逼得他腳步淩亂。

到了影像檔案室,他需要的視頻已經被單獨挑了出來,楊州立刻點擊播放,全神貫註地盯著畫面中的內容。

視頻中只拍到莉莉的背影,她今年十歲,淺棕色的頭發垂到肩膀,穿著可愛的蓬蓬裙。母女倆停在監控邊緣的一家糖果店門口,莉莉拽著母親的手撒嬌,似乎是想買糖果吃。母親探頭一看,發現店裏顧客很多,就想拉著她離開,莉莉不願意,左右甩著肩膀,發起了小脾氣。片刻後母親無奈答應,摸了一把女兒的頭,示意她站在原地,然後擠進了糖果店。母親離開後,莉莉無所事事地左顧右盼,突然被右前方的什麽東西吸引了註意力,看了兩分鐘後,便一步步地離開了監控範圍。

楊州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扭頭問女警:“問過她母親了嗎?”

女警並不認識他,但陳堅走之前特意吩咐過,一切偵破進展都不必對他隱瞞,便知道這人身份不同尋常,而且楊州說話時自有一股從容篤定,奇跡般地安撫了她被莉莉的父母弄得格外焦躁抑郁的神經。女警深吸一口氣,回答道:“她母親說的跟監控裏看到的差不多。她進店之前還特意叮囑過莉莉不要走動,等著她出來——前後不過五六分鐘,莉莉就不見了。”

“莉莉很喜歡吃糖果嗎?”楊州一頓:“我姓楊,怎麽稱呼您,警官?”

“我叫藤井櫻。”愁眉不展的女警察無意識地松了口氣,說:“莉莉確實愛吃糖。她母親之前猶豫著不給她買,也是因為莉莉已經蛀了一顆牙。”

楊州點點頭,把視頻倒回起始位置。這時監控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年輕的警察闖進來,驚慌地說:“櫻子,你快過來,蓋勒夫人暈倒了!”

藤井櫻下意識地看了楊州一眼,隱含求助之意。楊州不動聲色地別過視線,盯著監控視頻若有所思。藤井櫻便沒有叫他,匆匆跟著同事走開了。

並非楊州鐵石心腸,只是他本身的氣質溫和卻疏遠,不懂醫術,也不會安慰人,幹巴巴地說幾句沒用的廢話,還不如早點找回莉莉來得實在。

楊州又看了一遍監控,“謔”地站起身,決定去事發地看看。

他邊走邊打開Stars,聯系了陸昭。陸昭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剛接通就問:“怎麽樣,你那邊出事了?”

楊州沒有功夫解釋,問起關鍵問題:“當時你們追查K的時候,總不能一無所獲吧,做過犯罪側寫了嗎?”

“做過,但是很模糊。只推算出他身高一米八零左右,體重在七十到八十公斤之間,有在部隊或警察局服役的經歷。這幾條圈出來的範圍太大,詹姆斯·路德也符合。”

楊州接過話:“但是在近期獲準進入一號基地的人中,符合條件的只有凱爾·格林。”

陸昭知道一號基地肯定出事了,心直往下墜。雖然楊州沒有指責他,但作為一個警察,想到因為自己的糾結和軟弱,導致本可避免的悲劇再次發生,陸昭羞憤交加,幾乎擡不起頭。

“幫我查查凱爾·格林。”楊州沒空傷春悲秋,幾乎用上了命令的語氣:“還有他從小到大交往過的女性,盡可能詳細。”

陸昭答應了,掛斷前提醒道:“你得快點了。K的殺人動機在變化,記得第一個遇害的女童菲利帕嗎,她是被勒死的,許多特征表明K是出於報覆,動作還算幹脆。而後面……他好像找到了樂子,手法越來越殘忍……法醫說女孩們死前被虐待過,他好像是……慢慢把她們玩死了。”

楊州全身的血液以一種可怕的速度亂竄,他強自穩定心神,重重地說:“我知道了。”

警察局的大門開在正中間,監控室和接待室位於左右兩端。楊州迎面碰上藤井櫻,還沒開口,女警察就非常默契地說:“蓋勒夫人已經醒了。”

楊州松了口氣:“好的,那我去廣場看看。”

藤井櫻叫他等等,閃身進了拐角的房間,沒一會拎了個背包出來,裏面裝著證物袋、手銬、激光手槍、麻醉槍之類警用裝備。

楊州撫摸著這些熟悉的東西,心中的希望又多了一分。他道了謝,轉身離開。剛出大門,居然碰上了安德魯。

“你來幹什麽?”楊州一看他就怒氣膨脹,雖然知道怪罪一個機器人沒道理,但是情緒上來了,理智也管不了。

安德魯低聲乞求:“楊先生,能讓我跟你去嗎?也許我能派上用場。”

楊州重重呼出一口氣,一時沒回答。他盯著腳下光可鑒人的地板,和自己憤怒的投影對視。不知怎麽地,那影像的線條漸漸拉長、彎折又重新組合,最終變成了一個小男孩的形狀。他戰戰兢兢地縮在床底,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

楊州再擡頭時,已經平靜下來,他對安德魯說:“走吧。”

他們才走幾步,一輛汽車突然冒冒失失地斜插進來,堪堪停在警局門口。從裏面鉆出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邁著外八字,口中哼著歌,路過時隨口招呼安德魯:“嘿,兄弟,有新聞嗎——哇,機器人!厲害,我都沒認出來!”

