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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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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所以、研二覺得呢,松田怎麽樣?”

面對幼馴染的問句,萩原研二掃開蓋在臉上的沙灘排球雜志,半夢半醒地“嗯?”了一聲:“什麽?”

“我說,”諸伏景光在開放式的廚房擦擦手,從大理石臺的另一邊冒出半個腦袋,笑瞇瞇地揮舞手中的菜刀,“把松田叫過來參加晚飯,麻煩啦。”

“哦……”

隨手在沙發的縫隙間揪出沈寂已久的手機,萩原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靈巧地按開密碼,戳入另一位警官的聊天界面,叩叩地發過去一個“在嗎?”的敲門小狗。“他人很好吧……很帥氣、也很體貼。就算和我不熟悉,也會照顧我的想法……”

“這樣……”諸伏那邊傳來切菜的碰碰響聲,不知馬上又是哪條海魚要被開膛破肚,“太好了,都沒有不習慣。”

“小諸伏的朋友,我肯定是放心啦。”萩原打著哈哈,信息界面的對方意料之中地沒有回應,於是在這兩天內已然熟悉這流程的他便手指飛快地又在對話框裏輸入一條:小諸伏讓我喊你吃飯~

不過,經過片刻的思慮,他還是刪去了原本的措辭,咚咚地發去另一條:【松田君,可以過來吃飯了^ ^】

眼睜睜地看著對面的警官先生正在輸入了半晌,然後聊天界面歸於沈寂,萩原滿意地放下手機,“他說馬上就到~”

一邊彎腰端著砂鍋,一邊側耳聆聽著另一邊的動靜,確定沒有聽見收到信息響動的諸伏景光不禁失笑:“松田開發了新的說話語氣嗎?”

“啊——會拆臺的景光,真的不自己發嗎?”

“手上空不開嘛。”諸伏略過這個問題,“我以為你們會經常聊天……在交換聯系方式以後。”

“嗯……”萩原在沙發上盤起腿,一手蹂躪著手中的抱枕,一手沈思地支住下頜,“不算少吧?比如‘今天一起散步吧’‘今天可以一起去餵海鷗’‘小諸伏說要監督我們的午飯’……”

“明白了。”諸伏景光了然,“不算剛才,一共三條。”

“我也有很多附加——”

“你還發了很多表情包,”公安流暢地解讀暗號,笑意盈盈,“他暫時全部沒有回覆。”

“——啊——敗了!”

萩原研二往後一倒,耍賴似的高高舉起手中純色的靠枕,光明正大地來回滾動,又因沙發狹窄的寬度不得不更加留心幅度。“松田君說的是真的啊,‘不擅長信息’什麽的……”

他的身側很快傳來坐下的凹陷感……諸伏擦擦手,懸掛起完成使命的圍裙,按亮手機屏掃了一眼就又放回衣袋,隨即幾步邁來,將一杯涼茶擱在萩原身側的桌面上。伴隨著一聲有氣無力的“謝啦——”,半長發淩亂的青年面朝下埋在沙發裏,一時沒有了聲息。諸伏安慰地拍了拍他身側的坐墊,姑且還是和風細雨地寬解一句。

“這也正常,萩原。”他訴說事實,“畢竟我們這幾天一直待在一起。”

這話一點不假。

萩原研二稍微仰頭,循著諸伏景光的話語,掰碎品了品剛剛度過的兩日時光——海灘邊的夜聊已是前天晚上的過往。他糾結地思考片刻,還是拉下一點軟枕,弱弱地露出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他真不嫌棄我吧?”身量高挑的青年就這麽縮小著自己的物理體積,不知來由地委屈巴巴地問,惹得諸伏直笑。

“怎麽可能。”他熟練地安撫,“誰會討厭萩原研二?”

更何況那是松田陣平。

萩原想了想,沒有貿然地反駁、只是抿住抱枕的邊沿,磨著下意識地咬了咬,又拽了拽,自認還算不露痕跡。話是這樣說,那天的情況倒是……

“今天差不多了……回去吧?”

