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三個問題

關燈
第77章 三個問題

“終於結案了。他們都去慶祝了, 你不去?”沈燦倚著欄桿,愜意吹著午後的風。

“去。”陸曼容點頭。

終於結案了。

她卻並沒有任何興奮的感覺。

“醫生說了,諾亞的恢覆狀況很好。你有什麽好皺眉的?”沈燦摟著她的肩膀晃了晃。

不到一個月, 諾亞已經第三次進機器修理局了。

連前臺的人都認識他了,隔著繳費的窗口打量陸曼容, 估計在納悶這個女人看起來弱不禁風, 怎麽總讓自己的仿生人受重傷。

“主人。”身穿病號服的銀發少年站在走廊裏, 清瘦的腳腕露在外面,“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不急。你把其他檢查也做一遍, 我跟西裏斯說了,給你放幾天假。”

“我不需要放假。”諾亞微微抿唇, “我可以隨時工作。”

“我知道, 可我需要。”她打斷他的話,“你陪我放三天假, 好嗎?”

諾亞楞了一下,終於擡起臉來。

時隔多日, 她終於對他說話了。語氣既不冰冷,也不僵硬,甚至帶著極淡的笑意。

“等你做完檢查, 就回家休息。別住在機器修理局了。我的家很亂,你幫我收拾一下。別忘了, 你是我的家庭管家。”

諾亞怔怔看她,點頭。

“是。主人。”

雪下起來沒完,整條街道都變白了。馬上就聖誕節了。連機器修理局裏也掛滿了小彩燈。

“這是巨人國的聖誕樹嗎?”布雷司震驚道:“你要把它擺在辦公室裏?”

巨大的松樹躺在板車上,斷口還很新鮮。整條走廊都被堵住了。

身邊亮紅色緊身毛衣的女人彎腰裝飾聖誕樹, 背影看起來是個美女, 甚至還帶出一點嫵媚的曲線來。但當她扭過頭來, 那副不合時宜的防護目鏡又讓一切美好幻想破滅了。

莫妮卡推了推眼鏡,“關你屁事。”

“你——”

莫妮卡推著聖誕樹吹口哨走了,布雷司氣的不輕。

“說真的,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是不是喜歡莫妮卡?”沈燦冷不丁道。

“千萬別!”布雷司大叫,“大過節的你在咒我嗎?”

眾人笑作一團。陸曼容裝作沒看見坐在角落裏看報紙的人。

有人一直在監視她和諾亞。

陸曼容大致猜到了,是西裏斯派來的。

上次的內鬼論,雖然西裏斯說他不信,但顯然動了疑心。

三十歲就當上SI-Group組長,西裏斯絕非看起來那麽簡單。貪財、摳門、暴躁等表象掩蓋下的男人,實則城府極深。西裏斯是個非常多疑的人,一旦被他懷疑上,幾乎不可能洗脫嫌疑。

結案後,雖然犯罪事務司向外界媒體公布了消息,但對人體實驗、黑十字協會只字未提。

還有貝爾塔餐廳那把火,陸曼容總覺得不是C49放的。C49沒必要殺她。

思考著這些事,越想越沒頭緒,陸曼容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午後的日光灑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見有人在按門鈴。

起初她試圖裝作沒聽見,可那人實在鍥而不舍。

叮咚叮咚——

“你好。”她忍無可忍打開門,卻楞住了。

“我們應該是第二次見面了。還記得我嗎?”男人滿身是雪,像只毛茸茸的白熊。“我要離開NO.1區了,來跟你道個別。”

* * *

“謝謝。”珀西捧著熱騰騰的紅茶,“太感謝了。”

“不客氣。你的出差結束了嗎?我記得你說,你要解決一點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了。是有點棘手,但還是順利解決了。”珀西喝了一口熱茶,享受地嘆了口氣,“外面太冷了。”

“雖然說起來有點冒犯,但我總是想起,你小時候的樣子。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你還是個小女孩,跟在陸教授的身後,不愛說話。”珀西發出感慨的嘆息。

“是嗎?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也難為你還記得我。”陸曼容端給他一盤烤曲奇。

盡管已經三十多歲,男人看起來依舊很年輕,是那種讓人感到親切的臉。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整個房間很幹凈,沒有多餘的家具,就連墻上的掛毯都是那麽的整齊。

但很快他就發現,那並不是“掛毯”。

照片、文件、通緝令、隨手撕下的便利貼,被黑線串聯起來,掛了整整一面墻。

全部都是有關黑十字協會的線索和猜測。

“這都是什麽?”珀西嚇了一跳,“犯罪事務司的每個特別調查員都像你這麽工作狂嗎?”