盡管莉莉失蹤的事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但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滑稽樣子還是讓知情人看了格外惱火,楊州冷冷地問:“你是誰?”

中年人意外地揚起眉:“哦,你是新來的吧,我叫泰德·史密斯,《每日郵報》的駐紮記者。”

“外面”的傳媒公司,在一號基地派有常駐記者的,只有《每日郵報》一家。這位史密斯先生作為全球發行量最大的報紙的撰稿人,卻非常不爭氣,一年到頭,稿子只能發兩三回。他寫基地裏平靜安逸的生活,主編說沒有賣點,他為天生犯罪人鳴不平,主編又說老生常談。史密斯先生在基地裏住了五六年,雖然依舊窮酸,心態倒是修煉得越來越好。他常年游蕩在政府、商場、酒吧裏,逢人便問:“有新聞嗎?”

楊州急著去事發現場勘察,本來不想搭理這個怪人,聽說他是《每日郵報》的,腳步一頓。恰巧這時警局裏又飄出蓋勒夫人悲慟的哭喊,楊州便指了指大門的方向,對史密斯說:“記者先生,進去看看吧,馬上就會有大新聞,你的機會來了。但在事情結束之前,希望你守口如瓶。”

泰德一聽那哭聲就知道出事了。他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腰也挺直了:“好的,警官。”

安德魯和楊州坐了一輛自動駕駛的出租車去中區廣場。

楊州不急著去糖果店,而是先仰頭打量周圍攝像頭的位置,嘆息一聲:“死角太多,藏身和逃脫都很容易。”

那家叫做Sweety的糖果店今天依舊客滿,不時傳出孩童無憂無慮的笑聲。楊州讓安德魯進去偵查,自己則站在莉莉當時的位置,半蹲著朝右前方看去。

入目之處不過是一小塊空地,遠些,有幾棵落光了葉子的白楊樹,再遠些,是一家咖啡廳。這一切都平淡無奇,莉莉到底在看什麽?

“楊先生,”安德魯從糖果店裏出來,打斷了楊州的沈思,“店裏的售貨員對莉莉有印象,她經常來買糖果。但昨天太忙,沒註意到莉莉站在門口。”

楊州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聞言極輕地嘆了聲氣。他沿著莉莉視線的方向慢慢往前走,問安德魯:“你覺得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會被什麽吸引?”

“很多,他們正是好奇的年紀。”安德魯列舉了不少事物。

楊州搖搖頭:“也許沒有我們想的那麽覆雜。”

他們在一棵白楊樹旁停下腳步。枯黃的草葉簇擁著灰白的樹幹,一派蕭瑟之景。

“水泥地留不下腳印,廣場人雜,其他生物特征也檢測不出。”安德魯說:“根本沒有線索。”

這時一陣風吹過,枯草倒伏下來,瑩瑩綠光一閃而逝。

“你看見了嗎?”楊州問。

安德魯的攝像頭正對著咖啡館觀察,沒有註意腳邊的動靜,疑惑地問:“什麽?”

楊州頭一回讓直覺支配了行動。他彎下腰,仔細地撥開草叢尋找,最後發現一片泛著綠光的晶體,還不如小拇指甲蓋大。“什麽東西?”他不敢擅動,叫安德魯拿鑷子來。

安德魯彎下腰看了一眼,驚訝地說:“太陽雨!”

楊州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不是什麽危險東西,就帶上手套把它從泥土裏摳出來。那小小的碎片感受到掌心的溫度,倏然又變成了緋紅色。湊近了,楊州聞到了一陣甜香,也看清了它的材質。這哪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晶體,不過是糖果的碎片而已!

楊州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瞳孔一縮。只聽安德魯說:“太陽雨是MZ公司幾個月前推出的新品種棒棒糖,總共可以變六十種顏色,很受小朋友喜歡。剛才在Sweety,我聽見顧客交談,這種糖果還沒有引進基地。”

說話間碎片已經變成了淺黃色,楊州連忙把它遞給安德魯。安德魯作為UNPO的機器人警察,身體內部配置著一些小型的檢驗設備。他摳開肚臍上的皮膚,把碎片放進腹部的托盤裏。一分鐘後,他告訴楊州,糖果上殘留著一種軍用的新型麻醉劑。

凱爾·格林……

安德魯輕聲道:“楊先生,你的推斷是對的,吸引莉莉的不是什麽珍貴的東西,而是……這個太陽雨。”

在紐約,一個十歲的孩子大概不會被一支能變色的棒棒糖吸引。而在一號基地,這種拙劣的騙術竟然在幾分鐘之內就取得了成功。或許是路不拾遺的太平日子過久了,連家長都對危險放松了警惕。

楊州舉目四望,咖啡廳、糖果店、電影院、廣場中心的雕塑,光禿禿的白楊樹,大聲說笑的少男少女……這些平淡無奇的景和人,突然間都變得暗藏殺機。

“聯系陳堅,”楊州覺得胸口壓著塊石頭,飛快地說:“看看他們那邊有什麽進展,必須得縮小範圍,不能再大海撈針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一陣沈悶的剎車聲。全基地只有陳堅那輛破銅爛鐵會發出這種噪音。

楊州扭過頭,果然看見他和方行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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