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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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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夢想家

陰雨連綿的NO.9區, 終於在她即將離開的時候徹底放晴。晴朗的天空,日光明亮得刺眼,在海面落下浮動的光斑, 像碎掉的鉆石,有某種不真實的美感。白色的海鳥盤旋在海面上空, 似乎被那些斑點所蠱惑。

陸曼容坐在碼頭邊的咖啡館。

她確實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放松了, 手機不會沒完沒了地響鈴, 在等船靠岸的這段時間裏,她什麽也沒做, 就這麽坐著曬太陽。

“主人。船將在半小時後離港。”

陸曼容睜開眼睛,看見銀發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諾亞, 你來了。”她放下咖啡杯, 端起一盤曲奇。

“我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自從我有記憶起, 就在孤兒院裏了。”她咀嚼著曲奇,忽然道:“小時候, 那些孤兒院的孩子總是欺負我,有個領頭的男孩叫喬治,他們會搶別人的面包, 還會打人,包括我。”

“我還記得我的第一個領養人,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酗酒,喜歡用煙頭燙我,那是我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三個月。不到半年他因為偷竊罪被捕了。我也回到了孤兒院。接下來的三個領養人也不是什麽好的經歷。”

“直到有一天, 我聽說要來一位新的領養人, 是NO.1區尚西研究院的教授, 那時我都不知道尚西研究院是什麽,更不知道教授是什麽意思。我只記得他穿的好體面,穿著白色大衣,嶄新發亮的皮鞋,踏入羅蘭孤兒院,來挑選一個幸運的孩子。”

“那天的午餐難得的好,有草莓奶油布丁。我在布丁裏下了安眠藥,果然,喬治他們搶走了我的布丁,然後他們倒下了,沒有力氣的孩子非常容易擺布,我把喬治他們都鎖進了壁櫥裏。沒有留任何水和食物。後來他們還是被清潔工發現的,據說發現的時候已經快要死掉了。”

她輕輕道:“我聽說這一切的時候,剛剛住進陸教授的家裏。可我很清楚的記得,我當時並沒有什麽感覺。盡管差點害死了人,我卻不覺得愧疚。諾亞,我就是這樣的人。”

諾亞頓了一下,低眼看著她,卻沒有說話。

日光下的年輕女子臉色更加雪白,五官輪廓明明是柔軟的,看上去卻有種冷淡的漠然。仿佛陰雨天中從濕冷墻角長出來的玫瑰,艷麗又脆弱。

他專註地看著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第三大道商場幹凈而明亮。商場音箱播放鋼琴曲舒緩的鋼琴曲,日光從玻璃穹頂灑下來。商場裏的廉價香水有種脂粉味道。

客人來來往往。

他第一次睜眼,發現自己站在玻璃櫥窗裏,看著這個嶄新的世界。但他很清楚,自己絕不是第一天在這個地方了。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上有灰塵。和整個仿生人所有的仿生人一樣,他穿著統一的白色貼身制服。

然後迎面走來一個年輕女子,她有黑色濃密的長發,掛斷電話後她擡起臉來,指了指他,“我要這個。”

一種奇妙的感覺。

溫暖的電流流進身體,仿生電子心臟開始跳動,他第一次嘗試著活動關節,從櫥窗裏走了出來。仿生血管收縮膨脹,他能清晰感覺到身體裏液體流動的感覺。

“主人,我確實不明白您的過往。但如果您願意告訴我,我將感激不盡。如果我有 ‘生命’ 的話,請允許我這樣說,是您給了我生命。”少年終於動了動唇,露出一個許久沒有過的笑容,看著她,“無論怎樣,只要主人覺得開心,那麽諾亞也會開心。”

陸曼容怔怔看他。

諾亞露出一個微笑,“我不是一個好仿生人,主人。我沒有保護好您,相反,還令您感到困擾。”

他將船票遞給她,“這是您的船票。我乘坐下一班。回到NO.1區後,如果您不願意見到我,可以把我徹底轉讓給犯罪事務司。除了工作相關的事,我會盡量不再出現在您的面前。我很抱歉。”

陸曼容第一次觸碰到了諾亞的臉。明明說著這樣的話,少年的臉上卻沒有什麽難過的表情,皮膚柔軟微冷有彈性。

少年輕輕吸了口氣,卻還是露出那樣柔和的微笑,“主人,我不是人類,即使再揉我的眼睛,我也不會流淚的。”

她忽然親了上去。

一切發生的很突然,諾亞微微睜大眼睛,淺灰色的瞳孔清晰倒映出她的臉。

“原來你在這,曼容!剛剛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

李菲兒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家都來了?”陸曼容若無其事站起身來,“沈燦呢?”

