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指甲裏的橘子汁液

關燈
第62章 指甲裏的橘子汁液

“等等, 你們把歐文抓了?”

“好久不見,蘭斯警官,沒想到你也會來找我。”

金發碧眼的青年眉心跳了跳, 強行忽略對方言語中的諷刺,深吸一口氣, 試圖冷靜下來。“陸, 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想查案。”

“你——”

“既然你們要用你們的方法查案, 那我也有權用我的方法。”陸曼容冷淡道:“歐文來自NO.4區,這一點你很清楚, 可你沒有說出來。因為你害怕自己的政治生涯會因為一個罪犯朋友而葬送。難道不是嗎?”

寂靜片刻。

“我只是按照命令辦事。”蘭斯終於開口,“歐文沒有作案時間和動機, 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殺了人。我認識他很久了, 很清楚他的為人。他不可能殺人。NO.4區的人那麽多,難道每個都是殺人犯嗎?”

陸曼容轉身離開。

身後忽然響起蘭斯的聲音。

“我知道伊芙琳在替你們做事。我是她的上司, 她的一切工作,我隨時都可以向上級報告。”

她終於停住。

“你是在威脅我嗎?蘭斯警官。”

金發青年看著她, 一張英俊的臉明明是她熟悉的輪廓,此刻看上去卻很是陌生。

* * *

有了媒體的幫助,果然大不相同。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談論這件事, 聯邦警署根本無法壓制。

一直以來,聯邦警署辛辛苦苦維護的正義形象受到了質疑。聯邦警署雖然不會倒下。但這些此起彼伏的議論足以令聯邦警署花費一段時間來應對了, 像蚊子叮咬獅子一樣,不致命但無比煩躁。

“噢,看這個,《真兇逍遙法外聯邦警署在謀劃一場陰謀?》”李菲兒倒吸一口冷氣, “真夠直白的。”

陸曼容也楞了一下, “我不記得我有告訴過太陽日報社。”

“你的意思是, 他們私自刊登了這篇文章?”

讀到最後一句“本文由當家花旦安妮撰寫”時,李菲兒終於記起了,半年前那個大肆宣傳案件細節唯利是圖的美女記者。

李菲兒目瞪口呆,“那女人難搞得很,為什麽幫我們?”

布雷司咳了一聲,“不一定是幫我們。”

“不會吧?她還在惦記沈燦嗎?”李菲兒感嘆,“話說歐文審訊的怎麽樣了?我聽說沒什麽突破性進展。”

“你沒看見審訊時他的樣子。”布雷司罵了一聲。“肯定就是他,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也是。”陸曼容忽然開口。

這一切太過順利了。

出乎她的意料,歐文並沒有替自己辯解的意思。即使在他很明確地知道,他們手裏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

這其實很不尋常。

替自己辯解是人類的天性,但他卻沒有。

或許他很肯定,自己絕不會被定罪。

而且……沈燦在哪裏?

自從昨夜那場大火,陸曼容就再沒見過沈燦。

她真沒想到,沈燦會拼死救她。

大理石噴泉池的水星灑在她臉上,她睜眼看見青年蒼白的臉,黑色的頭發淩亂,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個畫面還歷歷在目。

“您是在找沈調查員嗎?”諾亞忽然道。

陸曼容一怔。

“沈燦留在NO.4區繼續找線索。你不用擔心他。他很快就跟貝爾塔西餐廳那群招待生打成一片了你敢信?早上還說要寄特色甜點給我們。”李菲兒吃著太妃糖,含混不清道:“哦對,他問花椒巧克力和藍紋奶酪,你喜歡吃哪個?”

“什麽玩意?”布雷司一臉懷疑,“那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 * *

眾人離開辦公室。陸曼容收拾手提包,也準備離開。

“主人,您的晚餐有什麽安排嗎?”少年微笑道:“我準備了奶油甜點,月桂葉檸檬烤魚,如果您不滿意,隨時告訴我。”

陸曼容看著諾亞,點頭,“謝謝。”

根據莫妮卡的說法,那條指令已經被刪掉了,所有相關的記憶都被清空了。曾經折磨他的情感也不存在了,變成了純粹的冷靜與理智。諾亞NH1147恢覆了一個正常仿生人該有的樣子。

她拎著包走出電梯。

外面在下雨。

諾亞撐著傘,在旋轉門外等她。

玻璃扇葉逆時針旋轉,一片葉子被夾在裏面,原地打轉飛不出去。

雨水打在黑傘上,從傘的邊緣流下來,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她隔著網看他,少年銀白色的頭發在霓虹燈下微微發藍。