在逐漸寒透的海風間,從漆黑的海面拽回松田的目光,又喚起萩原瀕臨入眠的意識的,正是站起身的諸伏景光。他彎著腰,麻利地收斂起眼前的石碓與鍋竈,三兩下熄滅旺盛而熱烈的火苗。“回去之後再聯系,距離不算近,記得給我們報平安。”

這話不用想也知道是對誰說,萩原的目光追著話梢瞧去,正看見松田張了張嘴:“我……”

“後面幾天的夥食。”諸伏友善地提醒,“不願意來我們的房間嗎?”

松田安靜地閉上了嘴,轉手開始在長褲的口袋裏反反覆覆地摸索,半晌才慢吞吞地逮捕出一只漆黑的手機。萩原正看得出神,卻又突如其來地被點了名:“研二。”

“欸?”

諸伏示意地擡了擡雙手,當面掂量了兩番鍋爐的支架,表明自己此刻空閑不足。“記一下號碼。”

“……喔,喔。”手忙腳亂地同樣摸出通訊設備,萩原殷殷切切地往前湊了湊,口中報著倒背如流的號碼組合,話語在舌尖一轉,倏然間想更拉近些——這樣的時候,是不是適合打個趣兒?“我的是這個,松田……前輩呢?”

只一剎那,松田生疏地在鍵盤上尋找數字按鈕的指節乍然間重重按下,四指同時發力,萩原幾乎聽見屏幕瀕臨折斷的尖叫,“……不、等一下,松田君——”

“那是什麽稱呼啊。”

語調像是斥責,又遠比那更加柔和。松田陣平頭也不擡,手指飛快地舞動,咬著的煙頭灼到唇邊也恍若未覺,只在記錄完成後,才並指一銜,隨手將燃盡的煙草丟入餘下的沙土與餘燼裏,看它爆發似的猛然燒起蓬蓬的一簇,又悄然無聲地暗淡下去。他向萩原擡擡下頜,將一串排列的數組發送,墨鏡重新架上鼻梁:“叫松田就行了。”

“……松田君。”萩原吶吶地叫,手下急促地保存得來不易的聯系方式,換來松田不置可否的哼聲,“啊,那就這樣?之後有情況,我就給你發——”

“嗯,行。”難以相處的卷發先生一別頭,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哈欠,他依然攥著手機,此時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又特地舉高了些,向著萩原的方向擺動,再用指尖叩叩已經一片黑寂的顯示屏,發出篤篤的輕響。

“我不太……”他頓了頓,“不習慣這個,一般不怎麽回。你……有需要就發、我看得到。”

“我自己會過來的。”

此後,松田唯一留給他的訊息——那甚至稱不上回覆——時隔幾日,依舊只有最初送來的通訊賬號。思及至此,萩原難免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

“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滿腹狐疑地向諸伏求證,“我們相處也並沒有不愉快——”

除了一起被海鷗叼走了顏色鮮亮的遮陽帽,痛失制造陰翳的手段,雙雙在昨日過曝的陽光下睜不開眼。

“我也有努力在發起話題——”

松田偶爾回應,大部分時候只無知無覺地眺望著海洋的深處,有時看著他的臉,又任由他說下去,等萩原終於口幹舌燥,就隔空拋給他一根冰棒,自己也含上一支,含含糊糊地勸他快吃。

“他看起來也會在意我……”

尤其是一起用餐的時候,松田的視線總愛追著他的筷尖走。萩原發誓這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真的試驗過了,尤其當他嘗試夾起一些看著就有些食不下咽、他也確實不感興趣的品種時,卷發青年的目光就會幾乎焊死在他身上……不,他真的不是在故意吸引註意力,絕對沒有,只是一點小小的好奇心。

他真摯地發出最核心的質疑:

“為什麽我沒法和他拉近關系?”

