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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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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項目談判的時間迫在眉睫,留給大家發揮的空間也不算多。臨近下班的時候,蔚蔚叫上了黎堏,給部門的員工開了一次集體會議。

她出發點是好的,主要是想了解大家第一天的上班感受如何,想從根源激起員工的工作積極性。

故而開會地點也沒選擇在極具壓迫感的會議室,而是直接在部門辦公室就地解決了。

可沒成想會議剛開始,黎堏就向著手底下的員工接二連三地問了好幾個致命問題。

“計劃書看到哪一部分了?對於這次項目你還有什麽其它見解嗎?”

“你們兩個今天中午跟我說的方案,我覺得有可行之處,但是細節部分還是需要修改,具體根據對方的合作要求來。”

“剛才有個人說,明天中午下班之前就能交一份初版設計稿,是誰來著……”

黎堏的眼神在略顯緊張的各位之間來回游蕩,是一只攥著鉛筆的手抓住了她的視線。

鉛筆的後半部分沒入了手掌的包裹之中,食指與中指慵懶地輕搭在木桿上,像是在撫慰一段有了生命的靈魂。

許傾讕的右耳上還額外夾了一根繪圖鉛筆,草草挑起絲縷碎發,竟有些肆意。

“是我,副部。”

他另一只手將放在桌子上的畫本舉了起來,微微晃了下,“現在稿圖已經設計得七八成了,估計今晚就能趕出來電子版初稿。”

聽著他這樣說,黎堏擡了擡手,“行,明天中午之前要把初稿送來。”

隨後她側頭看向蔚蔚,輕聲問道:“你要不要再說些什麽?”

現在總算是想起她來了。

蔚蔚有些哭笑不得地註視著黎堏,後者似乎也意識到了莫名就會上頭的工作狂性質,雙手交叉環在胸前,竟有些難為情地別過頭去。

蔚蔚視線高擡,繼而落在了高懸於玻璃門之上的掛鐘。

分針馬上就要運轉到表盤的正中間,這也代表留給她能發言的時間並不多了。

他們集團從蔚長安創立之初,就一直在實行浮動時間制。簡而言之,就是每天的09:30-10:00為上班打卡時間段,18:30-19:00為下班時間段,除去一小時的午休外,每人需要保證至少八小時的非加班工作時間。

蔚蔚照舊沿用這個制度。只是現在馬上就要六點半了,她不想耽誤那些正常下班員工的時間。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調到微信頁面,“我們面對面建個群聊吧,數字1230。”

看到大家打開微信都是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多呼的模樣,蔚蔚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笑容。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頓然覺得身無重擔的笑容。

“以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在群裏面說,無論是工作上的還是生活上的。希望我們不僅僅是同事之間的關系,更多的能夠是朋友之間的聯系,這樣大家也不會在日常的工作之中感覺到枯燥乏味了。”

聽到蔚蔚這麽說,在座員工的眼睛裏都明顯有了光。

林星更是興奮地張開了手,隨後雙手托腮撐在桌面上,滿眼星光地望著蔚蔚。

“蔚總,你真好。”

看著群聊人數已經足夠,蔚蔚收起自己的手機,“今天時間也差不多了。畢竟是第一天上班,大家盡快回家休息,調整好規律的作息。”

說罷,她便轉身準備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臨了關門之前,還不忘記再補上一句。

“各位到家以後,記得在群裏面說一聲哦!”

玻璃門關上的剎那,外界的聲音瞬間被收斂了不少。

玻璃外人頭攢動,已經熟絡了一天時間的員工們有說有笑地道著離別。在此襯托之下,倒是顯得只有蔚蔚一個人的辦公室更加孤寂。

她還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好。蔚蔚從牛皮紙箱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相框,將它小心翼翼地立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張有些發黃了的老照片,透過相框玻璃,依然能夠看到微微卷起的邊角。

照片的主人似乎特別上心,頂端用一小截膠帶做了固定,這張小得可憐的相片才不會在相框裏到處游蕩。

照片上只有三個人。

身穿淡藍色旗袍的女子,懷中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孩,夾著公文包的男人則是站在女人的斜後方,滿眼柔情地註視著母女二人。

