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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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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哥哥

楊州仔細地收拾行李。武器、通訊設備,這些是最重要的。雖說基地裏還從沒有出過傷害前來考察的政府官員的事,但謹慎些總是沒錯。

“又有任務?你不是辭職了嗎?”

楊州回過頭,看見母親倚靠著門框,擔憂地望著他。

他簡短地“嗯”了一聲。

“這次去哪呢?”作為一名五十五歲的混血女人,周蕓保養得相當出色。楊州完美地繼承了她琥珀色的眼睛,烏木般的頭發,玫瑰色的嘴唇。長了這樣一張多情風流的臉,卻對追求者拒之千裏,也不怪安東尼奧總諷刺他冷漠無情。

“去一號基地。”楊州說。

周蕓驚詫地叫了一聲,她捂住嘴,直楞楞地望著楊州。

“不用擔心,”楊州安慰她:“基地裏住的都不是真正的罪犯,反而是我以前的任務更危險。”

周蕓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她幫著楊州收拾東西,武器之類幫不上忙,但是衣物和生活用品還是收拾得整整齊齊。

周蕓絮絮叨叨地說著中國西北部幹燥的氣候和基地裏惡劣的環境,反覆叮囑楊州註意安全。雖然楊州每次出任務前都會被父母嘮叨一番,但今天周蕓嘮叨得有些過分了,他打斷道:“媽……”

“州州……”

兩人同時開口,楊州被她突然叫出的小名弄得尷尬無比:“您說。”

周蕓訕笑著抿了抿唇。她把齊整的襯衫攤開重新疊了一遍,這才說:“媽媽有件事想拜托你。”

楊州從她神經質的重覆動作和僵硬的聲音中察覺了她的緊張。他柔聲說:“媽,有什麽事您說就行了,我去辦。”

周蕓的呼吸變得粗重,她竭力壓抑著不斷起伏的胸口,疊衣服的手有些顫抖。

“楊州,有件事媽媽一直沒告訴過你。”周蕓停頓了許久,久到勇氣都快漏光,這才說:“遇見你爸爸之前我還結過一次婚。”

楊州微微張開嘴,有些困惑地望著周蕓:“哦。”他沒想到母親會突然對他坦白這件事。三年前他曾在一次任務中無意翻閱到母親的檔案,知道她在移民美國之前還有過一次婚姻。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周蕓既然隱瞞,楊州也就一直當做不知道。他只是奇怪為何母親會在今天突然對他吐露心扉。

“你怎麽……”周蕓被楊州平淡的反應弄得楞住了。

“沒有,我只是……”楊州挑了挑眉,佯裝驚訝:“我只是在想,您怎麽今天才告訴我。”

“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那次婚姻……很短暫。”周蕓嘴唇哆嗦著,臉上閃過一絲羞愧。

楊州依然是“哦”了一聲,不知道母親的請求與失敗的婚姻有什麽關系。

周蕓不安地絞著手,漂亮的眼眸泛著盈盈水光:“其實……”

如同一道閃電劃過黑暗的天幕,楊州忽然之間醍醐灌頂。他回憶起周蕓熱衷於參加反《隔離法案》游行,以及每年三月份她莫名奇妙的憂郁,答案在唇邊呼之欲出,最終卻結巴了:“你有……我有……”

周蕓撐著墻壁,好像站不穩似的,身體一個勁地往下滑。她的頭垂得很低,視線在地板上打轉,低聲道:“你有一個哥哥。”

“他是……”

“他是天生犯罪人。”

楊州說不清心中的滋味,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氣。

周蕓坦白之後忽然放松下來,她挽著楊州的手臂,和他一起坐在柔軟的床上,乞求道:“媽媽想拜托你幫忙找找哥哥,還有……哥哥的爸爸。”

楊州活了二十七年,人生中突然多了個素未謀面的哥哥,簡直荒謬到不可思議。

據周蕓說,這個哥哥是2188年出生的。

那一年周蕓二十五歲,和初戀奉子成婚,在揚州過著甜蜜的日子。那一年一號犯罪人基地正在中國如火如荼地建設,周蕓得到了一個可愛的寶寶。然而她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在產下新生兒的第二天,醫生告訴他嬰兒被檢測出是天生犯罪人基因的攜帶者。更讓她崩潰的是,她很快發現丈夫也是天生犯罪人,卻對她隱瞞了這個事實。

突然間他那些迷人的男子氣概都變成了暴力的征兆,低俗、可怕,讓人膽戰心驚。周蕓一想到此後她將和兩個潛在的殺人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害怕得瑟瑟發抖。一個月後,她趁丈夫和孩子熟睡,從家中溜走了。她越走越遠,離開揚州,離開中國,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遇見一個帥氣的華裔,開始了新生活。

“程北冥”這個名字周蕓只說了一次,後來都是用“他”替代。楊州猜測故事的許多細節並不完全是她講的那樣,人總是下意識地為自己做的錯事辯解,周蕓必定誇張了丈夫暴躁的性格。但他沒有計較,只是問:“後來呢?”

後來周蕓鼓足勇氣聯系了父母,這才知道就在她走後第三天,丈夫也帶著嬰兒離開了揚州,不知道去了哪裏。他們必然躲不了太久,因為一號基地於次年竣工,亞洲範圍內的天生犯罪人都陸續被強制隔離。

楊州聽完,留了幾分鐘讓周蕓平覆情緒,這才問:“他們就在一號基地?”