諸伏坐在他的身側,笑著交叉雙手,支起自己的下頜,聽聞他的困擾,便模模糊糊地發出“唔”的一聲。

“萩原君,很想和我的朋友搞好關系嗎?”

“不全是啦。”萩原知道他只是玩笑話,因此應對也頗為自然,“的確是因為景光認識的沒錯,但松田君也很好——如果回到日本也能一起聚聚,感覺會很有意思。”

“這樣……”諸伏景光歪過腦袋,“那研二覺得,以現在的交情,他會不會答應你的邀請?”

“……大概會?”

“那你們的關系不壞呀,”貓眼青年笑眼一彎,“這不是已經達到你的預期了嗎,研二?”

這不一樣吧——萩原忿忿地咕蛹了一下,被諸伏轉手隔著抱枕又往沙發裏壓了壓,原本順直的後發因布料的靜電而炸得不像樣子,最終令他選擇放棄掙紮,破罐子破摔地又翻了個身,有點形象盡失地小聲喊:“可是小諸伏,他不回我消息——”

“你給他發了嗎?”

“……”

“為什麽沒有?”

萩原試圖開始研究抱枕的繡工,還未啟動,就已被玩伴用隨手抄起的小扇拍了拍額頭。老實說,並不痛,但也足夠讓他露出全部的臉龐、乖乖地回應起來。

“怕他不喜歡。”他如實地一五一十道來,“松田君不適應通訊——看起來是習慣一個人的類型,我如果一直給他發,他也會覺得困擾吧?”

“我想說的事是很多啦,但也不想他覺得我麻煩……要是因為碎碎念得太多把我拉黑了怎麽辦?借小諸伏的手機再發嗎?如果是我,聽到不喜歡的提示音一直在響,很快就不會想待在一起了吧……”

“可是研二,”諸伏打斷他,“你不是想和他交朋友嗎?”

“……”

“不開始的話,就不能期盼結果哦。”

“……我知道……”

“——我這裏有一張優惠券。”

玄關隱約傳來穩定的腳步節奏,松田似乎慣於穿著有些硬跟的鞋款——因而每當他走上木屋的長廊時,他們總能輕而易舉地判明他的到來、乃至他因餓肚子而有些急迫的心情。眼見著萩原同樣不安分地支棱起耳朵,諸伏笑瞇了眼,門扉早已為來人留好,不需他去開,因此他抓緊最後的時間,微微低下頭,捧起茶杯,引誘般地勸導了最後一句:

“只有你和他——萩原,當面邀請他一起去玩一天,怎麽樣?”

“……所以,只有一輛?”

“抱歉啦,因為小諸伏的兌換券只有一張。”萩原底氣不足地視線亂瞥,半晌,才終於啪地一聲雙手合十,“拜托,相信我的技術吧,松田君!!”

“——雖然也沒載過人,但也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那個倒是沒事……嘖。”松田一時像是被晃了眼,也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墨鏡,他掃過眼前塗漆鋥亮、造型大氣、誘人不已的水上摩托,強自按捺妄圖掏出拆卸工具的手——冷靜,現在的萩原沒有在一旁一邊鼓掌一邊等待還能加入任性的理由。他默默地咀嚼一番現狀,突然又發現了細節:“你駕駛?”

“嗯……松田君要來的話、就換一換?”

“不、這樣就很好。”

松田把取下的鏡架往口袋深處塞了塞,只是有點懷念,他兀自想著。眼前的萩原似乎因為他的話語而松了口氣,已然很有那麽點殷勤——也有可能是摩拳擦掌——地跨上了酷帥但並不那麽舒適的皮革座椅。在還未發動鑰匙時,他就已頗為興奮地擰了擰摩托的把手,與松田同時側耳聆聽低沈的咆哮,並不約而同地露出期待的微笑。

“松田君!”萩原揚臉叫他,看起來蓄勢待發。這是為了不讓他失望——躊躇不過片刻,松田就姑且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向前,緊密地蹭上後座,先是輕微地顫了顫指尖,才終於理所應當、甚至有些兇猛地,一把鎖住了萩原的腰身。

——好痛!