照片右下方還有一行鋼筆留下的字跡——

吾珍,吾愛。

這是蔚蔚在蔚長安的辦公桌上拾掇過來的,照片上的女人是她唯一的媽媽——付清荔。

偌大的辦公室仿佛在那一瞬間淪為真空狀態,蔚蔚只覺得胸口有千斤重,窒息的感覺從肺葉一路湧上目眥,憋得她滿目猩紅。

理智占據情感上風,她隨即意識到這樣的狀態不該出現在這種環境之下。蔚蔚轉過身去,面朝窗外霓虹輝閃的夜景,用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心境。

等一切整頓就緒之後,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赫然顯著19:15。

蔚蔚提著包走出辦公室,卻發現早已漆黑的房間內還有一道白亮的光源。

因為黑暗的襯托,被亮光直射的面孔更加俊朗分明。蔚蔚對他有些印象,便輕聲地將名字叫出:“許傾讕?”

思緒從冗亂的圖紙中掙脫開來,聽到聲音,許傾讕向後撤身,隨即站了起來。

比自己多出一個頭的身高,在那之間就產生了具象化。

或許是二人擁有相同小眾愛好的原因,蔚蔚對這個比自己大兩歲的男人,總是會比別人多出一絲絲的好感。

還有一絲絲的試探。

“你在加班嗎?”

蔚蔚雙手握著自己的包帶,兩人之間相隔的距離足夠充分,這讓她不用仰視就能夠完全直視對方。

“主動加班需要走系統提前申報信息,不然是沒有加班工資的。”

聽到沒有加班工資這一說,許傾讕的眼皮都在那瞬間稍微顫了顫。

他以為加班時長是根據自己下班打卡時間來計算的,甚至剛剛已經在心裏悄悄盤算,今天多出來的加班費或許能再買幾瓶彩礦粉了。

盡管如此,許傾讕還是要裝得坦蕩。

他略顯倉促地將桌上的紙筆收拾起來,又極其草率地將水杯丟進自己的隨身背包裏,動作利索到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我……我沒加班,只不過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把草圖精細一下就是了。放心蔚總,我馬上就走!”

他的窘迫藏得簡陋,蔚蔚心知肚明,只是她沒有選擇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蔚蔚輕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麽便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時間就是金錢”這個概念在許傾讕的心中根深蒂。秉持著“早回家還能多接幾筆單子養家糊口”的想法,許傾讕毫不猶豫地摁下電腦開關鍵。

唯一的光源在眨眼之間就被斷開,被黑暗完全籠罩的許傾讕下意識就想要快速逃離,卻沒有註意到腳下錯綜覆雜的數據線團。

被絆了個身形踉蹌後,許傾讕總算是摸索著走出了辦公室。

-

秋風徹骨,蔚蔚摁響了院門的門鈴。

她小小年紀就開始獨居,往日裏每個周都會回到老宅子陪陪蔚長安。老宅的院門、大門和收藏室的鑰匙,蔚蔚那裏都各有一把。

只是她剛才嘗試著開鎖,卻怎麽也打不開。

正在院子裏打掃的保姆張姨見到蔚蔚,立馬放下手中的東西,朝著門口小跑而來。

“姑娘怎麽今天來了?”

張姨也是一路拉扯蔚蔚長大的人,對她的疼愛莫過於自己的親生女兒。

“姨給你開門,等一下嗷!”

待門開後,蔚蔚輕抱了下張姨,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我來把我媽的東西收拾走,放到我那邊去。”

蔚蔚幫張姨端著方才用來擦露天長椅的水盆,“這門鎖是什麽時候換的?”

聽到這個問題,張姨還略顯疑惑地反問道:“夫人沒跟你說換了門鎖嗎?”

