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景好柳如煙暫別

關燈
春景好柳如煙暫別

接下來兩日,顧長淮寸步不離地照看著葉箏。

葉箏傷得重極了,一直高熱不退,大夫說若是高熱一直不退,這一遭生死葉箏恐怕難以撐過去。

孟二娘與蘇小楠將能用的招數都用遍了,可哪怕是二人給葉箏用涼水擦身依舊沒有用,塌上人依舊高熱反覆。

一開始,葉箏清醒時還能用些粥,漸漸的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整日整日的昏睡不醒,人更是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

顧長淮想起之前葉箏用冬日冰雪替自己降溫,便想一試,於是他急匆匆離開半日,又匆匆趕回。

孟二娘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只知道他回來時帶回了大塊大塊的冰。

這令她感到十分奇怪,如今已經是四月天,京城所有冰雪早已消融,哪怕是冰封多時的湖泊也早已解凍,顧長淮哪裏來的那麽多冰塊?

並且每當冰塊即將融化殆盡,便有穿著不凡的人送上門來。

孟二娘遠遠的見過一次,送冰塊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制式不像尋常百姓,更像是宮裏的人。

她想起之前靠刺繡賺錢時,一次偶然遇到一個宮裏的小太監尋她縫補衣物,似乎就是這樣的制式。

還有一次,她送藥時,她聽到送冰那人十分恭敬的喚顧長淮“將軍”。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那人態度十分恭敬,可她也與顧長淮相處過一段時日,並沒有在他身上感受到達官貴人身上的傲氣。

這令她感到十分疑惑,姑娘知道他身份嗎?

但一切的答案孟二娘無處可循,她也並不在乎,只要顧長淮是真心待姑娘便好。

幾日來,顧長淮忙前忙後,餵藥端茶一樣不落,哪怕換冰袋的手指被凍得通紅,也從未抱怨半句,從一開始的笨拙到後來的熟練,一切的一切孟二娘都看在眼裏。

有時,葉箏半夢半醒說些胡話,顧長淮就守在一旁附和著陪她胡說一通。

而葉箏大多數時間則是一直昏睡,這時候顧長淮便會靜靜坐在一旁看著葉箏出神,神情專註而溫柔,就好像面前放的是什麽稀世珍寶般,磕不得碰不得,小心翼翼地守著看著。

她年長葉箏很多歲,許多事情還是看得出來的,顧長淮看葉箏的目光不似尋常友人那麽簡單,更像是在看心上人一般。

只是,姑娘之前似乎對顧長淮並無情意,只怕是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啊……

孟二娘微微嘆了一口氣,將熬好的藥放下,看了一眼守在床前的顧長淮,又靜靜地退了出去。

不知是冰塊起了作用,還是幾人無微不至的照顧起了作用,亦或是葉箏靠自己熬了過來,她不再整日整日的高熱。

終於在第六日,葉箏的燒徹底退了。

大夫說,她熬過來了,會慢慢恢覆的。

隨著身體的好轉,葉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還能逗逗浩兒玩。

只是孟二娘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顧長淮似乎自葉箏燒退的第二天便消失不見了,或者說他不再整日整日的陪在葉箏身邊了,這令她感到十分疑惑,明明人在昏睡的時候緊張寶貝得不行,怎麽人好了反而不見人影了?

直到有一夜,浩兒折騰到很晚才睡,此時夜已深。

孟二娘擔心葉箏半夜裏口渴沒水喝,於是繞到她院裏準備送壺茶水,卻意外發現了站在門口定定不動的男人。

顧長淮似乎在門口站了許久,幾欲擡手推門,卻偏偏在碰到門時又放下了手。

男人與往日截然不同,此時他身披鎧甲,一身幹練,金屬鍛造的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寒意,肅殺而清冷,只是站在那兒,孟二娘便覺得一陣敬畏而恐懼的感覺席卷全身,她楞了片刻,直到那人發現了她,回頭向她走來。

二娘猶豫許久,還是端著茶水走了過去。

“你為何躲著姑娘不見她?”

雖然她覺得面前人和之前不同了,甚至周身氣勢有些讓人害怕,但孟二娘想到姑娘,還是壓低聲音將困擾心底許久的疑惑問出了口。

顧長淮半垂著眼,並未回答,而是道:“我要離京一段時日,這段時間便拜托你照顧好她。”

十日時間不過眨眼,此番尋人引起了西遠的警惕和忌憚,之前煞費苦心的騙局也全都不攻自破,過不了多久西遠人便會識破,若是讓那些人發現顧長淮與葉箏之間的糾葛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不能拖葉箏下水。

況且,西城百姓的安危他不能棄之不顧。

還有兩個時辰,大軍即將出發。

他知道他不該來這裏,只是此一去,不知何時歸。

他貪心的,還想再來看她一眼。

離開……京城……

孟二娘並未問他離京所為何事,而是道:“你不…當面同姑娘告別嗎?”