一瞬間的力道險些令今日的臨時司機齜牙咧嘴,好在合格的乘客很快意識到了不妥,配合著慢慢放松壓緊的虎口,轉而探臂向前,沈默且安靜地將雙手環在了他的腰前。

萩原緩過一口氣,隨即花了幾秒的時間,偷偷感受起自己有生以來第一位客戶:卷發的先生在幾日的相處下依舊顯得並不健談,他與他微微湊著,體溫傳遞而來,鼻尖——只是鼻尖,不住地磨著前傾,壓在他的肩背、蹭在拱起的衣褶裏,一陣一陣慢慢地吐息……有些像他們的初見,又比那時更加平穩與溫馴。

好乖。他不禁舔了舔唇,又啪啪地在腦海裏打消失禮的念頭。

大概是發覺他在分神,松田彎起指節,不客氣地來回叩了叩他的小腹——好的,好的,知道了!

最後深呼吸一番,萩原難得忐忑地弓了弓身,哢哢將啟動的金屬鑰一轉,盡可能全神貫註地碾了碾手心,緊張地攥下了位於右手的油門。

……說起來,盡管看上去、聽著也都有些不像,但沒載過人這句話,倒是切切實實地不摻水分、絕非虛言。景光與他向來喜歡劃得分明,就像這次的優惠券,最初大概也該是對方獨自的計劃——連玩伴都如此,更不用提他人,就連他的母親,在充分支持他的愛好的同時,也三令五申以他小時候的花貓照為要挾,嚴禁他將自家加班後急需放松的老父親拐上車座一路狂飆。

還未來得及為稱得上平穩的起步放下心來,萩原就不得不再壓緊車頭,以面對淺水區驟然而起的波浪,伴隨著顛簸,後方的乘客顯然也遭了殃,原本搖搖晃晃的額心就這麽咚的一聲重重磕在駕駛者的肩頭。

也不知是撞得暈了,還是默默地隱忍下來——還是說,是在咬牙切齒?

盯著前方的萩原瞧不見身後人的神情,只能感知對方幹脆維持住了埋入的姿態,稱得上蠻橫地擠得越發貼近,逼得他不得不胡思亂想,又為了吹拂走惱人的陽光的灼燙一般再次將速度拔升,只一個無意識的利落偏轉,就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圓滿飛濺的白線,自腳邊激起彎月似的波濤。

疾行時的海風迎面而來,從脊骨竄起的戰栗與飛躍的快感能令他不去思考更多——跨越向遠方,繃弦的箭毫無收勢地迸發。無可比擬的刺激令萩原幾乎想大聲叫喊,又後知後覺感受到環抱著他的雙手。壓著剎車的食指只差一點就能扣下,好在最後的理智讓他堪堪停住……這個速度下強停,除非他想帶著這位新朋友一起因反作用力在空中上演三百六十度轉體——如果這麽做,那他一定是瘋了。

盡管他的確有經驗,但這暫時還不是能告知的話題。

難道這就是太久沒……不,有意控制與他人身體接觸的弊端?萩原嚴肅地剖析過往的行徑,一條條拉出來定睛審視。不然要怎麽解釋,自己騎著騎著,還能一會兒想著照顧,一會兒又忘了還有這麽個人的?

自再度察覺另一人的存在,昭示此刻親密的痕跡便又逐漸無所遁形,身上被額外的軀幹懸掛的癢意與海水的濕潤感遠遠壓過心裏可能產生的不適。無暇再游刃有餘,萩原趕忙重新調節平衡。逐漸壓低行進的高速後,稍遠處他人的喧鬧也漸漸能傳入耳中,松田已經半天沒有動靜,這讓他擔憂地回頭,正能看見卷卷們茸茸地塌了幾根的發頂,與對方垂在海水中,有一下沒一下踢踏著的腳跟。

呼吸平覆間,胸膛與肺腑正不住地震蕩,強壓著刺激過後擂動的心跳,萩原無意識又絞了一下油門,在猛的一個小前沖裏才駭地再撒手半圈,維持著扭頭的姿勢試探地叫:“松田君?”