“主人,歐文雖然被暫時釋放了,但肯定會有線索的。”他接過她的手袋,“明天西裏斯組長的逮捕令就發下來了。如果我們去搜查他的住處,肯定會發現什麽。”

車裏的空氣溫暖幹燥,淡淡玫瑰香薰味道,她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間,感覺到他在給她擦頭發。她條件反射抓住他的手,少年溫順地停下動作。她忽然看到他的指甲裏有橘子的汁液。

陸曼容忽然想起辦公室裏那個空杯子。

那杯她不記得自己喝過,卻消失了的黑咖啡。

停頓良久。

“諾亞,你應該不記得我愛吃橘子才對。”

銀發少年忽然從背後抱住她,頭發掃在她的脖頸間。

她終於知道那種熟悉的氣味究竟是什麽。

他的頭發散發著淡淡海鹽鼠尾草的氣味。

是她最常用的香波。

陸曼容整個人僵住,猛地打開車門跑了出去。

“你沒有做手術。”

“他們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麽,只有我知道。沈調查員也不知道。”諾亞攔在她面前。掌心已經剝好的橘子被雨水泡的膨脹起來,像某種已經死掉腐爛的生物。

這樣卑微又固執的少年,用她的杯子喝她最愛喝的黑咖啡,用她最愛的香波洗頭發,吃她最愛的水果,即使那些碎屑無法被消化,混著黑色的機油流淌在心臟的血管裏。

甚至就連謊言被拆穿的時刻,他依然在請求。

“別離開我。請求您,不要離開我。”

暴雨沖刷著柏油路。

大片的霓虹燈倒影。

銀發少年低頭跪在雨裏,脖頸曲線像垂死的天鵝,藍色燈光穿不透滂沱大雨,隨著霧氣彌漫成朦朧的顏色。

雨水濡濕他的頭發,他的臉色蒼白,“請繼續讓我愛您。”

陸曼容後退一步。

“夠了,諾亞。”

“到底是誰給你下的命令,讓你寧願跪地哀求也不離開?因為你大腦裏一個指令,我就要承擔對你的負罪感,變成加害者嗎?”

“諾亞,你知道你的一舉一動都是被設定好的嗎?其實你只是在假裝愛我。你希望我也繼續假裝嗎?假裝不知道,你的愛從頭到尾都是假裝的。諾亞,你是我見過最狡猾的人。”

她又後退一步。

看著跪在雨裏的銀發少年,她的心臟忽然發出一聲轟鳴。所有聲音忽然消失了。

然後雨聲忽大。

“你不願意接受手術也無所謂,諾亞。我走。”

* * *

機器管理局,地下實驗室。

莫妮卡正在用顯微鏡分析一管仿生血液。電子屏幕上顯示著外面正在下雨。好在地下實驗室不會返潮,24小時空氣不間斷循環,她有些無聊地坐在椅子上,來回搖擺。

無聊是一種常見的情緒。但對於泡在實驗室裏的莫妮卡來說,並不常見。

有那麽多樣本等著分析,她卻只想趴著睡覺。莫妮卡在太陽穴上塗抹了一點實驗用抑菌液,水楊酸甲酯的味道瞬間令她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覺得無聊了。因為NH1147。

昨天這個時候,NH1147還在實驗室。

是的,她並沒有給他做手術。

一開始本來是想做的。

“我沒聽過什麽三代系統,TOTOL公司有這種東西嗎?”莫妮卡給手術刀消著毒,說,“你剛剛是在騙人吧?你有可能自己更新系統嗎?”

“沒有這種可能,莫妮卡小姐。”少年罕見地冷靜,仿佛剛剛那個就差跪地哀求主人不要走的仿生人根本不是他。

“你瘋了。”莫妮卡楞了一下。

她盯著諾亞,“你的主人,SI-Group的陸調查員,最討厭別人對她說謊。你確實知道這一點的,對吧?”

“我知道。但我沒有別的方法。莫妮卡小姐,我不能沒有她。”

少年坐在手術臺,腳尖點地。強度白熾燈的光芒灑在他微微仰起的臉上,模糊了臉龐的輪廓,像某種浸泡在福音裏的天使。

但這個比喻在莫妮卡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一個自私的、卑鄙的、說謊成性的仿生人,不能被比作天使。

就在那一刻,莫妮卡忽然覺得他很有趣。她自作主張做了一個決定,暫時推遲今晚的手術。她想要繼續觀察他。

仿生人不會產生感情。

只會模仿感情。

但在輸入一條指令的情況下,NH1147究竟能模仿什麽程度?

相當有趣的行為學研究範本。一個截止目前從沒有人研究過的課題。莫妮卡看著他,心想,她的下篇論文有找落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