“他、他說他搭晚上的輪船。”李菲兒結巴了一下,死死瞪著她。

“那就走吧。”陸曼容拽著諾亞走上甲板。

死一般的寂靜。

“給錢。”莫妮卡對李菲兒伸手,笑瞇瞇,“願賭服輸。”

* * *

陸曼容站在甲板上曬太陽,忽然身後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

“還我十塊錢。虧我還打賭你會和沈燦在一起。”

“我真不明白,菲兒,和沈燦有多不對頭你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李菲兒幽幽道。

李菲兒嘆了口氣,“不過,我本以為西裏斯會離開SI-Group的,但我真的沒想到他會選擇留下來。他在犯罪事務司待了12年,或許他真沒我想的那麽唯利是圖。昨晚他喝了很多酒,我能看得出他有心事。你還在生他的氣嗎?畢竟當初是他同意將諾亞批捕的。”

“我怎麽敢生組長的氣?”陸曼容淡淡道:“朱利安死後,我去找過西裏斯組長一次,我告訴他,說多年前維克特的死不是意外,殺死維克特的人很可能是Q,而不是朱利安。而且黑十字協會和Q很可能也有關系。本案還有很多疑點。”

“那他怎麽說?”李菲兒楞住。

“他對我說,我看到的露西並不能作為證據,並不一定是露西的記憶,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場夢。”

李菲兒啞然。

執行令下來了。露西將於三天後被清洗。

可是她已經死了,就在剛剛,值班的伊芙琳警員發現,臭名昭著的仿生人兇手露西死在了審訊室裏。她的精神狀況本來就已經處於危險邊緣,長期超負荷運轉的神經系統幾乎全面磨損。莫妮卡早就說過,她撐不了多久,但誰也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快。

陸曼容淡淡道:“西裏斯選擇留在特別調查組,也不一定是對犯罪事務司有很深的感情,有可能是為了更大的利益。”

李菲兒叼著棒棒糖沈默片刻,“西裏斯聽到你這麽說他,一定會很生氣——”

李菲兒忽然不說話了。

潮濕的海風吹過。

少年拿著一捧白玫瑰,站在二人身後,“非情人節快樂。”

陸曼容忽然笑了起來。

李菲兒本想揶揄她,卻楞住了,她從沒有見過陸曼容有這樣的笑容,那笑容從唇角直抵眼角,像朵盛開的花。

“你是對的,菲兒。”陸曼容低頭嗅了嗅白玫瑰花束,“他很可愛。”

* * *

NO.9區酒吧。

黑襯衣青年倚著吧臺晃玻璃杯,玻璃杯裏的冰塊當當響。他確實長了一張很擅長招蜂引蝶的臉,一雙桃花眼很能吸引異性好感。

“組長,你要的檔案我沒找到。”黑襯衣青年抖了抖煙灰,懶洋洋道:“這裏太吵了,我聽不清。警署那幫人太難搞了。我覺得咱們以後還是別來NO.9區了。托爾剛被免職,怎麽會幫我,他想搞死我還說不定呢——”

電話那邊又說了什麽。

“好吧。”他嘆了口氣:“我再試試,那就這樣,我明天一早再去警署看看,戴維·羅森已經走了,我問問蘭斯——”

話音未落,忽然被打了一拳。

那真的是毫無保留的一拳。沒有任何防備,黑襯衣青年一個踉蹌,手機砰地掉到地上。

尖叫四起。

沈燦扶著吧臺從地上爬起來,擡眼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布雷司?”

棕色頭發的年輕調查員,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同事,一雙墨綠色的眼眸閃爍著冰冷的憤怒。

“果然是你。沈燦,你為什麽幾次三番把我們的內部消息賣給太陽日報社?”布雷司胸口劇烈起伏,冷冷道:“那個女記者,你真就那麽喜歡她?還是為了錢?沈燦,你難道缺錢?”

黑襯衣青年扶著吧臺,擦掉唇角的血,咳出一口血,“誰不缺錢?”

“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我已經賺夠錢了。”他站在一地狼藉裏,竟然笑了兩聲,“布雷司,你打了我一拳,氣也該消了吧。我站著讓你打,你替我買單,這不虧吧?”

二人對視片刻。

黑襯衣青年倚著吧臺,笑得沒心沒肺。

布雷司揉了揉右手,深吸一口氣,“Miss Lu說的對。你是個不擇手段的混蛋,沈。”

“她真這麽說的?”沈燦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

“何止。有段時間她簡直天天罵你。”布雷司點頭,“對了,你知道嗎?她和諾亞在一起了。”

“原來是真的?”沈燦挑眉:“我還以為是個蹩腳的假消息。”

“是真的。”布雷司點頭,看起來倒沒有很驚訝,“其實這我並不意外,你知道,她是個夢想家。”

“你是說她愛做白日夢嗎?”

“……”

“Miss Lu說你總愛諷刺她。我以前還不相信。現在我信了。”布雷司嘆氣道:“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欣不欣賞她,你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很特別的人,陸曼容就是喜歡做一些令人大跌眼鏡的事。她不喜歡命運。”

沈燦放下酒瓶,認真地看著布雷司。布雷司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內心忽然升起一種不詳預感。

“嗨!”沈燦吹了聲口哨,攬著布雷司的肩膀,沖酒保比了個手勢,“再拿五瓶威士忌,今天我朋友買單。”

* * *

“我不幹了。這些錢我一分不要。很難懂嗎?”