松田君動了動,用漏出的半只眼睛瞥他,無聲地詢問現狀——別問為什麽能看懂,至少萩原認為自己的理解完美無缺,並為對方的適應松了口氣。

摩托仍在穩定地前進,他嘗試向初次體會的客人闡明現狀、或者是先行道歉:“抱歉,我是不是……”開得太快了?

“沒事。”

身後的反饋與他的解釋幾乎同時響起,這又讓他眨了眨眼,止住了未盡的話音——而松田似乎沒有這樣的顧慮,像強風同樣紓解了什麽重壓般,他反而將萩原圈得更緊了點,將下頜堂而皇之地擱在他的頸邊,嗓音懶懶地指示專屬的司機:“我受得了,繼續開。”

……真是帥氣。不知第幾次地,萩原在心裏這樣讚嘆著。向上天發誓,他真的沒有被對方散漫勾起的嘴角迷了心竅,只是難得收到鼓舞,難免鬥志高昂、想要放手一搏,少見地火力全開、盡情展示自己的風采——

他只是下意識地狠狠擰滿了油把,卻也沒註意到此時的載具已經行進到了鄰近岸邊的淺水區。只消一聲巨響,他們雙雙從擱淺的摩托上飛了出去,在沒至小腿的海水裏摔得人仰馬翻。

——完了。

還沒從水中站起時,萩原就已不敢擡起埋在泥沙中的臉龐,只在腦海中標金加粗沈重的大字:沈痛哀悼,萩原研二的出游計劃……微妙的心虛在心底游走,理智又構建樊籠,強硬地將他逸散的思緒捕撈:醒醒,你又在他眼前搞砸了。

由此、狼狽不堪的萩原嗆咳著爬起身——他估摸著不遠處的松田也是同樣,因此一時半刻竟不敢去看他,只拼命咽著唾沫、在虛空中奮筆疾書,片刻間打好了反思道歉、供認不諱的三十個草稿:要怎麽說?

我平時沒有這麽粗心?太像辯解了……我真的很會騎?現在提這個有什麽用!

還是該直接說對不起?抉擇還未落定,旁邊倒良久沒有水花的撲騰聲。察覺不對掃去時,正能發現小卷毛仿佛也摔得暈乎,半晌躺在水裏懵然不知道掙紮。這又把萩原驚得猛地一跳,三步並作兩步猴急地竄上前,手臂一撈一箍,眨眼間把剛打算調整姿勢爬起的松田勒在了身前——人是好心,就是太用力,硬是逼得松田警官不得不掰著腹前鐵枷似的臂膀,到底還是沒忍住,楞生生發出一聲斷氣前的幹嘔。

松田:“……真不是報覆?”

萩原:“……對不起!!!”

迅速將揣著的對方端端正正平平穩穩地腿朝下擺在地上,萩原為自己妄加猜測對方不會游泳的思維感到羞愧,一時間同手同腳原地後退三步,手掌緊貼短褲縫,垂著濕漉漉的腦袋,端的是一動不敢動,很有些口齒打結、不敢言語的風範——就這還不夠。

仿佛這世界上總有不期而至的驚喜,後退的足跟霎時間重重敲上了隱密的海石,伴同著巨大的水花,萩原研二撲通一聲倒坐在了海水裏,僵硬得根本有些反應不來。

這才是真的完蛋了。

我真的不是和這片海犯沖嗎?他一邊微微囁嚅著唇瓣,一邊發自內心想把這片沙灘上所有海生物全部逮捕,然而揣摩許久,最終也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堂堂萩原警官何時遭受過這種滑坡的打擊?甚至還是幾日之內不知第幾次,偏偏這回還是雪上加霜……