而後,張姨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夫人前幾天就找人把院門的門鎖給換了新的,應該是最近這段時間她太忙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蔚蔚的眸中帶著淺淺的笑意,卻始終深不及眼底。

“知道了張姨,您先去忙吧,我自己進去收拾東西就好。”

她拿出原先的那把大門鑰匙,而後插了進去。

這鎖倒是沒換,大門被緩緩推開。

會客廳的沙發直沖著門口,聽到動靜的蔚衡懿擡起頭來,栗色頭發下本就頹廢無神的瞳孔,卻在看到來人後映出了半分難以置信。

隨後他擡起頭來,對著倚在二樓欄桿處的那人說道:“媽,有人來了。”

懿蓉身搭酒紅色貂絨披肩,同色的大波浪發絲柔順地貼合在身後,滿身的富貴雍容與那天在醫院被人指點的所謂瘋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她手中的紅酒已飲盡一半,細柔的腕骨輕搭在大理石制成的臺階扶手上。

高跟落下,碰撞而發的清脆聲音由遠及近,向著蔚蔚襲來。

但她只覺得刺耳。

“我還以為你爸死了之後,你就不會再回來了呢。”

懿蓉踩著高跟從蔚蔚身前掠過,那股熟悉的龍涎香味道湧入她的鼻腔之中,熏得蔚蔚皺起了眉頭。

懿蓉走到蔚衡懿的身邊坐下,露出嫩白肌膚的雙腿交叉著相疊在一起,腳尖微微勾著即將掉下的高跟鞋。

一舉一動都極盡嫵媚與誘惑,很難想象這是一個接近五十歲的女人能夠具有的氣質。

可蔚蔚只覺得惡心。

她不想在這種環境下多待一秒,簡短有力地闡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來收拾我媽的東西,收拾完了我就走,不當您的眼中釘。”

懿蓉輕哼一聲,蔚衡懿便從樓梯下的小隔間裏踹出來了一個紙箱子。

紙箱子破破爛爛,邊角處甚至都有了些開裂,仿佛東西再多一些就會瞬間撐到四分五裂。

十九歲的少年控制不住腳下的力氣,箱子被踹到蔚蔚腳邊的時候,還順帶著甩出來了一枚懷表。

蔚衡懿不以為意地邁步走開,回到了懿蓉的身旁。

蔚蔚蹲身彎腰,將懷表從地上撿了起來。

那是付清荔曾貼身的物品,自從她離世過後,這些遺物就一直存放在蔚長安的身邊。

睹物思人。

見著蔚蔚如此珍惜的樣子,窩坐在沙發上的懿蓉譏笑出聲:“不就是一塊破銅表,至於寶貝成那個樣子?當時看它破破爛爛,我都嫌棄得想要丟掉,還是張姨偷摸著又放回去的,我還沒好好說教說教她呢。”

像是沒聽到懿蓉的冷言冷語,蔚蔚隨即起身向樓上走去。

盡管如此,懿蓉的嘴巴還是沒能夠停歇下來。

“你是不知道這些破爛到底有多臟,當時我看見一個嫌棄一個,也不知道你爸是什麽眼神,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身邊還留著這麽多的垃圾……”

她的喋喋不休還沒完,目光就落在了蔚蔚手中抱著的木箱子上。

那是她找人定制的小葉紫檀,用來盛放自己從世界各地搜集而來的名貴香水。

箱子不大,但紫檀木本就不算輕,再加之裏面放了不少的瓶瓶罐罐,蔚蔚抱著也有些勉強。

還沒反應過來她想要幹什麽,蔚蔚就已經下了樓梯。

隨即,在懿蓉驚恐萬分的眼神中,她將手中的箱子倒置而來。

穿金鍍銀的香水瓶子也無法擺脫重力的作用,那些價值連城的珍藏香水,轉瞬之間便淪為了一地殘破的碎片。

蔚蔚選擇性地忽視掉雜亂無章的味道和懿蓉撕心裂肺的吼叫。她蹲下身來,慢條斯理地將付清荔的遺物轉移到那個小葉紫檀的箱子中。

空間剛剛好,不多也不少。

蔚蔚心滿意足地抱起箱子準備轉身離開,末了還不忘記再留下一句話。

“箱子這麽好,您可別忘了回收再利用。”

眼見著蔚蔚的背影即將消失,懿蓉發了瘋地怒吼:“蔚蔚!你別忘了再過幾天就是公司的年會!”

“我是蔚長安的合法妻子,衡懿是蔚長安唯一的兒子,你別怪我到時候去了現場不給你留情面!”

蔚蔚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合法?”她輕笑,“好啊蓉姨,那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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