“我的工作而已。”陸曼容站在廚房裏煮咖啡。

珀西驚魂未定地看著整面墻,“什麽工作?”

“抓壞人。”

照片上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哭,有的死不瞑目。

站在整面墻前,像被所有的死者註視著。

“月桂樹。”珀西指著墻上的一幅油畫。畫框銹得厲害,畫中央是一棵月桂樹,“愛神向達芙妮射了一箭,令她從此厭惡愛情,又向阿波羅射了一箭,令他深愛上她。最後為了躲避太陽神,達芙尼變成了只在月光下開放的月桂樹。”

“想不到珀西先生對神話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只是覺得有趣而已。”珀西擡頭看著油畫,“這幅畫有點歷史了吧?或許有收藏家願意出大價錢買走呢。”

“當藝術品牽扯上兇殺案,我想沒多少人願意斥巨資買了。”

“未必。這世上奇怪的人太多了。”珀西打了個哈哈,“聽說你們抓到兇手了。恭喜。”

“我們不允許和朋友談論工作。”陸曼容淡笑道。

“理解。我只想說一聲恭喜。”珀西比了個大拇指,眨了眨眼,“抓錯了兇手,聯邦警署這回惹上大麻煩了。盡管羅森警長拒不召開記者發布會,但大家都相信犯罪事務司。司長李斯特一直擁有極高的社會聲譽,所有的謠言不攻自破了。”

“對了,聽說兇手是個動物醫生。是嗎?”珀西打了個響指,“還好不是仿生人。否則大眾又要恐慌了。”

陸曼容站在廚房裏,珀西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隔著玻璃門依舊清晰。

“不過,現在的仿生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竟敢到處殺人。我很理解那些反機器聯盟成員,換做我,也會很害怕的。”珀西嘆了口氣,“可有時候,我又很同情那些仿生人。器官壞掉了,只能用別的東西去買。海豚酒吧的女酒保,自從出廠就站在酒吧裏,酒精對機油的腐蝕非常大,她的腎臟很快壞掉了。可就在她即將得到健康的腎源時,被車撞爛了。她是個善良的女孩,下雨天會餵路邊的流浪貓,她只是想活命,她有什麽錯?”

陸曼容頓住,扭頭看他。

紅茶升騰起白色水蒸氣,男人親切地笑著,“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兇手是你抓住的吧?如果不是我故意留下線索,故意讓你們提取到C49的DNA,你們能驗證出,它根本不是人類嗎?”

日光沖洗下來。

她卻如墜冰窟。

“你到底是誰?”

吱——

水壺急促冒著熱氣。

咖啡終於煮開了。

* * *

“陸小姐,你聽過白烏鴉的故事嗎?”

珀西不緊不慢喝了一口茶,“一只烏鴉,為了混進鴿群裏,把自己的羽毛染白了。最後它想回到烏鴉群裏,可再也回不去了。”

陸曼容死死盯著他。

再次直面黑十字協會成員,她忽然感受到極大的恐懼。

男人悠閑地坐在特別調查員的家裏,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他的舉止是那樣的放松,以至於她有一瞬間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陸曼容深吸一口氣,“C49死了。可你還是來找我,證明你還有想得到的東西。”

“陸小姐,我就知道你很聰明。”珀西毫不掩飾地點頭,“C49的鑰匙在你手裏,對嗎?”