真不爭氣,他並不唾棄自己,只是有些沮喪,又在心裏打了一套毫無章法的拳擊。這樣下去、再想消除這種愚蠢的印象,和松田君重新拉近距離——又需要多少時間?至少短期之內,哪怕不會因之氣惱、亦或是被牽連而感到無趣,只要是他來邀請,恐怕對方思及的都是如今糟糕的境遇。

思慮運作至此,他簡直想捂著臉長嘆一聲倒下,安詳地浸沒在海洋中,自此不再面對自己有生以來最失敗的一次經營。

但一聲笑音驚動了他。

無措地瞧去時,萩原研二看見松田被大海澆灌得一塌糊塗的臉。他與他一樣,渾身濕透,沒有一處幸存,精挑細選的衣物緊緊貼在四肢與軀幹,勾畫描摹腰腹,又隱約泛著粼粼的波光。海波湧起,卷過他的手腕、他的踝骨,也拍打在松田的腿彎——向來穩重的警官只是一直看著他,突然地笑出聲來。

他先是站直了身子——任由萩原仰頭茫然又混沌地望他,看他的面容崩裂出一點傾瀉的笑意。這笑逐漸蔓延與擴大,一點點爆發,最終迫使松田彎下腰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加劇的呼吸無法打斷,沖開水閘的荒唐與啞然驟然湮沒他,四肢百骸都在戰栗。

不去管另一旁已經變得呆滯的罪魁禍首,松田陣平使勁兒地顫著聲大笑,吸著氣抹去眼角溢出的淚光,半晌才終於擡起頭。原本存儲在衣中的墨鏡早已不知去向,因此他只一邊擦著面龐,手臂正好抹過唇前,擋住下半張臉,就此與萩原研二對上視野,一邊毫不遮掩地咳嗽,笑著罵他:“好傻。”

好傻啊,松田在刺目的日光下半瞇著眼,依然斷斷續續地抿著唇笑——他不去管顧鼻尖懸掛的水滴、不想正是這顆海珠反射的燦爛才令他被暈出一串又一串的淚花,只大步往前走去,一把用力握住萩原的小臂,將他拔出水面,拉至眼前。他審視地看著最熟悉不過的面龐,拽著他向岸上邁步,不由分說地不搭理他的踉蹌,只依著自己的想法、邊笑邊扣著他的腕、牽著他的手。

真是傻子——不管他還是我。發酵的發笑的欲望驅使著他,讓松田拋卻猶疑、唯獨留下滿溢的理直氣壯。身後傳來萩原停頓的呼喚——他不用回頭都知道這家夥會怎麽想。

“松田君?”萩原正在猶豫,“真不好意思,我平時不是這樣……下次找景光來帶你?”

“不用。”

懶得再搭理他那些彎彎轉轉的小心思,松田簡明扼要地掐斷對方已經泡壞了的腦回路,也假裝沒看見對方因他一句話就微微挺起的胸膛——他只管再咳嗽一聲,壓不住若有若無仍在綿亙的笑容,但也要借勢再自然地敘說下去。

“什麽事也沒有……我餓了。”他理所應當地發令,威脅般晃晃對方被自己攥緊的腕骨。“陪我去吃燒烤。”

——直至躺回臥室的小床上時,萩原仍覺恍惚,且輾轉難眠。景光遠在墻壁的另一側,寂靜令他唇齒發麻,良久才總算願意平覆呼吸,試探著閉上眼睛。

……只在那瞬間,這海沿的一切與他悄無聲息地隔絕,唯獨那不息的海潮仍在蔓延,一陣陣席卷、又輕輕地拍打在他的腳踝,好似一晚也不會停歇。

他真好看。於是萩原冷靜地、後知後覺地想,又默默地裹著短被,翻身躲開窗外照來的月亮。

是我完蛋了。

待到再度踏入小屋時,目睹空空如也的長條沙發——那是萩原研二的專座,松田難免疑惑地發出一個朦朧的鼻音,以表達對缺席者的譴責。

“他出門去了。”看著客廳中央就差繞著座位嗅聞著團團打轉的卷毛,抱著晾曬後收回衣物的諸伏忍不住笑,“一大早就走了……今天就我們兩個噢。”

“……哦。”

“很失望?”