顧長淮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時候。”他此去邊關,京中定不安穩,葉箏知道他的信息越少越好,如此她也能遠離風波,他答應過葉箏待她醒來便會告知所有真相,如今看來恐怕是要食言了。

說話時顧長淮從懷中拿出腰牌遞給孟二娘,“若是出了什麽事,便拿著腰牌到東街賭坊尋一個叫岳清寒的人,他會幫你們。”顧長淮欲言又止,半晌道:“今夜之事還請替我保密,就當我從未來過,也從未給過你任何東西。”

孟二娘手裏捏著冷冰冰的腰牌,目送著男人的身影遠去直至與夜色融為一體消失不見,輕嘆了一口氣。

她剛收起腰牌,轉身正要朝屋裏走去時,一直緊閉著的門突然被打開。

葉箏裹著白色披風定定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孟二娘不知道她何時清醒,也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放下茶水,趕忙迎上去,攏了攏葉箏肩頭的披風,欲言又止道:“姑娘,你……”

葉箏收回視線,出乎意料的並沒有開口詢問,而是道:“二娘,我想口渴了,想喝水。”既然他不想說,她便不問。

她突然想起之前同他的對話,他問她,若是有人欺騙了自己該如何。

當時葉箏還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想,原來他在這兒等著呢。

可是,明明他知道自己最討厭謊言,為什麽還要聯合身邊人一齊騙她呢,顧長淮,你到底在想什麽……

當然,現在他倒是一走了之了,不僅給不了她任何答案,反而還將所有疑惑拋給她。

葉箏說不清自己心裏的情緒,生氣嗎?肯定的。有怨嗎?有。有疑問嗎?她滿腦子都是問題,例如他為什麽要騙她,為什麽要接近她,接近她又有什麽目的,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要在她生病時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還有……他到底是誰?到底隱瞞了她多少事實,同她說的話有多少話是真,有多少話是假?

曾經葉箏以為她很了解顧長淮,他長相好又平易近人,同誰都能交談,做任何事都給人一種胸有成竹的感覺,令人覺得十分可靠,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可如今回看過往細節,他似乎做任何事都是淡淡的,不悲不喜,仿佛任何事物都驚不起他的情緒,給人一種游離在外的感覺,這種感覺令她覺得她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顧長淮這個人。

身世,經歷,甚至是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雖然在她心裏,她已經大概能猜到他的身份,可他隱瞞欺騙自己了太多事,她不敢輕易相信自己的判斷,除非這個人站在自己面前,親口說。

可不知為何,即便這樣,葉箏的心騙不了自己,她在擔心他,可是為什麽會擔心他?她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是生氣的,應該冷漠的同這個滿口謊話的騙子一刀兩斷,但她的心在告訴她,顧長淮是去做的這件事十分危險,或許有去無回,她是擔心他的。

孟二娘猶豫半響,似乎在糾結要不要將顧長淮的囑咐她的話說出來,可葉箏並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於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不作聲。

翌日。

葉箏自重傷昏迷後躺了好幾日,她覺得自己要是再不出門都快要發黴了,但二娘和小楠又苦口婆心地勸她多休息休息。

她雖然表面答應了二人,但她趁著孟二娘幾人在店裏忙活兒的時候一個沒忍住還是悄悄溜出了門。

她沿著長街慢慢走,一面看著熱鬧京城的繁華景象,一面賞著春日好風光。

京城街道旁的海棠花霸占了春日的長街許久,而此時深褐色的嫩葉也冒出了頭,偏要與嬌嫩的花朵爭個上下。

“聽說了嗎,那位將軍又出征了!”

“聽說有人昨夜看見大軍從城門離開。”

“要打仗了嗎?沒聽說有前線的消息啊?”

“不知道,不過有將軍在,西遠人也蹦跶不了多久。”

“也是,咱大蒼國這位將軍可是從無敗績啊!

“……”

幾人小聲交談從葉箏身側走過,葉箏腳步微頓,目光從遠處隨風飄落的海棠花收回,狀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幾人,而後又朝前走去。

她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竟然來到了城門口。

城門口還是如來時那般擁擠,馬車有序成列,行人絡繹不絕,只是守城的士兵並未像來那日一般緊張排查。

葉箏慢慢悠悠出了城門,城門口外的護城河兩側的柳樹抽了芽,纖長的柳條嫩綠的柳葉連成一片。

春風起,柳如煙。

葉箏在一棵柳樹前停下,她半倚著樹幹,遙遙遠望。

遠處群山連綿,天際風輕雲淡。

一個人影沿著城外大道慢慢走近。

離得近了,那人看到柳樹下的不知想什麽正想得出神的女子,不禁驚呼出聲,“葉箏?!”

葉箏應聲回頭,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卻在看到來人後,不可思議道:“周……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