“對。”

莫妮卡解剖C49時,從他的胸腔裏剖出了鑰匙。

珀西嘆氣,“確實是我大意了。我派酒店女招待把鑰匙掉包了,可我沒想到,C49一開始給我的就是假鑰匙。所以說再愚蠢的東西也會算計人。”

“這把鑰匙到底是做什麽的?”

珀西笑了:“Miss Lu,你在調查的東西,我也在調查。信不信隨你。”

二人對視片刻。

珀西前傾身體,“我們都有各自的線索,怎麽樣?我們合作吧?”

最初的恐懼之後,她漸漸冷靜下來,“你想讓我加入黑十字協會嗎?”

“不,當然不。協會已經倒臺了,可發不起你這麽高的工資。”珀西連連擺手,“況且你是犯罪事務司最年輕的特別調查員,我可不敢耽誤你的大好前程。”

“那你什麽意思?”

“陸小姐,你有警方線索,我也有協會內部情報;你有想要查清楚的謎題,我也有。那我們合作雙贏,這不好嗎?”珀西的笑容略帶惋惜,“如果一年前你剛離開校園,我會勸你加入我們,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一棵已經長大的樹是無法改變生長方向的。更何況,我也很欣賞陸小姐,不願意把這棵美麗的月桂樹砍斷。”

“我不相信你。”

“我能理解你。你的警惕是對的。為了展示我的誠意,你現在可以問我三個問題。無論你問什麽,我都不會說謊哦。”他笑了一下,“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確定你要浪費嗎?”

陸曼容盯著他。

男人愜意地倚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右手掂著蘋果,十分諷刺的是,他整個人看上去有種不合身份的真誠坦然。

她終於開口,“西提酒店的女招待,是黑木明沙嗎?”

“不是。”珀西答得幹脆了當。

看到她的表情,他笑得更開心了,“我沒必要騙你。你果然知道的不少,連黑木都知道。那女人我可搞不定,她會把鑰匙掉包據為己有的。”

“你是Q嗎?”

珀西的表情明顯暧昧了起來,搖頭,“我不是。”

“說真的,陸小姐,你有沒有發現你很自傲。喜歡用肯定句或者否定句,而不是謙卑的疑問句。如果你問我Q是誰,或許我們的貓鼠游戲就結束了。”

“諾亞NH1147到底是誰?”

“啊?”珀西疑惑道:“什麽47?”

“哦,那個男孩嗎?你是想問我他的型號嗎?我怎麽可能知道。還能是誰,當然是Totol公司統一出廠的機器。”珀西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陸小姐,你真鐵了心不珍惜這個機會是嗎?算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了。這個不算。”

陸曼容很清楚,珀西絕對不是真的善良。

他之所以大發善心回答三個問題,也是想要從她嘴裏套出點東西。

即使她真的問Q是誰,他也絕不會直接了當地告訴她真相。男人像只狡猾的狐貍,碰到關鍵問題,永遠只會隔靴搔癢。

但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諾亞不是內鬼,與黑十字協會無關。

“好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珀西笑瞇瞇看著她,“想好了嗎?”

“為什麽是我?”

“什麽?”

“那麽多人,為什麽只有我被卷進這些事裏?為什麽你不找布雷司,不找西裏斯,偏偏找我?”

寂靜。

男人終於收斂了笑意,前傾身體看著她,“我也想知道答案。你問了一個本該屬於我的問題。”

陸曼容與他對視,男人的眼瞳漆黑,清晰倒映出她的臉來。

“我的誠意想必你很清楚了。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他似笑非笑看著她,“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命運是被安排好的,你會反抗還是順從?”

“反抗。”

他毫不驚訝她的答案,挑了挑眉,“如果連反抗也是安排好的呢?”

“那就反抗到底。”

珀西聞言笑了,“不能跟你做同事真是太可惜了。你知道你的話有多令我著迷嗎?”

男人笑著看她,她卻從未有過的渾身冰涼。已經不是第一次接觸黑十字協會成員了,但這是最令她恐懼的一次。

像羊圈裏的羔羊,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本能地恐懼。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珀西披上圍巾站起來,笑容親切,“我先走了,代我向令父問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