“……也沒有。”松田抓了抓蜷曲的發尾,斟酌半晌,還是扁扁嘴,又額外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諸伏。”

“嗯,好久不見,陣平。”

總歸沒有再為稱呼感到肉麻,已經學會自己提早過來覓食的警官在沙發上摸索著,精準地選中了最為柔軟的一處,團吧團吧一屁股把自己塞了進去,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松田自座椅上仰起頭來,顛倒著觀賞仍在忙碌的諸伏景光,出神地就這麽保持著逆向的視野半晌,才慢半拍地拎出句廢話:“不幹原來的活兒了?”

諸伏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此時也自如地反饋:“嗯,不需要了。”

“長野那邊的話……”

“和哥哥保持通信交流,我們都覺得這樣更好。”

“這樣。”

一杯熱騰騰的果汁被遞在松田的眼前,叫他在如約而至的安靜裏楞了楞,才揚起手從擡起的鼻尖前接過。空調運作的冷意落在裸露的手足,飲品被凸顯得格外恰到好處的熱度使他疑慮地坐正再回頭,剛好對上一邊哢哢地夾著鑷子、一邊給自己那杯添加冰塊的景光。

嘎巴一聲,松田把頭扭了回去,默默地嘬了起來。

然而這當然不是那麽簡單就能放過的話題——眼前陰影一掃,行步毫無聲息的青年就端坐在了他的對面,笑意無可挑剔。

“——這次胃沒那麽好,就不能空腹喝冰的。”

“瞞不過啊……”

“也沒有認真在藏吧?”

無懈可擊。這讓松田反倒有些無言,幹脆還是將果汁一口氣飲盡來得痛快。將再度空了的玻璃杯在指尖一轉,又推到沙發的扶手上,他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或許感人至深的會面不該這樣?他遲鈍地思考,不過、正常概念的久別重逢……大概也不會隔這麽好幾天,才總算打上一聲招呼。

“昨天你們那麽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

“都怪萩。”

反射性的話音剛落,他就馬上見到一個笑得手臂都顫動不止的諸伏景光。“……景老爺,有什麽事你就說。”

“不……就是覺得,真是久違了。”

擦了擦面龐凝結的水滴,諸伏有學有樣,一氣兒喝幹了手中的飲料,咚地將杯口倒扣在了桌面。他轉眼瞧著撇著唇角的舊友,笑意盎然地展開雙臂,邀請懷抱。

“需要嗎?”他輕柔地問著。

不等松田回應,他便微微傾身,越過桌案,橋梁般跨過短暫的距離,平和地將他攬入了自己的懷中。

這實在是一個很短、很短的擁抱——短到松田幾乎有些反應不及,諸伏就已松開手,回歸了原本的席位,笑著疊起雙腿。“萩原也喜歡你現在坐的位置。”

松田沒有明確應答,半晌也只給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哦”字。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話可說,他隨手撿來一個抱枕,悶不吭聲地放在腿上,開始用拳頭來回捶打與踩踏。

“他也這麽幹。”

松田頓了一下。

“……諸伏!”

“怎麽了?”

——完敗。

放棄了將手中的軟綿綿武器丟出的打算,松田洩憤般揪住小枕的兩頭,像是揉搓臉頰般兇狠地擠壓一番,這才重新穩穩地擱到身後去。他擡起頭,諸伏依然是一幅風平浪靜的模樣,只撐著雙手、額發在微風中自動,就這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於是,松田警官反而沈默了更加、更加漫長的時間。

“謝謝。”

他最終鄭重其事地說——換得諸伏早有預料般寬縱的笑。他們之中向來最善於靜謐地包容隱秘的那一位眨動一碧如洗的雙眼,相接的指尖輕輕搭成小小的帳篷、抵在唇前。“他說,昨天非常非常開心。”

“這是他會說的話?”