周蕓遲疑著:“我不確定。但是一號基地中國人最多,應該……可能性比較大。”

“那個小孩,我的哥哥,”楊州說出“哥哥”兩個字時,感覺非常奇怪,頓了頓才道:“他叫什麽名字?”

周蕓搖搖頭,羞愧和後悔染紅了她的臉:“我當時心情很差,每天都在跟他吵架,還沒來得及給孩子取名字。”

楊州不像她一樣沈迷於那些無意義的情緒,他專註於解決實際問題,想了想說:“有照片嗎?”

周蕓猶豫了片刻,打開手機上一個加密文件夾,然後遞給了楊州,自己倒是別過頭去不忍看。

照片中是一個胖乎乎的嬰兒,戴著有兩只“觸角”的圓帽,正香甜地睡著。他眉毛稀疏,睫毛倒是又長又密,看起來很可愛。

然而這並不能幫到楊州。嬰幼兒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要他在一號基地的兩萬多人中找出一個大變樣的嬰兒,無異於大海撈針。

“沒有你丈夫……前夫的照片嗎?”

年齡越大,人越會發覺自己年輕時的怯懦和無知。周蕓嘆了口氣:“沒有,當年全刪了。”

楊州在心裏盤算,要找人也不是沒有快捷的方法,只要按年齡、國籍篩選,必定能大大縮小範圍、節省功夫,但這意味著他必須借助當地的力量。

那個陳堅……

楊州輕輕搖了搖頭。他有重要的秘密任務,和那個人牽涉太多沒有好處。

他誠懇地望著周蕓,許諾道:“媽,我盡力而為。等我從基地回來,我會請傑弗裏幫忙查查檔案。當然那些檔案可能不全,現在聯合國對基地的管控沒那麽強了。”

“謝謝你,謝謝你州州。”周蕓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她伏在楊州肩頭,泣不成聲:“幸好我還有你這個好兒子……”

三天後,楊州啟程了。開車去機場的路上他經過了自由島——嚴格來說飛艇已經不算車了,但他習慣這麽叫。

無數的飛艇圍繞著端莊的自由女神穿梭,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然而這座三百多年前的雕塑在漩渦中心依舊大放威儀,女神手裏的火炬異常醒目——當然,也不排除因為上面裝了交通信號燈。

楊州繞過了這個環島,到了自由女神像的背面。

自由女神像的背影不夠迷人,堆疊的長袍顯得她有點胖。一只修長的手若有若無地撫弄著衣裙的下擺,好像孩子在逗弄心愛的玩具。

壁爐裏的木柴發出“劈啪”一聲。

“陳先生,”機器人D3敲門:“方行來了。”

陳堅把自由女神像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哦。”

方行一進來就往陳堅旁邊的壁爐跑,嘴裏嚷著“凍死了”。

陳堅仰躺在寬大的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瞇著眼打量頭頂上造型華麗的吊燈。

方行搓著手,看陳堅時眼裏帶笑:“急著叫我來幹什麽?”

陳堅仍舊擺著那種有些傲慢的姿勢,只不過眼珠向左下方轉了轉,示意方行看擺在桌子上的文件。

方行掃了兩眼,隨意地說:“每年一次的例行司法檢查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查查這個司法部條法司新上任的副司長。”陳堅緩緩地坐起來:“以前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方行覺得陳堅有些小題大做,但在關鍵時刻,確實需要謹慎,他點頭:“好吧,我待會吩咐艾瑞克。”

陳堅重新拿起公文端詳,嘴角逐漸浮起一絲戲謔的笑意:“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希望人如其名啊。”

五個小時後,楊州和安德魯乘坐的飛機降落在一號基地外的軍用機場。那裏駐紮著中國的一支部隊,他們受聯合國的委托維護一號基地的安全,同時抓捕出逃的天生犯罪人。

楊州一下飛機,就被撲面而來的寒風刮得縮了縮肩膀。安德魯倒是非常鎮定,因為他是個智能機器人,感受不到冷。

周上校接待了他們,非要請楊州吃飯。楊州不好拒絕同胞的熱情,就同意了。

他們往部隊食堂走,看見一號基地靜靜地矗立在不遠處,高墻上閃爍著交錯的激光。

楊州問:“逃出來的多嗎,他們?”

周上校搖頭:“我在這七年了,還沒遇到過。聽以前退役的老哥說,基地剛建成的時候,想逃跑的人挺多。後來裝上了激光護欄,逃就是死,就沒什麽人嘗試了。我聽過一個最玄乎的,說二十年前有個人逃出來,皮肉燒得黑乎乎的,剛走到我們營地門口就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生理上來說不太可能。”安德魯忽然開口:“如果是真的,那說明這個人類有非常頑強的毅力。”

吃過飯後,周上校帶著幾個士兵把楊州和安德魯送到基地大門前。大門有三道鎖,需要指紋、密碼和機械鑰匙。在齒輪轉動的哢嚓聲中,周上校遺憾地說:“楊先生,我只能送你們到這了。”

因為天生犯罪人和聯合政府數十年的鬥爭和社會上反《隔離法案》運動的影響,這些年基地爭取到了相當程度的自治權。以前駐紮部隊能隨時進入基地維持秩序,現在未經授權不得幹涉基地內部的管理。

“有危險隨時給我發信號,用我之前告訴你的秘密頻段。”

楊州和他握手:“謝謝您,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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