在丟下最後一枚硬幣之後,金色頭發的小偷離開了,當著所有人錯愕的面孔。

維克特心裏很清楚,自己只是個小偷。

盡管Q每次給他的錢都很多。他也只是個小偷。

所以當Q要求他殺人時,他拒絕了。

倒不是因為良心未泯。維克特純粹是覺得自己已經賺夠足夠的錢了。對於一個全無野心的失敗者來說,這些錢足夠他在NO.9區最大的酒館消磨整整三個月了。

而維克特就是這種人。

而且,一直以來,他內心深處都有種不安。就像在垃圾堆和廢品廠度過了三分之二的生命流浪狗,天生對危險有種無可替代的警覺。所以維克特幾乎是剛拿到五百美金,就幹脆利落地離開了。他正想找個地方盡情揮霍,卻忽然發現露西不見了。

那個整整兩天寸步不離跟著他的女孩,忽然不見了。

以至於他竟有些不適應。

但很快他又開始嘲笑自己。

搞什麽?

說不定她終於聰明了,知道從他身上是套不到更多錢的,還不如早早回到售貨機裏呢。

“聽說你拒絕了Q?”從電話那邊傳來安迪的聲音。

“是又怎樣?”

“我是相信Q的,你知道吧?”安迪似乎嘆了口氣。“不過,你真的就不試試嗎?今天是那個妓|女最後一天跟著你了吧?如果我是你,我會後悔的。”

維克特冷冷道:“你怎麽知道我會後悔?”

“我就是知道。”安迪的笑聲有些怪異,“看來你把她還回去的時候會有麻煩了。我的朋友,回頭。”

維克特楞了一下,猛地轉身,終於看見了女孩。

昏暗潮濕的巷子裏,燈光一閃一閃,仿生人女孩身上幾乎沒什麽衣服,頭發淩亂,眼下有幾道新鮮傷口,肩膀和腿上全是青紫的痕跡。她就那樣站在灰蜘蛛巷裏,飛蛾在燈泡下飛來飛去,劈啪作響。

“你為什麽亂跑?”他終於開口,冰冷的聲音,“你明知道我沒錢賠償的。”

女孩搖了搖頭。大概是想說,他知道他沒錢,又或者她也不想變成這個樣子。

“你什麽意思?說話。”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就在那一刻,女孩被迫擡起臉來,露出一張臉,眼睛閃爍的光澤像是某種液體,順著眼角滑落。那滴眼淚轉瞬即逝,像是他的幻覺。

他感覺到那液體很冰冷,砸到他手背上,他卻像被燙到一般松開了手。

女孩已經不能再說話,比了個手勢:是的。她指了指街角的自動販賣機,示意她要回去了。三天到了。

忽然被人抓住手腕。

醉醺醺的男人上下打量露西。一個還沒進玻璃櫃的妓|女仿生人,就意味著不用付錢。男人抓起她的手,少女的皮膚柔軟有彈性,青紫的痕跡令人更想施暴,令人有種想把所有的不幸都發洩在她身上的沖動。

那樣狼狽的女孩,還沒回到自動販賣機裏,就被醉醺醺的男人們圍住了,顯然誰也不想失去這個好機會,不用花一分錢就能“使用”仿生人妓|女的機會不是每天都有的。

砰——

醉漢忽然慘叫。

一只啤酒瓶狠狠砸中了他的後腦,當即鮮血四濺,醉漢摔倒在地,驚恐擡頭,才發現襲擊自己的人竟是一直站在旁邊的金發青年。

金發青年擦了擦唇角的血,喘著氣站在原地。

維克特其實知道,自己是個運氣很差的小偷。

那一刻他心裏忽然閃過很多回憶,拋棄他的妓|女母親,威脅他必須殺人的Q,屢次出賣他的安迪,三天前走出售貨機的仿生人女孩,他第一次偷東西時偷到的發黴的面包,他險些為了那塊面包被打死。

維克特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要離開NO.9區,離開這個像一灘爛泥一樣困住自己二十年的地方。

“我要離開這裏。”金發青年喘息著,忽然抓起啤酒瓶。

砰!

自動售貨機被砸碎了!

玻璃碎片飛濺。

昏暗的路燈仿佛從未有過的明亮,玻璃碴灑了一地,像碎掉的鉆石。

聲音之大,以至於附近三條街的汽車警報器都響了。警車鳴笛聲由遠及近。深夜的海風呼嘯著飛過整座NO.9區。他忽然拽住她的手,一路狂奔,身後傳來警察的大喊,他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前所未有的暢快,他拉著她的手在深夜的街道飛奔,很清楚今夜過後自己將穩登通緝令榜首,他卻並不害怕,也不後悔,他甚至笑了起來,邊笑邊咳嗽。

他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不止他,還有他的漂亮女孩。

【消失的人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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