“存在一定的問句加工。”

這下輪到松田笑出聲,諸伏也並不追究。他只笑意吟吟,溫吞又狡黠,“只點了一下頭,但站在玄關換鞋,笑得連臥室都忘了進。”

“……後來呢”

前公安矜持地擡起下頜,示意他們身後修著木門的淋浴間。“我說你今天要來,他在那裏面呆了一個小時。”

——那這家夥今天還出去。

心裏念著,嘴上倒還是接一筆,“也麻煩你。”

“該做的事吧?”諸伏莞爾,他註視松田臉上同樣不自知、也並不克制的笑容,兀自輕輕搖了搖頭,“都是老樣子。”

松田沒有聲息,他也並不在意,只是又敲敲手指,彎著眼瞧他,輕而慢地道:“好好的。”

“……萩原短時間回不來,今天我也想偷懶。”從方才的語句脫出,重新開始輕快流轉的空氣裏,禦用廚子繃直點身軀,小小地松松筋骨,伸了個懶腰,光明正大地盈出明麗的笑,“我們也去外面吃吧?我請客。”

“景老爺。”

“嗯?”

疑問溢出的同時,諸伏也已允諾般再度擡起臂膀,不出所料地迎來一只橫沖直撞般找來,重新悶頭鉆入他懷中的卷毛腦袋。

他寧靜地感受著遠在東京的警官身上仿佛久久不曾褪去的寒冷、拼命箍在他身後的臂膀,以及壓在他的肩側、不斷微微發著抖的面頰,適時地未發一言——僅僅是同樣給他以環繞,悄悄揉了揉對方蓬松的發尾,又順著脊背下撫,在對方的身後不輕不重地拍打了一下,隨即又是慢慢地一下。

歡迎回來。

他無聲地以口型褒獎,幾近只是氣音,唯獨喉腔明顯地顫動。那氣力近乎全數凝在那一瞬的拍合裏,好似將四分五裂穩固,自四面八方疏朗地牽引來拼湊。

松田沒有開口,諸伏便也就等待著,墻上的掛鐘滴滴答答地在分秒裏跳躍著走,於整點鳴叫、敲打起小小的銅鑼。

“……好吵。”

“是嗎?很有度假的氛圍吧。”在松田主動退開以前,方才還善解人意的青年借機在他的頭頂又肆意地揉搓一把,又在對方純然質疑的眼神裏光明正大地笑,“和某人說的一樣,手感特別好。”

“什麽啊。”

俊朗的臉龐早就在擠壓下憋得通紅,松田皺著眉梢與鼻頭,一刻也不打算停歇,只顧著起身就往外走,“趕緊的,都幾天了,還不知道附近有什麽餐館……”

“在此之前——”諸伏同樣站立,只是又及時地以言語桎梏友人的步伐。他變魔法似地從毫無配袋的身上掏出一支手機,在手中小幅度地擺動。“先加個聯系方式?”

“不然萩原再問我,我也要沒有理由編了。”

他看著松田在他眼前驟然一怔,隨後哭笑不得、又慢熱地扯扯唇角,摸出手機一碰,一邊笑、一邊在按鍵上錄入他緩聲報出的號碼:“不是吧……”

我們誰都沒想起來加嗎?

“沒辦法,研二一直看著你嘛。”

松田又一次沒有回話——或許沒有。

叮咚一聲,諸伏手中的機體短促地一震,頗為熟悉的號碼向他發來消息——一只小小的笑臉,與他現在的微笑如出一轍。

像是總算滿意,松田再次將設備向身上一揣,轉身便率先朝外走去,“走了,景老爺。”

在他身後,諸伏景光縱容地笑,又長長地嘆了一聲。他重新拉正又變得皺巴巴的沙發坐墊,這才幾步追出,綴在對方的身後,再好脾氣地搭了搭他的肩——只有三秒。而後他們一並前行。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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